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个瞬间》韭菜馅儿的狐狸

9、养护学校 “这条

　　“这条走廊的另一头，是什么？”
　　顺子和晶领着才转学过来的水女，在校内参观着。
　　1楼的走廊上，职员办公室，校长室排成一长排，一直向前延伸过去。
　　走上楼梯的顺子和晶回过头来，顺着水女的手指向那方向一看，然后两个人互相对视了一眼。
　　“门开着。现在应该是中间交流时间？”
　　“那么，就是说我们现在可以过去？”
　　彼此确认似的点了点头。
　　把青叶小学和养护学校连接起来的这条长长的走廊上，只有一扇门。
　　这扇门开的的时候，表示“请进”，是青叶的孩子们可以自由到养护学校的孩子们这里来的时间。
　　顺子回过头来瞧着水女：“前面是养护学校？你去吗？”
　　还没有等伊藤水女回答，晶就已经快步走在前面了。
　　“我们和养护学校的孩子们，有联合上课和饮食供给交流的活动！”
　　一边疾走着的晶与追赶晶的顺子飞快的解释着。
　　“是吗？那就是也有我们班喽？”
　　“不是，我们班并不是一个团结的班级，所以没办法进行这样的活动。不过，运动会和毕业式大家会在一块。对了，水女……”
　　说到这里，顺子好像突然间想起什么似的：“对不起！”
　　水女歪着脖子，一脸的不解。
　　“我竟然直接叫你的名字了 ！我真是太没有礼貌了。”
　　顺子身体又缩成了一团，自卑的气息疯了一般的涌现出来。
　　“叫什么都行。我们不是好朋友吗？请别介意。”
　　伊藤水女用力的摇了摇手，尽管这样，顺子看上去也像是快要哭了出来：“我以前一个朋友也没有。都怪我太阴沉了！现在有了好朋友，真是好高兴呢！真好啊，有了你们！”
　　顺子漂亮的褐色眼珠睁的很大，她用力的盯着水女。
　　自己现在这副堂堂正正的模样，其实也是水女过去连想都不敢想的。
　　面对着屏住呼吸，望着自己的顺子，水女有些腼腆的笑着：“别那么吃惊嘛！未来的事情大家都说不定呀！”
　　被精神十足的水女这么一说，顺子总算是又露出了笑脸。
　　“水女，你是交流委员呀！往后，你一定会看见很多养护学校的孩子们的！”
　　直到训练室的前面大厅，她们才追上了急走着的滨本晶。
　　窥视着训练室的晶把头扭了过来，眼神像是因为害怕而湿漉漉的小狗。
　　“哎呀！这不是晶吗？！”
　　后面传来了一声大叫。
　　真田老师站在后面，抱着一个装满了红色，蓝色橡皮球的篮子。
　　“有段时间没看见！又长高了？”
　　真田老师真是发自内心的感到喜悦啊。
　　晶表现的却像是生气了一样，表情僵硬的站在那里。
　　“老师，小惠子呢？”
　　晶问着，声音忍不住的发抖。
　　真田老师看着晶，像是说“啊，我知道了”似的，用力点着头，拉着晶的手向前走去。
　　“跟我来吧！”
　　真田老师轻轻的说。
　　三人跟在后面，出了大厅，穿过院子又拐了好几个弯。
　　走啊走啊，走到了走廊里最里头的那间教室，他打开了门，冲她们招招手。
　　晶战战兢兢的朝里面瞅去：“太好了！还活着！”
　　晶突然间松了一口气，然后又连忙用手捂住了嘴巴。
　　一句脱口而出的话，却是真心实意的吐露。
　　真田老师真是太了解晶的心情了，只是微微一笑。
　　“小惠子上个星期已经12岁了。是比晶还大的姐姐呢！”
　　“她还记不记得我呢？”
　　本来已经不紧张的晶，突然间又不安了起来。
　　真田老师缩了缩脖子，说：“你亲自去问一问看？”
　　三个人走进教室里去探望小惠子。
　　小惠子是重度的多重残障儿童，细小的身体有那么多的残障与疾病。
　　全身上下基本无法动弹，只有眼睛和手能稍微动一下。
　　“你们好！”
　　教室里一位年轻的女老师用明亮的声音喊着。
　　三人赶忙回答，您好呀。
　　橘红色的地毯上面，小惠子把靠垫当成了枕头，望着天花板。
　　“小惠，你好！”
　　晶一字一句的招呼道。
　　小惠子那大大的眼睛，看着天花板的视线慢慢的移向了晶。
　　那是多么一双漂亮的眼睛呀！长长的睫毛，水灵灵，圆溜溜的眼珠。
　　小惠子笑着，把细细的手腕慢吞吞的向晶的脸颊伸了过去。
　　“真好。你还记得我呢！”
　　晶主动把脸贴到了小惠的手上，高兴的说。
　　“小惠子，你好！”
　　顺子和伊藤水女齐声说着。
　　小惠的眼睛，从晶的脸上又流水一般的向水女涌了过去。
　　多么漂亮的眼睛啊！多么可爱的一张脸呢！
　　小惠子的小手摇着，轻轻的和水女的手碰到了一起。
　　水女小心翼翼的捏住了小惠子的手臂，真是瘦弱得令人发抖。突然间令人涌生出了一种不可思议的恐惧。
　　“要常来玩呀！老师们如何努力也替代不了你们的笑脸！”
　　真田老师一边搔着头，一边说。
　　“小惠子刚入学的时候，一点表情也没有，还时不时的露出一种不愉快的神情。可是，自从和青叶小学开始交流以后，她渐渐的变了。
　　头一次的看到那张笑脸的时候，我们真是太高兴了！”
　　真田老师在小惠子的身边坐下，眯起了眼睛。
　　“交流学习时，青叶的好朋友们会时不时的过来和她打招呼。就像你们现在一样！小惠真是喜欢用眼睛追着你们呀。其他孩子们也有了惊人的变化！”
　　晶轻轻地摇着小惠子的手。
　　真田老师那浓密的眉毛抽动着，认真的记住了这三个人的面孔。
　　“你们这些孩子！身上可真是有着让人意想不到的能量！我真是羡慕着呢。”
　　小惠子的眼睛，又望向了真田老师那黝黑紧绷的脸上。
　　一感受到小惠子的目光，真田老师快乐的笑了。
　　“最近啊，交流活动的时候，小惠子会发出我也想做的行动或者声音了。用各种各样的方式提醒着我们，她也想参加。不只是她一个人，其他孩子们也是一样的！快看，现在小惠子脸上的表情多好呀。要是你能每天都这么开心就好了！”
　　小惠子又把手伸向了真田老师。
　　真田老师抓住了小惠子冰凉凉的手腕，用掌心的热度努力的捂着。
　　真是太细了，像是树枝一样的手腕。
　　水女目不转睛的看着，却又被这温馨的画面震撼到内心涌出了一阵温暖。
　　“是不是呀？我说的对不对？小惠子最喜欢朋友了！看，她在说，我太喜欢你们了。”
　　小惠子笑了，啰啰的笑声从嗓子眼里发了出来。
　　真田老师瞪圆了眼睛，年轻的女老师也跑了过来捧住了小惠子的脸。
　　“真是不敢相信啊！我们这些老师还真是不如你们这些同学呀！”
　　真田老师这样说道，咽了咽唾沫。
　　伊藤水女的心脏被一阵一阵的触动，生命的意义此时在她的心中无限的放大。
　　脸颊变得热蓬蓬了，就连手也有点激动的发抖。
　　真是又要落泪了。

　　中午休息的时候，真田老师带着转学过来的伊藤水女参观养护学校。
　　“这一所养护学校，大多数都是非常严重的残障儿童。在籍就读的小学部有37名，中学部10名，除此之外，定期访问的还有5名。”
　　真田老师一边走，一边掰着手指头念叨着孩子们的名字。
　　水女叫了一声，把手举了起来。
　　看见水女那副认真的样子，真田老师又不由自主的笑了出来。
　　为了配合水女似的，他也一脸认真：
　　“好，到伊藤了。是提问吗？”
　　“是的，什么是访问？”
　　水女的脸颊有点发烫，小声的问道。
　　“就是家访。老师们去那些残障严重，因为身体，或者家里情况不能上学的孩子家里进行指导。”
　　水女又想要举起手，慌忙的缩了回来。
　　真田老师被逗得笑得前仰后合，笑得太开心了，都咳嗽起来了。
　　“来上学的话。怎么过来？”
　　“有校车。有5辆校车接送市内11个区的孩子们。”
　　一边回答，真田老师的声音越愈加小了。
　　到了教室。
　　小小的孩子们细细的喉咙里或者手腕上，插着许多的管子，看上去十分的脆弱和令人揪心。
　　绝大多数的孩子进食，都是通过鼻子上的管子直接送到胃里。
　　“他们没有办法按照自己的意识收紧或者放松肌肉。就连我们这样自然的呼吸，对这些孩子来说也是奢侈的事情。曾经发生过肌肉随便一动，马上就喘不上来气的事情。”
　　而面对那些能靠自己的力量吞咽食物的孩子。
　　老师们则是一勺一勺的送进嘴里，耐心的教他们抬高下巴，闭上嘴，并摸着他们的喉咙教他们吞咽食物，让食物吞过嗓子。
　　从教室里出来，水女与真田老师一边走着，一边问了一个从来到养护学校，自己就一直觉得不可思议的问题：
　　“这样痛苦。真的可以上课吗？”
　　走到院子里，真田老师在花坛前蹲了下来。盛开的郁金香边上，已经拱出了好一些绿绿的嫩芽。
　　水女也跟着蹲了下来。
　　“我相信可以的。只有相信，我才能把课上下去。只有相信，我才能明白他们的潜力而帮助他们。”
　　真田老师好像说给自己听一样，嗓音也变得嘶哑。
　　水女好像感受到了那由衷的悲伤。
　　“说是这么说。可是我也常常失去信心啊！因为绝大部分都是说不出话的孩子，而我们已经习惯了用言语进行沟通。不使用语言，让对方理解你真是太难了。
　　有的时候我使劲了浑身解数，对方也不一定明白呀。”
　　一边说，真田老师的眼眶变得红彤彤。
　　水女把手伸到了花坛里，抓起了一把黑土。
　　她一边把手上的土哗啦啦的洒落下来，一边说：
　　“不久之前，我也说不出话。身体瘫软在地上一动也不能动。
　　那个时候我的妈妈一点都不理解我。但是在乡下的外公外婆却与我心心相通。老师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这让真田老师吃惊不小，他看向了水女的侧脸。
　　不管怎么看，这也是一个健康的孩子呀！
　　从外面，根本看不出水女的心灵曾经出现了这么严重的裂缝。
　　“因为外公外婆很努力的去理解我。他们信任我，努力的去开导我。
　　有的时候我自己都还没发觉，他们就已经抚慰了我的心。所以，能说话也好，不能说话也好。这都是一样的！老师，你不是相信的吗？
　　所以没关系呀！”
　　水女幸福的笑着，天真浪漫的让人丝毫也感受不出心灵的溃烂。
　　“你真是比我强多了！”
　　真田老师搔搔头，他再一次感受到了孩子那惊人的力量。
　　自信与希望又回来了一点。

　　“今天。我是不是有点怪怪的？”
　　放学回家路上，两人并排走着，滨本晶开口问道。
　　“有一点点。”
　　水女老实的回答。
　　“说真话，我害怕去养护学校。”
　　晶背的是一个与她一点也不相称的变小了的背包。
　　很时尚，但是一走路背包的链子就会叮咚叮咚的响个不停。
　　晶把背包的皮带拉的紧紧的。
　　“一年级的时候。我们班很团结，常常去到小惠子的班上。我和小惠子，还有另外一个孩子十分要好。
　　那孩子和我们差不多的精神，一说话就笑起来。特别特别可爱。”
　　晶摸了摸手背，心情愈发惆怅：
　　“就是今年上半年2月份？一连这几天都是寒冷的日子。
　　我感冒请假没去上学，也没能去祝贺那孩子的生日。晚了几天，我带着说好的礼物。
　　心脏扑通扑通的跳着。去到了那个孩子的班上。
　　可是，已经不在了。那孩子的坐垫，名字，衣服……什么都已经没有了。”
　　像是想要止住泪水似的，晶抬头望着天，面孔变得有些狰狞。
　　水女目不转睛的凝视着晶。
　　“那孩子死掉了。我真是好悲伤啊！从那之后，养护学校对于我来说就像黄泉关口一样啊！”
　　晶的眼泪还是流了出来，水女也眼泪汪汪。
　　她们俩就这么站在路边，脸对脸的放声大哭。
　　擦身而过的行人，不住的回过头来看着她们。
　　即使这样，内心的悲痛也让她们没有停止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