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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生病 “因为你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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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业课教室的座位是不固定的,但我总坐在相同的位置,第三排左侧靠窗,视线能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树上,九月中旬,槐花早就谢了,叶子却还茂密着。
沈槐序走进教室时,离上课还有五分钟。她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卫衣,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目光在教室里扫过,没有犹豫地走向我身旁的座位。
“早。”她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清晨特有的微哑。
我微微侧头,看见她正从包里掏出一个透明文件夹,里面整齐地分装着各科资料,标签是用毛笔小楷写的,字迹工整得不像大学生的手笔。
“你的字,”我忍不住说,“很好看。”
沈槐序抬头,眼里闪过一丝意外,随后化为笑意。“练过几年书法,爷爷教的。”
上课铃响了,教授开始讲傅里叶变换,板书在黑板上一行行展开。我记笔记时,能感觉到身旁轻微的动静——她翻书的声音,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偶尔调整坐姿时椅子发出的细微声响。
雨是课间开始下的,起初只是细密的雨丝,很快就成了倾盆之势,教室里泛起潮气,混着旧书的味道。
“没带伞?”沈槐序的声音响起时,我正盯着窗外发愁。
我摇头,早晨出门时天色尚晴。
“我有,”她从背包侧袋抽出一把折叠伞,深蓝色的,伞骨很细,“下课一起走。”
不是询问,是陈述,那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让人连拒绝都觉得矫情。
下课时雨势稍缓,但仍需撑伞,沈槐序撑开伞,很自然地往我这边倾斜,伞不大,两个人的距离被迫拉近,我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混合着某种木质香。
“你去哪儿?”她问。
“图书馆。”
“顺路。”
其实并不完全顺路。图书馆在东区,她的宿舍在西区,但沈槐序走得很从容,每一步都恰好避开积水。她的左肩很快湿了一片,深蓝布料洇成更深的颜色。
到图书馆台阶下,我停下脚步,“谢谢。”
“不客气,”她把伞递给我,“下午还有雨,你先拿着。”
“那你——”
“我宿舍不远,”她已经退后一步,走进雨幕里,“明天上课还我就好。”
我站在屋檐下,看着她跑进雨中,灰色卫衣很快被雨打湿,贴在后背,她没有回头,只是抬手挥了挥,身影消失在转角。
伞柄上还残留着体温,我握住它,金属的凉意慢慢被掌心焐热。
“九月十五日,雨
她把伞给了我。
自己的左肩湿透了。
为什么要这样做?出于礼貌?善意?还是她对待所有人都是这样?
晏清昼说我想太多,她说有些人天生就会照顾人,就像有些人天生就需要被照顾。”
晏清昼是我的室友,我们从大一开始就住在一起,她学油画,身上总是沾着颜料,最近她和建筑系的谢辞秋走得很近,每晚煲电话粥,声音压得很低,像在分享什么不得了的秘密。
“浸月,”昨晚她忽然从上铺探出头,“你觉得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我愣了愣,这个问题对我而言太遥远,像在问深海鱼天空的颜色。
“我不知道。”
“我觉得,”晏清昼的声音飘在黑暗里,“就像你明明有自己的伞,却还是想和那个人挤在同一把伞下,哪怕会淋湿一半肩膀。”
我当时没懂。
现在握着这把深蓝色的伞,忽然明白了。
但我不是那种会和人挤一把伞的人,我宁愿淋雨,也不愿欠下这样的人情。
明天要还伞,还要说谢谢,要表现得自然,不能让她看出我为此失眠了半宿。
真是没出息。
——
第二天沈槐序没来上课。
她的座位空着,深蓝色雨伞还靠在我的桌脚,我盯着那个空位看了很久,久到教授点了我的名。
“许浸月,请你回答这个问题。”
我站起来,脑子一片空白。后排有人小声提示,声音模糊不清。最后是教授叹了口气,让我坐下。
那堂课格外漫长。
下课铃一响,我就收拾东西往外走,在走廊里被晏清昼拦住,她今天穿了件沾着靛蓝颜料的围裙,显然是刚从画室跑过来。
“浸月,晚上陪我去个地方。”
“哪儿?”
“建筑系展厅,辞秋的作品今天布展,”她眼睛亮亮的,“她说有个地方要改,让我去看看。”
我本想拒绝,但晏清昼挽住我的胳膊,力气大得惊人,“就一会儿,然后我请你喝奶茶,加双份珍珠。”
建筑系展厅里弥漫着松节油和木屑的味道,谢辞秋站在一幅巨大的结构图前,眉头微蹙,她看见我们,眉头立刻舒展开来。
“清昼,”她直接略过我,走向晏清昼,“你看这个连接处——”
她们开始讨论什么榫卯结构、受力分析,我退到一旁,目光在展厅里游移,模型、图纸、草稿,一切都井然有序,像谢辞秋这个人——齐耳的短发,干净的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清晰的手腕骨。
我的目光忽然停在一张素描上,画的是老图书馆的侧面,铅笔线条干净利落,阴影处理得极好,右下角签着小小的名字:沈槐序。
“你也认识槐序?”谢辞秋不知何时站到我身边。
“同班,”我说。
“她今天请假了,”谢辞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划了几下,“重感冒,昨晚发烧到三十九度。”
手机屏幕上是一张照片,沈槐序躺在宿舍床上,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床头柜上摆着水杯和药盒。
“她说是因为淋雨,”谢辞秋收起手机,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昨天她回来时,半边身子都湿透了。”
我的心往下沉。
晏清昼走过来,看看谢辞秋,又看看我。“怎么了?”
“没事,”我说,“我有点事,先走了。”
我跑出展厅时,天空又开始飘雨,没带伞——那把深蓝色的伞还靠在教室的桌脚。我冲进雨里,雨水很快打湿了头发和肩膀。
便利店的热饮柜前,我犹豫了很久,最后拿了一盒姜茶,一盒退烧贴,结账时又加了一小袋水果糖。
沈槐序的宿舍楼我知道位置,但从没去过。在楼下站了十分钟,直到宿管阿姨投来询问的目光,我才鼓起勇气拨通那个从未拨打过的号码。
响了五声,接通了。
“喂?”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是我,许浸月,”我握紧塑料袋,“你在宿舍吗?我……我给你买了点东西。”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三楼,307,”她说,“门没锁。”
楼梯间里很安静,只有我的脚步声和塑料袋摩擦的声响。307的门虚掩着,我轻轻推开。
沈槐序靠坐在床上,披着厚外套,头发有些凌乱。脸色比照片上还要苍白,只有颧骨处泛着病态的红。
“你怎么来了?”她问,声音像砂纸磨过木头。
我把袋子放在桌上,“姜茶,退烧贴,还有糖,”说完觉得自己很蠢,“吃药苦的话,可以含一颗糖。”
沈槐序看着我,眼睛因为发烧而格外湿润,然后她笑了,很轻的笑,牵动了干裂的嘴唇。
“谢谢,”她说,“坐吧。”
我坐在书桌前的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姿势僵硬得像小学生。她的宿舍很整洁,书架上按颜色排列着书籍,窗台上养着一小盆薄荷。
“伞我明天还你。”我说。
“不急。”她咳了几声,伸手去够水杯。我本能地起身,把杯子递给她。
指尖相触时,她的皮肤烫得惊人。
“你去医院了吗?”我问。
“去过了,”她喝了口水,“药在吃,只是需要时间。”
窗外雨声淅沥,房间里只有她轻微的呼吸声,和时钟走动的滴答声。我该走了,探病时间不宜过长,更何况我们算不上熟悉。
但我没动。
“为什么把伞给我?”话问出口,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沈槐序放下水杯,手指摩挲着杯壁,她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没有涂任何颜色。
“因为你看起来,”她顿了顿,“很需要一把伞。”
“我可以淋雨回去。”
“但我不想让你淋雨。”她说得很自然,就像在说今天下雨了一样。
我的喉咙发紧,太多情绪涌上来,分辨不清是愧疚、困惑,还是别的什么,最后我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湿透的鞋尖。
“对不起,”我说,“害你生病了。”
“是我自己体质不好,”沈槐序又笑了,“而且,这样你不是来看我了吗?”
我抬头看她,她的眼睛在发烧的雾气后依然清亮,里面映着我不知所措的脸。
“九月十六日,阴
她生病了,因为我。
我去看了她,她的宿舍有薄荷的味道,书架很整齐,窗玻璃上凝着雨珠。
她说“不想让我淋雨”。
我不懂,为什么有人会对一个几乎陌生的人这么好?这不合理,也不安全。”
但我坐在她房间里时,第一次没有感到那种惯常的紧张,也许是因为她病了,弱势让人放松警惕,也许是因为雨声太催眠,也许是因为,沈槐序这个人,本身就让人很难设防。
谢辞秋今天看我的眼神有些复杂,她一定觉得我麻烦,害她的朋友生病。
晏清昼说我想多了,“辞秋只是担心槐序,而且,”她边调颜料边说,“我觉得槐序是心甘情愿的。”
心甘情愿。
这个词太沉重了,我承受不起任何人的心甘情愿。
明天要还伞,要把笔记整理好借给她补课,要买粥作为赔礼。
然后呢?
然后保持距离,必须保持距离。
可是当我想象她独自躺在宿舍发烧的样子,心里某个地方,轻轻揪了一下。
这很危险,许浸月。
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