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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长安来信 聂不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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聂不言这一觉,睡得天昏地暗。没有梦,没有惊醒,没有半夜忽然坐起来摸枕边的簪子。她像是被什么东西从这个世界里抽走了,整个人沉进了一片温暖的、无边无际的黑暗里。
她是被阳光晃醒的。帷幔没拉严实,一道金灿灿的光线从缝隙里挤进来,正好落在她眼皮上。她皱了皱眉,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
然后她听见了笑声。阿绿的笑声,很轻,像是怕吵醒她又实在忍不住。“娘子,太阳都晒屁股了。”
聂不言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朝她摆了摆,示意别吵。阿绿笑得更厉害了。又过了一会儿,一阵香味飘过来——肥牛米粥的清香,混着小菜的咸鲜味。聂不言的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她睁开眼,坐起来。
阿绿已经把食盒放在桌上了,正在摆碗筷。聂不言在戈壁滩上啃了二十多天的干肉和野菜根,看见这顿早饭,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娘子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阿绿吓了一跳,放下碗筷就要过来摸她的额头。聂不言摇了摇头,哑着嗓子说:“没有,就是……太好吃了。”
阿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着笑着眼眶也红了:“瘦成这样,能不好吃吗?快吃,锅里还有。”
聂不言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烫的,香的,米粒软软糯糯的,在舌尖上化开。她忽然想起在戈壁滩上,李敢虚弱地说“想吃红烧肉”的样子。她放下碗筷,看向阿绿:“李敢怎么样了?”
“徐医长说伤口太深,得养一阵子,但命是保住了。”阿绿给她夹了一筷子小菜,“听说早上还醒了一会儿,这会儿该是又睡去了。”
聂不言低下头,继续喝粥。大汉的小菜脆生生的,像极了现代的腌菜,咸淡刚好,配着粥,一口一口,都是活着的味道。
吃完饭,阿绿收拾碗筷的时候,忽然说:“娘子,昨晚好像出事了。”
聂不言正靠在床头揉肚子——吃太饱了——闻言手一顿:“什么事?”
“不知道,半夜有人敲门,丹哲管事去开的。来的是个仆役,我没见过,但从长安来的。他和丹哲管事说了几句话,就匆匆忙忙去东跨院了。”阿绿压低声音,“后来我听说东跨院的灯亮了一整夜。”
聂不言沉默了片刻。
长安来的。仆役。半夜敲门。灯亮了一整夜。这些词放在一起,怎么看都不像什么好事。她想起卫少儿,想起她离开陇西之前那些不动声色的安排。是卫少儿出了什么事?还是……长安出了什么事?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起身换衣服。
“娘子,你要去哪儿?”
“去东跨院看看。”
阿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娘子,那我陪你去。”
聂不言想了想,摇了摇头:“我自己去。你帮我看着,如果有人来,就说我还在睡觉。”
阿绿应了一声,目送她出了院子。
东跨院的门半掩着。聂不言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抬手叩了叩门环。里面传来脚步声,门被打开,丹哲站在门内,依旧是那副温润如玉的样子,但眼底有一丝极淡的疲惫。
“聂娘子。怎么不多睡会儿?”
“睡不着了。”聂不言往里面看了一眼,“霍去病在吗?”
丹哲侧身让开:“在。进来吧。”
霍去病坐在书房里,面前放着一块木牍。他的表情看不出什么异样,但聂不言注意到,他的手指轻轻叩着桌面——一下,一下,又一下。这是她见过的、他极少有的小动作。
“怎么过来了?”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聂不言在他对面坐下:“阿绿说昨晚有人从长安来。”话一说出口她就后悔了,她这是来老板面前打探消息?真是蠢人干蠢事。“我是说……将军如果有任何吩咐,我随时听命!”她硬着头皮把话圆了回来。
霍去病没说话。他的手指停了,指尖搭在木牍边缘,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木纹。
“没有。”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聂不言注意到,他没有把木牍收起来,也没有递给她看。这在两人之间是少见的。河西行军时,他几乎什么都会跟她说——水源、路线、敌情,甚至粮草损耗。她知道那是信任,或者说,是“她有用”的证明。
但现在,这块木牍被他压在手下,像一道没有说出口的防线。
聂不言没有追问。她垂下眼,心里盘算着要不要换个话题。
“是阿母的人。”霍去病忽然说。
聂不言抬头。
他依然没有看她,目光落在木牍上,像是在读一段已经读过很多遍的文字。
“卫……主母?”聂不言这口不择言,说完就想把自己舌头咬掉。
“嗯。”
沉默。
“那我先回去了。将军……注意休息。”聂不言开口打破沉默——老板不愿多说,牛马就该识趣点自行退下。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霍去病忽然开口:“聂不言。”
她的脚步顿住了。
“三日闲,”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还剩两天半。”
聂不言没有回头,嘴角却忍不住抽了一下。
怎么还算得这么清楚?现代老板盯着工资扣,古代老板盯着假期算——合着天下老板一般黑。
“知道了。”她说,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阳光正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聂不言站在廊下,看着地上那些明晃晃的光斑,站了很久。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她只知道自己心里堵得慌。
下午,聂不言决定去看看李敢。
李敢住在后院西厢,离她的院子不远。她到的时候,门开着,李敢正靠在床头,百无聊赖地数手指头。看见她进来,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阿宁——不对,应该叫阿言?你可算来了!这几天闷死我了,赵破奴那个闷葫芦一句话都不说,贺兰更别说了,一天到晚跟个木头似的。”
聂不言在他床边坐下,把阿绿做的点心放在床头:“伤怎么样了?”
“好多了,徐医长说再过几天就能下地了。”李敢说着,忽然凑近了一点,“阿言,我能不能……靠你一会儿?”
聂不言愣了一下:“什么?”
“就是……”李敢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我觉得你身上有一种……怎么说呢,很安心的感觉。靠着你的时候,伤口都不那么疼了。”
聂不言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认真的吗?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安心的感觉?她连自己都安不了心。
“你是不是烧糊涂了?”她伸手去探他的额头。
李敢往后一缩:“没烧!我说真的!”
“那你这症状比发烧还严重。”聂不言收回手,面无表情地说,“建议多喝热水哈。”
“我在家的时候,”李敢低着头,声音闷闷的,“每次考……每次受了伤,就想找个人靠着。不是那种……你别误会,就是……充个电。”
聂不言的手猛地一抖。
充电。
这两个字像一道闪电,劈进她脑子里。她盯着李敢,心跳忽然快得不像话。
“你说什么?”她的声音有点发紧。
“充电啊。”李敢抬起头,眼神有些茫然,“就是……补充能量的意思。你不是吗?”
聂不言的心跳得更快了。“我是什么?”
李敢眨了眨眼:“就是……你懂我说的意思吧?充电,补充能量,复活甲,满血复活——这些词,你应该都懂吧?”
聂不言盯着他,脑子里嗡嗡作响。
复活甲。满血复活。
这些词,绝对不是汉代人该知道的。甚至不是普通现代人日常会说的——复活甲是游戏里的装备,满血复活也是游戏术语。
“李敢,”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你……是不是从别的地方来的?”
李敢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有紧张,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期待。
“我就知道,”他说,声音也压低了,“你也是。”
聂不言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也是。
李敢也是穿越的。
“你什么时候……”她开口,声音都在抖。
“三年前。”李敢说,“我在学校上晚自习,趴了一会儿,醒来就在这儿了。可我历史超烂的,除了知道霍去病很牛,其他一概不知。我都不知道这场仗能不能赢,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死在这儿。”
他顿了顿,看着聂不言,眼眶有点红。
“阿言,你是唯一一个让我觉得不孤单的人。”
聂不言看着他,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
三年前。他还是个高中生。上晚自习趴了一会儿,就穿越到了两千年前的汉朝。他不知道历史,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最后,不知道这场仗能不能赢。他每天笑嘻嘻的,好像什么都不怕,可他的心里,比谁都慌。
“你知道我是……”聂不言顿了顿,“你是怎么认出来的?”
李敢想了想:“红烧肉那次。我说想吃红烧肉,你愣了好一会儿。汉代没有红烧肉,你应该觉得很奇怪才对。但你什么都没问。”他顿了顿,“还有,你有时候会说一些很奇怪的话,比如‘下班’什么的。将军不懂,但我懂。”
聂不言沉默了。
“阿言,”李敢忽然压低声音,“你说,我们还能回去吗?”
聂不言看着他,那双年轻的眼睛里有期待,有恐惧,还有一种小心翼翼的、不敢奢望的光。
她想起自己在陇西宅里醒来的那个早晨,想起那些无数个想回家的夜晚,想起那些“什么时候才能下班”的自言自语。
“我不知道。”她轻声说,“但至少现在,我们都还活着。”
李敢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他靠在她肩膀上,闭上眼睛。
“充个电。”他喃喃道。
聂不言没有推开他。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的阳光,看着院子里那棵沙枣树,看着树叶在风中轻轻摇晃。
李敢是穿越的。和她一样。
可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李敢说他三年前穿越的。那原主李敢呢?那个真正的李敢,李广的儿子,去了哪里?
还有她自己。她穿越到了“聂不言”的身体里。那真正的聂不言呢?
她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
但她知道,从今往后,她在这个时代,不再是孤单一个人了。
窗外,阳光依旧很好。沙枣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低声说着什么。
聂不言靠在床柱上,闭上眼睛。
李敢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像是睡着了。她听见他在梦里喃喃了一句什么,声音很轻,她没听清。
但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李敢说他历史超烂的,除了知道霍去病很牛,其他一概不知。
他不知道霍去病会英年早逝。
聂不言睁开眼睛,看着屋顶,看了很久。
她该告诉他吗?
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沙枣树叶的清香。她闭上眼睛,把那个念头压了下去。
再说吧。
越写越喜欢李敢这个人设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