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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 G同学 ...


  •   高一开学第一周,许愿就听说了顾桉这个名字。

      不是通过正式介绍,而是像某种暗流,在走廊、食堂、操场边缘的低语中悄悄传播。那时她还不认识沈栖,同桌是一个叫林晓的短发女生,说话时总喜欢凑得很近,仿佛每个句子都是需要加密传递的秘密。

      “你知道吗。六班转来一个怪人。”林晓在数学课上传来的纸条上这样写。

      许愿抬起头,讲台上数学老师正在讲解集合的概念。窗外的阳光很烈,透过玻璃在课桌上投下明亮的方块。她在纸条背面写下:“什么怪人。”

      纸条传回来时多了几行字:“叫顾桉。上课总问些莫名其妙的问题。昨天物理课他问老师,如果一个人以光速跑步,他手里的镜子还能不能照出自己的脸。老师让他坐下别捣乱。”

      许愿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镜子。光速。她试着想象那个场景,但脑海中只有物理老师涨红的脸。她把纸条揉进口袋,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但关于顾桉的传闻并没有停止。它们像藤蔓一样悄然生长,缠绕在高一新生刚刚开始的高中生活里。

      第二周的周二,许愿在开水房排队接水。前面两个六班的女生正在低声交谈,声音刚好能飘进她的耳朵。

      “今天语文课他又把张老师问住了。”

      “问什么了?”

      “讲《沁园春·长沙》,问为什么是‘问苍茫大地谁主沉浮’,而不是问山川问河流。说大地是沉默的,河流还能发出声音,是不是选错了质问对象。”

      “张老师怎么说?”

      “能怎么说。说这是艺术创作不要较真。结果他又问,那语文课让我们分析字词句篇算不算较真。”

      水接满了,许愿关掉龙头。热水溅到手背上,微微的刺痛。她低头看着泛红的皮肤,想起昨天历史课上,老师讲到秦始皇焚书坑儒,她其实也想问,那些被烧掉的书里有没有可能藏着不同的历史。但她没有举手。

      走出开水房时,她看见走廊尽头有一群男生。他们围成一个半圆,中心是一个高个子的男生。他背对着这边,正在比划什么。周围的人都仰头看着他,表情认真。

      “那就是顾桉。”林晓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听说他朋友很多。不是那种一起玩的朋友,是真正听他说话的人。”

      许愿没有回应。她看着那个背影,看着他说话时肩膀轻微的动作,看着他偶尔抬手将过长的刘海捋到额后。然后他转过身,朝这边看了一眼。

      距离很远,许愿看不清他的五官,只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和似乎过于挺拔的站姿。然后他转回去,继续他的讲述。那群男生发出低低的笑声,不是嘲笑,而是听懂了某种有趣东西时会发出的笑声。

      那天下午放学,许愿值日。她负责打扫教室后面的卫生角。簸箕里积了薄薄一层灰尘和粉笔头,她蹲下身,仔细地将角落里的纸屑扫进去。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然后是说话声,一个男生的声音,清澈,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那种介于成熟与稚嫩之间的音色。

      “所以我觉得不是勇敢的问题。是诚实的问题。如果你不知道答案,就说不知道。这比编造一个答案更值得尊重。”

      另一个声音回答:“但老师会没面子啊。”

      “面子比真理重要吗。”

      脚步声经过七班后门,许愿蹲在卫生角里,透过门上的玻璃窗看见两个背影走过。左边那个高一些,肩膀很宽,书包只单肩背着,带子拖得很长。他走路时微微驼背,但不是无精打采的那种驼背,更像是因为身高而养成的习惯性姿态。

      顾桉。

      她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原来这就是顾桉。

      第二天课间操,全校学生在操场集合。许愿站在七班的队伍里,阳光直射下来,塑胶跑道散发出淡淡的橡胶味。教导主任在主席台上讲话,关于纪律,关于规范,关于高中生的责任。

      许愿的目光无意识地飘向六班的方向。她很快找到了他。他站在男生队伍的倒数第二排,比周围的人都高出一截。他没有像其他学生那样认真听讲,而是微微仰头看着天空。九月的天空很蓝,没有云,纯粹的蓝色像一块巨大的幕布。

      教导主任说到“个别同学上课不遵守纪律,提出与教学无关的问题干扰课堂”。几个老师朝六班的方向看了一眼。

      顾桉仍然看着天空,仿佛那些话与他无关。阳光落在他侧脸上,许愿看见他眯起了眼睛。然后他低下头,从口袋里掏出什么,很小的一件东西,握在手心里。他盯着自己的手掌看了几秒,又抬头看看天空,嘴角微微扬起一个弧度。

      那是什么。许愿想。他手里拿着什么。

      但她永远不会知道。课间操结束了,队伍解散,人群像被搅动的水流一样四散开来。顾桉的身影消失在蓝色的校服海洋里。

      周五的班会课,班主任王老师提到学习态度时,不点名地举了个例子。

      “有些同学,不要把聪明用错地方。上课问问题可以,但要问有意义的问题,不要钻牛角尖,更不要故意为难老师。高中阶段,我们的目标是掌握高考要求的知识点,不是探讨那些没有标准答案的哲学问题。”

      许愿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铅笔表面的漆纹。她想起周三物理课,老师讲到参照系,她其实想问,如果宇宙中所有物体都在运动,那么绝对的静止是否存在。但她没有问。因为那不是考点。

      林晓又传来纸条:“说的是顾桉吧。”

      许愿没有回复。她把纸条夹进课本里,抬头看黑板。王老师正在写下周的计划安排,粉笔划过黑板,发出规律的哒哒声。

      那天放学后,许愿留下来做值日。教室里只剩下她和另一个女生。她们安静地扫地,擦黑板,摆齐桌椅。夕阳从西边的窗户斜射进来,将教室切割成明暗两个部分。

      走廊里传来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咚,咚,咚,规律而有力。声音由远及近,在教室门外停住了。

      许愿正在擦讲台,抬起头,看见顾桉站在后门口。他抱着一个篮球,额头上有一层薄汗,校服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解开着。他没有进来,只是站在那里,目光扫过空荡荡的教室。

      “同学。”他开口,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看见一个黑色的水壶吗。保温的。”

      另一个女生摇头:“没有。”

      顾桉点点头:“谢谢。”他转身要走,又停住,回头补充了一句,“打扰了。”

      然后他离开了,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再次响起,渐渐远去。

      许愿站在原地,手里握着湿漉漉的抹布。水顺着她的手指滴下来,在讲台上聚成一个小小的水洼。她看着那摊水,看着水中倒映出的扭曲的窗户和天空。

      原来他说话时会看着别人的眼睛。

      原来他会说谢谢。

      原来他会说打扰了。

      但这些零碎的观察,拼凑不出一个完整的人。它们只是碎片,像万花筒里的彩色玻璃,每次转动都会形成不同的图案,但没有一个是真实的景象。

      周一,传闻升级了。

      这次是在办公室。顾桉去交作业,正好碰上英语老师在批评一个学生,说他的作文全是语法错误。顾桉等在一旁,等老师说完后,他开口问:“老师,如果我们用错误的语法写一个故事,但这个故事感动了很多人,那语法还重要吗。”

      英语老师愣住了。

      顾桉继续说:“我的意思是,语言是为了沟通存在的。如果沟通的目的达到了,形式是不是可以灵活一些。”

      “那是两回事!”英语老师终于反应过来,“考试有考试的标准!你不能用这种歪理来为自己不认真学习找借口!”

      “我没有不认真学习。”顾桉的声音很平静,“我只是在想,我们学习英语,到底是为了通过考试,还是为了真正掌握一门语言。”

      这件事被当时在场的另一个老师传了出来,在各个办公室流传,然后又传到学生中间。版本越来越多,细节越来越夸张。有人说顾桉和老师吵起来了,有人说他被叫了家长,有人说他会被处分。

      但事实上,什么也没有发生。顾桉照样每天来上学,照样上课问问题,照样在课间被一群人围着,听他说那些听起来有点奇怪但又莫名有道理的话。

      许愿开始注意到更多关于他的细节。

      他总是一个人吃午饭。不是没有朋友,而是选择一个人。他坐在食堂最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本书,一边吃一边看。吃得很慢,很认真。

      他的书包总是很鼓,但不像其他学生那样塞满了练习册和试卷。许愿有一次在图书馆看见他借书,都是些奇怪的书名:《时间简史》《苏菲的世界》《禅与摩托车维修艺术》《全球通史》。他抱着厚厚的一摞书走向借阅台,管理员看了一眼,说:“同学,一次最多借五本。”

      他认真地想了想,把最上面的两本放回去:“那这两本我明天再来借。”

      他跑步很快。体育课测一千米,他是全班第一个跑完的,而且跑完后没有像其他男生那样瘫倒在地,而是慢慢走了两圈,然后坐在树荫下看书。

      他写字用左手。许愿在公告栏看见过他的作业展示,字迹倾斜,但很工整。物理作业的空白处,他用小字写了一段备注:“这个公式只适用于理想条件,实际情况下还需要考虑空气阻力,但题目没有给出相关数据,所以暂时忽略。”

      化学老师在那段话旁边用红笔批注:“想得太多!按题目要求做!”

      许愿站在公告栏前,看着那段小字和红批注,看了很久。直到上课铃响,她才匆匆离开。

      高一上学期的期中考试前,关于顾桉的传闻达到了一个高峰。

      这次不是因为问题。而是因为答案。

      物理试卷的最后一道大题很难,全年级没有几个人做出来。老师在讲评时展示了标准解法,复杂的公式和推导过程写满了整块黑板。讲完后,老师问:“还有没有同学有其他解法。”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顾桉举手。

      他走上讲台,拿起粉笔。他没有用那些复杂的公式,而是画了一个简单的示意图,用几何关系和几个基本定理,三步就推出了答案。

      物理老师看着黑板,看了很久。然后他说:“这是奥数的思路。高考不考这种解法。”

      “但更快。”顾桉说。

      “快不重要!正确才重要!”

      “这个方法也是正确的。”

      “你……”物理老师张了张嘴,最终挥挥手,“下去吧。”

      顾桉放下粉笔,回到座位。全班同学都看着他,目光复杂。有敬佩,有不解,有羡慕,也有隐约的不以为然。

      那天放学,许愿听见两个男生在厕所外的走廊说话。

      “顾桉也太拽了吧。”

      “就是,显得他能似的。”

      “听说他初中就被劝退过,就是因为太嚣张。”

      “真的假的?”

      “不知道。反正老师都不喜欢他。”

      许愿低着头快步走过。她的书包很重,里面装着明天要交的作业和今晚要复习的资料。走廊很长,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在瓷砖地面上缓慢移动。

      走到楼梯口时,她听见下面传来熟悉的声音。是顾桉,他在和什么人说话,语气是她从未听过的严肃。

      “不是对不对的问题。是敢不敢的问题。你敢不敢承认自己不知道?敢不敢承认课本可能错了?敢不敢承认这个世界比你想象的要复杂?”

      另一个声音含糊地说了什么。

      顾桉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那随你吧。”

      脚步声响起,他上楼了。许愿站在楼梯拐角,进退不得。她看见他的鞋子出现在视线里,白色的运动鞋,鞋带系得很紧。然后是他的腿,他的书包,最后是他低垂的脸。

      他看见了她。脚步顿了一下。

      许愿屏住呼吸。这是他们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对视。距离很近,她能看见他眼睛里自己的倒影,很小,很模糊。能看见他睫毛上沾着一点粉笔灰。能看见他嘴角有一个很小的伤口,已经结痂了。

      他点了点头,幅度很小。然后侧身从她身边走过,上楼去了。

      许愿站在原地,听着他的脚步声消失在楼上。她慢慢松开握紧的拳头,掌心有四个深深的指甲印。

      那天晚上写作业时,许愿又遇到了那道物理题。她看着题目,看着自己工整的解题步骤,看着那个与标准答案一致的结果。

      然后她翻到空白页,试着用另一种思路去解。不是顾桉的方法,是她自己的方法。她画图,列式,推导,计算。过程很长,很繁琐,但每一步都很清晰。

      最终得到的答案不一样。她检查了三遍,确认计算没有错误。那么是思路错了。或者,是题目本身有隐含条件她没有注意到。

      她盯着两个不同的答案,突然想起顾桉今天在讲台上的样子。他站在黑板前,背挺得很直,粉笔在他手中像有了生命,流畅地在黑板上移动。他没有看台下的同学,也没有看老师,只是专注地看着自己的推导,仿佛那个过程本身比结果更重要。

      问题少年。

      许愿合上练习册,关掉台灯。房间里一片黑暗,只有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银线。

      她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许多画面。顾桉仰头看天的侧脸。他手里握着的小物件。他写字时倾斜的字体。他点头时睫毛上抖落的粉笔灰。

      还有他说的那些话,那些传闻中的问题,那些让老师尴尬也让同学沉默的追问。

      如果一个人以光速跑步,他手里的镜子还能不能照出自己的脸。

      问大地,不问河流。

      敢不敢承认自己不知道。

      问题少年。

      许愿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枕头有阳光晒过的味道,干燥,温暖。

      明天还要早起。明天还有早读,有数学课,有化学测验,有永远做不完的作业和永远不够用的时间。

      明天,她可能还会听见关于顾桉的新传闻。可能还会在走廊里遇见他,远远地看见他,或者像今天这样,在楼梯拐角突然对上视线。

      问题少年。

      她在困意袭来前最后想了一遍这个词。然后沉入梦乡,梦里没有奇怪的问题,只有一片纯粹的、沉默的黑暗,像没有星星的夜空,像深不见底的海,像所有问题的尽头,那个最原始也最安全的虚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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