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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旧影与新痕 春寒料 ...

  •   春寒料峭,督军府西角的海棠却已打起了细碎的花苞。自沧州归来、夜宴风波、军营之行后,日子表面上恢复了某种刻板的平静。我每日上午跟着陆承璋安排的一位退役老兵在府内靶场练枪,下午则阅读他书房里那些非军事类的藏书,偶尔“病愈”见客,周旋于北地官眷与外国使领夫人之间,扮演着那个被精心雕琢的“督军夫人”。

      松本佳代子又来过两次,一次是送和果子,一次是借赏樱之名。谈话依旧在风花雪月与时局边缘游走,但我能感觉出她的试探更加具体,也更加耐心。她不再只问我“身体如何”、“喜欢什么”,而是会“不经意”地提起:“听说督军近日在整顿城防,连老旧的西城门都要重修了?真是未雨绸缪。”“平京大学最近好像又不太平,几个教授被请去‘谈话’了,唉,读书人也难。”

      我答得滴水不漏,只推说内宅妇人不懂这些,督军也从不对我讲公务。她总是微笑着,眼神却像探针。

      陆承璋愈发忙碌,常常深夜才归,身上有时带着更重的硝烟味,有时是酒气,有时只是一种沉郁的疲惫。我们之间的交谈多在书房或卧房的深夜片刻,话题围绕着实实在在的事情:某个官员的可疑动向,某条情报的甄别,下次公开露面该如何表现。像两个默契的合伙人,核算着乱世这本难念的生意经。

      那种雪夜对谈的短暂柔软,仿佛只是错觉,被更严峻的现实压回了心底。但我知道,有些东西不同了。他不再只是监视我、利用我,他会听我的判断,哪怕不采纳,也会解释原因。而我,在一次次应对、学习、甚至参与中,对这座府邸、这座城市、乃至他肩上那份沉重,有了更切肤的认知。

      平静在三月的一个下午被打破。

      碧痕引着一位不速之客来到花厅。是个穿着半旧长衫、面容清癯的中年男人,风尘仆仆,手里提着一个蓝布包袱。

      “夫人,这位先生自称姓沈,从江南来,说是……您的族叔。”碧痕禀报时,眼神带着迟疑和警惕。自我嫁过来,沈家除了最初一封礼节性的问候信,再无联系。

      我心头猛地一跳。族叔?沈家枝叶零落,亲近的族人在我父母亡故后早已疏远,哪还有什么族叔会上门?

      “请他进来。”我稳住心神,对碧痕使了个眼色。她会意,退到门边,并未远离。

      来人进屋,目光迅速扫过厅内陈设,最后落在我身上,打量片刻,躬身作揖:“在下沈文柏,论辈分,是知瑜侄女的堂叔。多年不见,侄女出落得越发……气度不凡了。”他的语气谦恭,眼神却有些飘忽,透着一种久混市井的油滑。

      我并不记得有这样一位堂叔。母亲在世时,偶尔提及族中不甚成器的远亲,似乎有个叫沈文柏的,早年离家,据说在外做些不大体面的营生。

      “文柏叔远道而来,辛苦了。不知有何要事?”我没有让人看茶,保持着距离。

      沈文柏搓了搓手,脸上堆起笑容:“也没什么大事。就是……家乡这几年越发不好过,族里祠堂的屋顶漏了都无钱修缮。听说侄女在北地高嫁,督军威震一方,所以……厚着脸皮来求个帮衬。也不多,就这个数。”他伸出五根手指。

      五百大洋?还是五千?我心中冷笑。沈家纵然没落,骨子里那点清高还在,断不会让这样的人来打秋风。更何况,他如何得知我在此处“高嫁”细节?陆承璋娶我虽非秘密,但一个远在南方的破落族人,消息能如此灵通?

      “文柏叔怕是找错人了。”我语气冷淡,“我既已出嫁,便是陆家人。沈家族务,自有族长料理。况且,督军治家严谨,最不喜攀附请托之事。”

      沈文柏脸色变了变,笑容有些挂不住:“侄女这话就见外了,一笔写不出两个沈字。再说……”他向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我这次来,也不全是为了族里。还受人之托,给侄女带件旧物。”说着,他解开蓝布包袱,露出一个紫檀木的小匣子,雕花古朴,确是江南旧物样式。

      他打开匣子,里面不是金银,而是一支早已褪色的绒花,和一张折叠的、边缘磨损的信笺。绒花是江南女儿及笄时常戴的款式,信笺露出的一角,字迹清俊——我认得,是表哥周叙白的笔迹。

      我的呼吸骤然一窒。

      沈文柏观察着我的神色,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剩气音:“叙白贤侄……哦,现在该叫周先生了。他人在海外,心系故土,更惦记表妹。托我务必将此物亲手交到你手上,聊慰……思念之情。”

      思念之情?在这督军府内,传递前未婚夫(虽未正式订婚,但旧日情谊两家心知肚明)的“旧物”和“信笺”?这是念旧,还是递刀?

      我瞬间明白了。这不是简单的敲诈或叙旧。这是一次投石问路,更可能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沈文柏背后是谁?南边残留的势力?还是……日本人?他们想用周叙白这根旧刺,来试探我的立场,离间我与陆承璋,或者,干脆制造一个“私通乱党”的罪名。

      冷汗无声地浸湿了后背。我强迫自己将目光从匣子上移开,脸上甚至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与不悦:“文柏叔说笑了。我与周家表哥幼时相识,不过寻常亲戚情分。如今各自婚嫁,天各一方,旧物书信,还是不留为好,免生误会。这些东西,请你带回去。”

      沈文柏没料到我会如此干脆地拒绝,愣了一下,随即眼神闪烁:“侄女何必如此绝情?叙白贤侄可是一直记挂着你,听说你在北地……不易,很是担忧。这东西,你不看看?或许有你想知道的……”

      “碧痕。”我不再听他,扬声唤道。

      碧痕立刻进来。

      “送客。”我起身,语气不容置疑,“给这位沈先生拿二十块大洋做盘缠。以后若再有沈家族人来,一律不必通报。”

      “是,夫人。”碧痕上前,态度恭敬却强硬地示意沈文柏离开。

      沈文柏脸色青白交加,似乎还想说什么,但看了看碧痕和门外隐约的人影,最终咬牙收起匣子,抓起碧痕递上的大洋,悻悻而去。

      人走了,花厅里安静下来。我跌坐回椅中,指尖冰凉。那支褪色的绒花,那张熟悉的信笺,像猝不及防的潮水,冲开了记忆的闸门。江南的烟雨,书斋的墨香,少年人明亮的眼睛和关于未来的憧憬……那些我以为早已被乱世和现实磨平、深埋的旧影,原来只需一个引子,便能汹涌而至。

      但更多的是警惕和寒意。他们竟然找到了沈文柏这样的人,用这种方式接近我。周叙白知道吗?他会不会也成了被利用的棋子?这只是一个开始,还是对方已经布下了更多的网?

      我必须立刻告诉陆承璋。

      然而,直到深夜,陆承璋仍未回府。派去询问的人回来说,督军在城防司令部有紧急军务,今夜可能不回。

      我无法安睡,在卧房里踱步。那支绒花和信笺的样子在脑海里挥之不去。最终,我走到书桌前,铺开信纸,想将下午之事原原本本写下,等他回来再看。但笔尖悬停,又觉不妥。此事敏感,白纸黑字,若落入他人之手,更是麻烦。

      正心神不宁间,窗外传来极其轻微的、不同于风声的响动。

      我瞬间警醒,吹熄了灯,悄无声息地挪到窗边,透过缝隙向外望去。月色朦胧,庭院里树影婆娑。一个黑影,正贴着墙根,极其敏捷地向书房方向移动!不是府内巡夜的卫兵,那身形步法,更像……下午来过的沈文柏?他竟敢去而复返,潜入府中?

      他要去书房?找什么?还是想放置什么?

      来不及细想,我迅速从枕下摸出手枪,披上外衣,轻轻拉开房门。走廊空无一人,碧痕和其他侍女住在偏院。我屏住呼吸,循着记忆中那黑影的方向,悄步跟去。

      书房所在东翼更加安静。果然,书房窗户的插销已被撬开,虚掩着。我靠在门边墙后,听见里面传来极其细微的翻动声。

      他在找什么?陆承璋的书房守卫森严,但今夜他不在,守卫或许松懈了些,竟让人摸了进来。

      我握紧枪,深吸一口气,猛地推开门,枪口指向屋内:“不许动!”

      月光从窗户漏进,照亮了正在翻找书桌抽屉的身影——果然是沈文柏!他吓得一哆嗦,手里几份文件滑落在地。看到是我,他眼中闪过一丝凶光,竟不退反进,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直扑过来!

      “找死!”我扣动扳机。

      “砰!”枪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震耳。子弹打偏了,擦着沈文柏的肩膀飞过,打在书架上,木屑纷飞。沈文柏痛哼一声,动作却未停,匕首寒光已至面门!

      我侧身急闪,匕首划破了衣袖。来不及开第二枪,他另一只手已抓向我的手腕夺枪!近身搏斗非我所长,力量悬殊,枪瞬间脱手,掉在地上。

      沈文柏狞笑,匕首再次刺来。我背靠书桌,退无可退,只能抬起手臂格挡。

      预期的刺痛并未到来。

      一道更快的黑影从门外掠入,带着劲风!只听“咔嚓”一声令人牙酸的骨折声,沈文柏持刀的手腕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弯折,匕首“当啷”落地。紧接着,来人一记凌厉的手刀劈在他颈侧,沈文柏哼都没哼一声,软软瘫倒。

      整个过程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来人转过身,月光勾勒出他高大挺拔的轮廓,肩章泛着冷光——是陆承璋。他脸上没有丝毫表情,只有眼底翻涌着骇人的风暴。他看也没看地上的沈文柏,几步跨到我面前,一把抓住我的肩膀,力道大得生疼。

      “伤到没有?”他的声音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目光急急扫过我全身,最后落在我被划破的衣袖和渗出血痕的小臂上。

      “皮外伤,没事。”我声音有些发颤,不仅是后怕,更是因为他突然出现的冲击。

      他确认我真的只是皮肉伤,紧绷的下颌线才略微松了半分,但眼中风暴未息。他松开我,转向地上昏迷的沈文柏,眼神冰冷如看死物。

      “拖出去。”他对闻声赶来的卫兵下令,声音不高,却带着铁锈般的血腥味,“撬开他的嘴,问清楚谁派来的,怎么进来的,目的到底是什么。然后,”他顿了顿,“处理干净。”

      “是!”卫兵脸色发白,迅速将沈文柏拖走,清理痕迹。

      书房里只剩下我们两人,还有弥漫的火药味和淡淡的血腥气。月光静静洒落,照亮一地狼藉的文件和弹孔。

      陆承璋走到我面前,抬起我受伤的手臂。伤口不深,但血珠仍在渗出。他扯下自己军装口袋里的一方棉布手帕,按住伤口,动作谈不上温柔,却稳妥有力。

      “为什么不叫卫兵?为什么自己跟来?”他问,声音压着怒意。

      “来不及。我看到他往书房来……”我试图解释。

      “你的命比这书房里任何东西都重要!”他打断我,语气是从未有过的严厉,甚至带着一丝后怕的颤抖,“沈知瑜,你给我记住!下次再遇到这种事,躲起来,叫人,而不是自己逞英雄!你那点三脚猫的枪法,够干什么?!”

      我被他吼得怔住,心底却奇异地涌起一股暖流。他在担心我,真真切切地担心。

      “我知道了。”我低声说。

      他沉默地替我包扎好伤口,系了个笨拙的结。然后,他弯腰捡起地上我的手枪,检查了一下,递还给我。“保险都没开全。”他嗤了一声,但语气缓和了些,“明天加练。”

      “嗯。”我接过枪,冰凉的金属握在手里,莫名安心。

      他走到被翻乱的书桌前,拿起散落的文件看了看,又扫视整个房间。“他不是为钱财,是来找东西,或者放东西。”他判断,目光锐利如鹰,“和你下午见的,是同一个人?”

      “是。他叫沈文柏,自称我堂叔。”我将下午之事简要说了一遍,包括周叙白的旧物。

      听到周叙白的名字,陆承璋眼神沉了沉,但并未发作,只是静静听着。

      “他们用叙白表哥做饵,想试探我,或者构陷我。”我得出结论,“沈文柏晚上潜入,可能是想在我这里或书房放点‘证据’,坐实我与南边‘乱党’的联系。”

      陆承璋冷笑:“手段不算高明,但很毒辣。若真让他们做成,哪怕我不信,流言蜚语和猜忌也足以毁了你,甚至动摇我的威信。”他看向我,“你下午处理得很好。果断,干脆。”

      得到他的肯定,我心中微松。

      “但这事没完。”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沈文柏是个小角色。能把他安排进来,买通或绕过我府里的守卫,背后的人不简单。而且,他们选在今晚我‘恰好’不在的时候动手……”他转过身,眼底寒意森森,“府里,该清一清了。”

      我心头一凛。这意味着督军府内部,也有不干净的眼睛和耳朵。

      “最近出入府邸的外人,尤其是和你接触过的,都要重新筛查。”他走回我面前,目光深邃,“包括那个松本佳代子。她来得太勤了。”

      我点头。确实,松本佳代子的嫌疑不小。

      “你的伤,明天让德国医生来看看。”他语气不容置疑,“这几天少出门,‘病’可以再复发一下。”

      “好。”我应下。这是最好的掩护。

      他抬手,似乎想碰碰我的脸颊,但指尖在空中顿了顿,最终只是替我拂开了额前一缕散乱的头发。这个细微的动作,比他任何严厉的斥责或冷静的分析,都更让我心弦微颤。

      “去休息吧。”他声音低了下来,“这里我来处理。”

      我看了看他眼下的青黑和眉宇间的倦色。“你也早点休息。”

      他“嗯”了一声,没再多说。

      我退出书房,走回卧房的路上,夜风拂过受伤的手臂,带来丝丝凉意,心底却一片滚烫。旧日的影子试图拖我回深渊,而身边这个男人,用他最直接、甚至粗暴的方式,将我拉回现实,护在他的领地之内。

      危险并未解除,甚至更近。但奇怪的是,我并不十分害怕。

      回到房间,碧痕已被惊醒,见我受伤,吓得脸色发白。我安抚了她,只说是不小心碰倒东西划伤了。她半信半疑,但不敢多问,小心伺候我重新清理包扎。

      躺在床上,伤口隐隐作痛,却让我格外清醒。沈文柏的出现,像一块投入深潭的石头,激起的涟漪恐怕远不止于此。周叙白……他在海外是否安好?是否知道自己的名号被人如此利用?旧日的情谊,在时代洪流与各自选择的道路面前,又该置于何地?

      而陆承璋……他刚才那瞬间的紧张与愤怒,那笨拙的包扎,那未落下的触碰……我们之间,那基于利益与共谋的纽带,似乎正在悄然缠绕进更私密、更难以厘清的东西。

      乱世之中,情与谋,从来难以泾渭分明。

      我闭上眼,脑海中却反复浮现他劈倒沈文柏时那快如闪电的身影,和抓住我肩膀时,掌心灼热的温度。

      旧影幢幢,新痕已深。

      前路未卜,但同舟之人,掌心温热。

      这就够了。

      窗外的天色,渐渐透出灰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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