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此经年》韦不羡

2、第二章 揣着那点说不清的别扭

　　在主楼用过饭，沈明远带着母女俩回了西楼，这栋冷清的宅院终于迎来了它的女主人。
　　二楼靠里的房间是专门为苏羡准备的。卧室门被推开，苏羡愣在门口。
　　房间靠窗的位置摆了张原木书桌，桌上放着一盏白色护眼台灯；书桌右侧立着个一人多高的书架，上面整齐码放着她喜欢的各类书籍，书脊崭新，有些甚至还未撕去塑封。
　　床是浅色的布艺款，铺着淡粉色的四件套。乳白色的床头柜上，搁着一只浅绿色的马克杯。
　　最让她心头一暖的，是从床沿到书桌的地板上，竟铺了一块杏色的短绒地毯。苏羡光脚踩上去，软乎乎的像陷进晒透的棉絮，没一点声响。
　　“你妈妈说你容易脚凉，铺块地毯能暖和点，北方不比南方，平日里要多注意保暖。”
　　苏羡闻声转身，沈明远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手里还拿着一只咖啡色的小熊玩偶。
　　那是父亲在她八岁那年送给她的生日礼物，陪伴了她很多年。搬家时她悄悄把它塞进了最大的那只行李箱里，怎么到了他手上？
　　沈明远似是看穿她的心思，温声解释：“管家把箱子送到了我们房里，你妈妈正忙着整理，让我把这个给你送过来。”
　　说完他把小熊摆放在床头，临走前又补充一句：“还有什么需要添置的，随时跟我说。”
　　苏羡眼睛酸涩，点了点头。
　　父亲车祸离世四年，她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父爱了，此刻继父的妥帖让她踏实得想掉泪。但她更庆幸的，是母亲遇到了可以托付下半生的人。

　　一中的高二七班虽不是重点班，早自习也向来有序。教室里很安静，偶尔夹杂着书页翻动的轻轻脆响。
　　沈念昨晚辗转反侧到很晚才勉强睡着，一大早就蔫蔫地提不起精神。
　　虽然池瑾早就跟她提过这位三婶，可生活里突然多出一个“姐姐”的事实，她还是没那么快消化。
　　班主任不在，她索性把脸埋在书后，偷偷补起了觉。半睡半醒间，她听见前门被推开，教室里忽然像被按下静音键。
　　沈念从书后抬起头，看见班主任领了个女生站在门口。
　　看清女孩的一瞬，她的呼吸顿了半拍，随后听见老师说：“这是新转来的同学，大家停一会儿，欢迎新同学。”
　　话音刚落，前一秒还落针可闻的教室，瞬间变成煮沸的开水，密密麻麻冒起气泡。男生在桌下互怼，女生们窃窃私语，空气中漂浮着按捺不住的骚动。
　　苏羡被班主任领到讲台中央，才注意到后面靠窗坐着的人，神色明显一怔。
　　她稳了下心神，抬手把额前碎发别到耳后，露出清亮的眉眼。一开口，声音像山间流淌下的清泉，带着干净的穿透力：“大家好，我叫苏羡，很高兴能和大家成为同学......”
　　沈念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里的中性笔，看着班主任的视线扫过教室。当那道目光落到自己前排的空位时，心莫名一紧。
　　“就坐那儿吧。”她说。
　　苏羡抿抿唇，抱着书包走过来，同桌的女生赶紧起身给她让出位置。她拉开椅子坐下，动作轻得像怕惊扰到身后的人。
　　沈念看着眼前女孩的背影，只觉得今天的阳光格外晃眼，把她耳后的绒毛都染成了金色。

　　作为宁市重点高中，一中的师资力量强大，历年升学率都稳居榜首，连走廊公告栏里的光荣榜都比别的学校密集几分。
　　与亮眼成绩同样被人熟知的，是它近乎严苛的早恋禁令。
　　最直观的体现，就是学校有条不成文的规定：男生只能和男生同桌，女生只能与女生并坐。班主任的花名册上，名字会被清晰地按性别分开，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将青春期那些可能跑偏的心思，隔绝在专注学业的铁律之外。
　　苏羡的同桌叫蒋萌萌，人如其名，一张娃娃脸格外讨喜，笑起来颊边漾着一对小梨涡，性格也特别活泼。沈念的同桌同样是个女生，名叫时羽，是学校里小有名气的体育特长生。
　　与其他女生明显不同的，是她实在太“出挑”了——一百八十公分的“伟岸”身高，在女生堆里永远“鹤立鸡群”，就连一米七二的沈念跟她站在一起，都显得娇小了不少。加上为了方便平时训练，她的头发剪得很短，鬓角和后面铲得几乎露出青皮，刘海将将与眉毛齐平，以至于常常被人错认为男生。高一的时候，沈念就因为跟这位“帅哥”走得太近，平白惹上了早恋疑云。
　　她们俩平日在学校里几乎是焦不离孟，不只是因为同桌的缘分，更因为时羽曾向沈念袒露过心底最深的秘密——她喜欢女生。而沈念听完，眼里没有丝毫讶异，依然像往常一样与她相处，那份全然的理解与尊重，让她彻底卸下心防，把沈念当成了最为信赖的朋友。

　　一整个上午，苏羡和沈念都心照不宣地装作陌生人，直到下午自习课，平静才被打破。
　　时羽按捺不住心底的好奇，想跟新同学套套近乎。她悄悄伸出笔杆，轻轻捅了捅苏羡的肩膀。
　　苏羡回头，目光下意识就落在了身后沈念的身上。却见那人正垂着眼睫，专注看着手里的课外书，连头都没抬一下。她不由得蹙了蹙眉，转过身去。
　　时羽觉出了几分乐趣，索性两次三番故技重施，每次都在苏羡回头的瞬间，立刻坐正身子装模作样地写卷子，将“锅”甩在沈念头上。
　　眼看苏羡的耐心即将耗尽，沈念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终于合上书抬眼，迎上女孩带着薄怒的目光，语气格外诚恳：“不是我。”
　　“......无聊！”苏羡甩下两个字猛地转回身去，气到忘记了刚才的解题思路。
　　“......”
　　“噗——哈哈哈！”一旁的时羽终于憋不住，整个人笑趴在桌上。
　　沈念没好气地狠狠捶了她一下。

　　高二年级要上晚自习，傍晚五点是学生们的自由晚餐时间。
　　还没到时间，沈家的司机小陈就载着林晚棠来学校送饭，黑色的商务车就停在学校南边的小巷里。
　　苏羡早就收到了妈妈的微信，下课铃一响就往这边走。拉开车门，精致的餐盒已经摆好。
　　虽然苏父早逝，但苏羡自小也是被富养长大，吃喝用度从不含糊，一路被细心呵护着过来。如今初到北方生活，担心她不习惯，林晚棠更是无微不至，每一餐都丰盛又周到，该有的营养一分都不少。
　　看着女儿吃饭像春蚕食叶般安静，似乎揣着心事，林晚棠柔声问：“不合胃口吗？”
　　“没有。”苏羡声音淡淡的，扒饭的动作慢了些。
　　“那是有什么心事？在新学校不适应？还是跟同学相处不好？”
　　苏羡沉默了半晌，才抬眼轻声说：“妈妈，沈念也在这个学校......还和我同一个班。”
　　林晚棠闻言微怔，忙追问：“那她欺负你了？”
　　“那倒没有。”
　　苏羡垂眸认真思忖，心情竟是从前不曾有过的矛盾。说不上讨厌，也算不上喜欢，可偏偏，很难不去在意那个人的存在。
　　“那就试着好好相处。我听你沈叔叔说，这孩子其实性子其实蛮好的。”
　　苏羡没应声，想起那人一整天的疏离模样，对这句话暂且存着观望。
　　见她这样，林晚棠又温声宽慰：“不要有负担，就当个普通同学相处。”
　　“好。”苏羡应下，低头继续吃饭，心里却仍揣着那点说不清的别扭。

　　沈念从不让家里来送饭，都是和时羽一起去校外的小吃街解决。这会儿她刚吃完凉皮配肉夹馍，手里转着刚买的中性笔，靠在操场的栏杆上消食。
　　时羽突然撞了撞她的胳膊，眼睛里闪着八卦的光：“哎，今天新转来的那个女生，就是坐你前面那个。”
　　沈念挑眉，淡淡嗯了声。
　　“我的天，长得也太好看了！你是没瞧见，早上她一走进教室，咱班上那些男生魂儿都没了，眼睛恨不得黏人家身上。”
　　沈念不置可否，眼前掠过苏羡那双冷清的眉眼，确实生得漂亮。
　　“还真的有人长得跟明星似的哈！”时羽还在自顾自感叹，“比那些校花还出挑，性格看着也不错，今天我们那么捉弄她，她都没怎么样。”
　　“是‘你’，不是‘我们’”沈念及时纠正。
　　“对对对，是我是我。”时羽忽然话锋一转，凑近沈念，带着试探的兴奋，“你说，我要是去追她，行不行？”
　　沈念转笔的动作猛地一顿，手指一松，中性笔“啪”地掉在地上。她抬眼看向时羽，眼里满是猝不及防的惊愕：“你认真的？”
　　“对啊，”时羽弯腰捡起笔递给她，一脸理所当然，“长得漂亮性格也温柔，我看着就喜欢，试试呗，万一......”
　　“不行！”沈念想也没想就打断她，引来旁边几个同学的侧目。
　　“为什么啊？”时羽一脸茫然。
　　沈念一时语塞，她总不能告诉她苏羡是她名义上的“姐姐”，更不能说她太清楚时羽的德行，见一个爱一个，从没有长性。苏羡看着那么干净单纯，她怎么可能让她去祸害？
　　“没什么为什么，就是不合适。”她含糊其辞，语气却很坚定。
　　“哪儿不合适啊？”
　　“人家才来第一天，你了解她吗？你才认识她几个小时？你知道她喜欢男生还是女生？万一人家是直的，你掰弯人家，缺不缺德？”
　　认识这么久，时羽第一次听沈念一口气说了这么长的一段话，有点发懵，“我都不知道，你还怪好心的勒。”她喃喃说，忽地，她似想到了什么，盯着沈念的眼睛，露出一丝了然的笑，“你这么反对，该不会是你自己喜欢苏羡吧？”
　　“胡说什么呢！我怎么可能喜欢她？！”沈念像只炸了毛的猫，起身就走。
　　“那你这么激动干嘛？”时羽穷追不舍，跟着她往教室走，“平时不管我追谁，你都懒得管，这次怎么这么反常？事出反常必有妖。”
　　“明明是你腐眼看人姬！”沈念有些烦躁，脚步不由得加快了些。
　　“你就承认吧，是不是看上人家了？”时羽迈着大长腿跟在她身后，步步紧逼，嘴也没闲着，“怪不得刚才说她漂亮的时候你不说话，原来早就惦记上了......”
　　打从见沈念第一面起，她就“姬达”狂响，觉得她跟自己一样，喜欢女生。可这一年多来，既没见她和哪个女生暧昧，也没见她喜欢过哪个男生，只当她情智未开。
　　难道现在这人终于开窍了？
　　“承认吧，你喜欢人家。”
　　“喜欢——”个屁......
　　后面两个字还没说完，一转弯，沈念猝不及防撞到一副柔软的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