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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假面·富商庶子 初次交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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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穿透窗纸,在青砖上铺开一片金色。
谢无痕是在一阵熟悉的头痛中醒来的,随即想起自己在上元灯会失去意识的事,身体瞬间紧绷。他警惕地睁开眼,入目却是一派祥和。头顶上,素青色的棉布帐子洗得发白,空气里有淡淡的皂角香。他稍微放下心,缓慢转头,打量四周。
这房间不大,陈设也十分简单。帐边一个掉了漆的衣柜,旁边墙上挂着一幅泛黄的山水画,不似名家手笔。外厅摆着一桌两椅,桌上只有一个瓷白的茶壶和两个茶杯,窗外传来市井的喧闹声。
似乎是个小客栈。
没有被抓,人也还活着。谢无痕紧绷的神经略松了松。他抬起右手——手掌已被妥帖包扎,纱布收尾处甚至打了个歪歪扭扭、但十分用心的蝴蝶结,显然是生手所为,却透着真诚。
他试着运功,丹田处传来熟悉的温热,内力竟也运转无碍。
谢无痕内心一阵惊喜——莫非,这毒竟解了?
正想着,外间传来轻微的脚步声,还有碗碟碰撞的清脆声响。外间的门轻呀一声,一名少年从屏风后走进来,抬头见他坐在床上,便展开一个笑脸。
蓝白短打,高束马尾,正是灯会上撞他那人。此刻他端着一个木托盘,上面摆着热气腾腾的白粥、水灵灵的萝卜腌菜和新鲜的果子。少年脸上带着笑,眉眼弯弯,晨光在他周身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看起来干净又朝气。
“少侠可算醒了!”少年将托盘放在桌上,笑容爽朗,”真是对不住,把你撞得好惨。现在觉得如何?可好些了?”
谢无痕撑着坐起身,靠在床头,面上适时露出几分虚弱:“好多了,多谢救命之恩。”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自己包扎好的手,“不知我那把匕首……”
那匕首刀刃极为锋利,是自己幼时便带在身边的,养父并不知道来历,想来是他亲生父母的东西。
萧砚从腰间抽出匕首,轻轻放在床边。刀刃已被擦拭干净。”少侠这匕首,我已帮你擦干净了。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下次对自己不要这般狠心——还有,你的衣服,我已帮你洗干净了,血迹一点也看不出,放心。”
萧砚指向床头,那里整齐地叠着一套衣服,正是谢无痕逃出隐龙阁穿的月白色长衫。
谢无痕接过匕首,上下摩挲了一遍,深色极为珍视。又抬眼看到那件崭新的衣服,心想恩人不止会治病,衣服洗得也是出类拔萃,面上却是一本正经:“在下谢无痕,敢问兄台尊姓大名?”
“萧砚。”少年爽快答道,顺手扶他下床,“这儿是桂花楼,掌柜是我二叔,我么也算半个二掌柜。”
谢无痕借着他的力站起来,脚下仍有些虚浮:“萧兄侠义心肠,若非遇到你,我怕是已经没命了。”
“哪里的话。”萧砚扶他坐到桌边,将白粥推过去,”行走江湖,谁没个落难的时候?你中毒不轻,我这两日给你吃了些家传的丹药,现下不能沾荤腥,就喝点粥吧。别看这粥清淡,可用的是秋天的新米,香得很,你且先用些。睡了两天,一定饿了。”
谢无痕心中一惊——竟睡了两天!隐龙阁那边……不知怎么样了。但面上不显,只拿起粥碗,舀了一勺送入口中。米香浓郁,温热的粥吃进肚子里,带来久违的暖意。
“谢某真是命不该绝。”他放下勺子,抬眼看向萧砚,目光诚恳,“只是这毒……我去看过青岚城霍神医,他都说无能为力,不知萧兄用了什么药,我的毒竟解了?”
萧砚在他对面坐下,闻言摆手笑道:“哪有这么容易。家父生前是个乡野大夫,留了几颗保命丹药给我防身罢了。我虽懂的不多,但自小在父亲身边,轻重也能看出一些。少侠这毒,我没本事解,若我爹活着……或许可以一试。”
他说这话时,眼神清澈,语气自然,看不出作伪。
谢无痕心中快速盘算。姓萧,父亲是大夫,有能压制腐魂丹的家传丹药……难道是医圣萧槐的后人?若真是,那这丹药的珍贵,恐怕远超他的想象。现下他拿出来救我,是什么目的?莫非已经知道我的身份?
但面上却没有显露半分,他继续道:“这毒的确生猛,不似寻常毒药。”
“谢少侠这话说的,怎么好像久经沙场,天天中毒一般。”萧砚笑着夹了块腌萝卜放进谢无痕的粥碗,“不知谢少侠师承何处?看少侠这通神的气度,定是高人。”
谢无痕警觉起来。
他放下粥碗,望向萧砚,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无奈:”说来惭愧。在下是青岚城谢家的庶子,家里主要做些绸缎生意。庶子不受重视,家中未请人专门教,书念得稀松平常,功夫更是半点也不会。近几年给父亲提了几个生意上的点子,渐渐也得了父亲青眼。但家中兄弟众多,太过出头便也遭妒。被几个兄弟害过几回,多亏命大,都有惊无险。这次父亲出远门,他们不知从哪里弄来这毒,下在酒里。要不是我跑得快,怕是已在宅中被乱棍打死了。”
语气低落,神情黯淡,将一个备受欺凌、侥幸逃生的富家庶子形象演得入木三分。
青岚城谢家,是谢孤云十几年前便开始经营的身份,彼时谢无痕还小,便是谢府嫡长子,虽说并不高调,但十几年下来在青岚城也颇有名气。只是如今被人下毒,若说自己的谢家嫡长子,还要再去杜撰仇家,虽然这庶子身份萧砚只要去青岚城里随便问问便知他是说谎,谢无痕却也不在乎。
萧砚听得认真,面上适时露出同情:”竟有这种事!兄弟阋墙,何其残忍。”
心中却嗤笑:青岚城谢家,确是青岚城有名的富商。但……腐魂丹比买凶杀人可贵得多,家产之争而已……这谢无痕,连骗人都这么不走心。
但他没戳穿,反而顺着话头安慰了几句,又热情地介绍起翠微镇的风土人情,话题扯得七零八落。
谢无痕含笑听着,偶尔附和几句。萧砚的试探在他预料之中,看对方的反应,确实也是不信的。但萧砚比他想的要沉得住气些。既不深究也不轻信,是个聪明人。
两人各怀心思,一顿早饭吃得看似融洽,实则暗流涌动。
饭后,萧砚收拾了碗筷,嘱咐谢无痕好生休息,便退了出去。
房门合上,室内恢复寂静。
谢无痕脸上的温和笑意瞬间褪去,只剩一片冰霜。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细缝。后院空无一人,只有一只花猫懒洋洋地趴在墙头晒太阳。伸出手,手指曲起,在窗棂上极轻地叩了三下。
片刻后,一道黑影似是凭空出现,悄无声息地单膝跪在谢无痕身后。来人一身黑衣短打,恭敬地单手按肩、单膝跪地。
“阁主。”那人抬头,露出扔进人堆就再也找不出来的一张脸。
“魏闻,”谢无痕没有回头,脸上面无表情,“厉峰这两天在做什么?”
“三长老……”魏闻垂首,语速平稳,”近日似乎与江南陈家来往密切,昨日刚刚密会。”
“陈贤?琼花城的首富?”谢无痕指尖在窗台上轻轻敲击。如果是陈贤,那确实弄得到腐魂丹。
“他们谈些什么知道吗?”
“三长老每次出门都十分谨慎,没跟您禀报,不敢贸然跟上,怕露了踪迹。”
谢无痕眸色微沉。
“盯紧他,小心行事,若是时机不错,就去探个究竟。”谢无痕顿了顿,“另外,查查这个萧砚。”
“是。”魏闻应道,迟疑片刻,“灯会上人太多,我们跟丢了您,后来找了您两天……属下无能。”
谢无痕微微摇头,”若非遇上萧砚……”他话未说完,思索片刻,语气陡然转厉起来,“你们近来确实懈怠了。灯会上那三个人比你们快些啊?”
魏闻脊背一僵,头垂得更低:“请阁主责罚。”
谢无痕转过身,逆光而立,面容隐在阴影中,看不清表情。只有声音平静地传来:“我这次的毒有些麻烦,萧砚手里有药,我要想办法靠他解毒。至于你们,即日起三个月,日常功课后,再加练一个时辰——”
他语气平淡,却令人令人脊背发寒。
“与吊睛白额虎,同笼。”
魏闻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属下遵命!”
黑影如来时般悄无声息地消失。
谢无痕重新关好窗,回到床边坐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匕首上的纹路。
萧砚……有意思。
同一时间,萧砚站在桂花楼三楼的廊檐下,望着后院紧闭的房门,手中捏着一封刚写好的短信。
纸上是潦草的字迹:
“师父钧鉴:弟子暂不回岛,万望师父保重身体,另代问戚师兄好。徒儿萧砚敬上”
他将纸条卷起,塞入信鸽腿上的细竹管。雪白的鸽子扑棱棱飞起,朝着东海方向,振翅而去。
萧砚望着鸽子消失在夜色,眼前浮现出谢无痕那张好看的脸。
谢无痕。
他似乎隐瞒了许多事情。
“管你是谁,” 萧砚低声自语,嘴角扬起一抹笑,“师门教诲,救了便是救了。”
风过檐角,带走低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