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夜话 ...
-
第十一日,队伍深入祁连山北麓。
这是此行最危险的路段。赵破奴的羊皮卷上,这一片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红点——那是匈奴浑邪王部的势力范围,水草丰美,部落密集。霍去病选择从这里穿行,是为了亲眼确认这片区域的地形和水源分布,为将来可能的作战路线做准备。
但代价是,他们必须时刻保持警惕,避开所有人烟。
聂不言的状态越来越差了。
沙暴那天,她本就虚弱的身体又被掏空了一层。这几天强行赶路,配给依旧减半,她那点底子早就耗尽了。白天在马车里昏睡,晚上扎营后勉强吃点东西,然后继续昏睡。李敢有一次悄悄摸她的额头,烫得他差点叫出来,被她瞪了一眼止住了。
“别告诉将军。”她哑着嗓子说,“说了也没用,又没药,还让他分心,我可不想拖你们后腿。”莫名的责任心让她自己也吃了一惊。
李敢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咽了回去。
但霍去病显然察觉到了什么。这几天他看她的眼神越来越沉,有时会在她下车时多停留一瞬,有时会在分配食物时多看她一眼。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每天夜里扎营后,会亲自过来看看她,确认她还活着,然后转身离开。
这已经是第十一日了。
日落时分,队伍在一片背风的缓坡下扎营。说是缓坡,其实是祁连山北麓的一道山褶,两侧是低矮的丘陵,中间一条干涸的河床蜿蜒而过。河床里没有水,但河床边生长着茂密的芨芨草和红柳——说明雨季时这里有水,而且地下水应该不深。
聂不言下车时,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一只手及时扶住了她。
是霍去病。
他扶着她站定,目光落在她脸上。那目光太锐利,聂不言想躲都躲不开。
“发热了?”他问。
聂不言摇头:“没有,就是……有点累。”
霍去病没有说话。他抬手,直接覆上她的额头。
他的手干燥而温热,带着戈壁风沙的气息。聂不言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片刻后,他收回手,眉头微蹙:“在发热。”
“一点点。”聂不言赶紧说,“不碍事的,睡一觉就好……”
“李敢!”霍去病打断她,朝正在卸货的李敢喊了一声,“把我的毯子拿来。”
李敢愣了一下,随即飞快地跑去拿。赵破奴在旁边看着,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但什么都没说。
聂不言想推辞,但对上霍去病那双不容置疑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他是老板他说了算!
她被安置在火堆边最暖和的位置,身上盖着两条毯子:一条是她的,另一条是霍去病的。霍去病的那条是狼皮褥子,比她的薄毯厚实多了,暖得像个小火炉。
她蜷在毯子里,看着霍去病在火堆边坐下,和赵破奴低声商议明天的路线。火光照在他脸上,明明灭灭,把他的侧脸勾勒得格外分明。
李敢凑过来,往她手里塞了一块烤热的肉干。“将军让给你的。”他小声说,“他说你得多吃点,不然撑不住。”
聂不言握着那块肉干,手心滚烫。
这块肉干的意义,她比谁都清楚。配给减半以来,每人每天只有那么一点点口粮,霍去病自己吃得也不多。这块肉干,是从他嘴里省下来的。
她没舍得一口吃掉,而是一点点撕着,慢慢嚼。肉干的香味在舌尖化开,暖意从胃里蔓延到四肢百骸。
夜色渐深,赵破奴去守第一班夜,李敢和其余三位士兵裹着毯子靠在一块岩石边打盹。火堆边只剩下聂不言和霍去病。
篝火噼啪作响,火星飞上夜空,消失在漫天繁星里。祁连山的夜晚冷得刺骨,但靠着火堆和那条狼皮褥子,聂不言竟然觉得有点暖和。
她抬起头,看着夜空。
这里的星星,比二十一世纪多太多了。没有光污染,没有雾霾,只有纯粹的、浓稠的黑暗,和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碎钻的星空。银河横亘在天际,从南到北,壮丽得让人想哭。
“睡不着?”霍去病的声音忽然响起。
聂不言转头,发现他正看着她。火光映在他眼睛里,跳动着,像两簇小小的火焰。
“嗯。”她说,“白天睡多了。”
霍去病没有说话,只是继续拨弄着火堆。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却不让人觉得尴尬。这些日子相处下来,她已经习惯了霍去病的沉默。他不是那种需要不停说话的人,他的沉默里,有他自己的节奏。
过了很久,久到聂不言以为他不会开口了,他忽然说:“你白天指的那条沟,如果大军从这里走,你觉得能行吗?”
聂不言愣了一下。她没想到他会在这个时候问这个。
她想了想,认真道:“沟本身是好地方,背风,隐蔽,还有水。但如果大军从那边走,得看什么季节。雨季的话,那条沟可能会积水,反而不好走。旱季的话,倒是可以当作歇脚点。”
霍去病点了点头,似乎在思索什么。
“那这片山地呢?”他指了指远处黑黢黢的山影,“如果要从祁连山北麓绕过去,你觉得哪条路可行?”
聂不言闭上眼,回忆这几天走过的路。她对这些地形的感知,不仅仅是靠眼睛,还有一种玄妙的近乎“本能”的感觉——哪片山坡向阳,哪条河谷背风,哪处隘口可能有水源,她很熟悉,但她不知道为什么,她的脑子里有一块本不属于她的记忆缺失了。
“从咱们今天走过的那道河谷往西,大概二十里,有一条岔路。”她睁开眼,指着西边的方向,“那条路往北绕一点,但坡度缓,河谷开阔,沿途应该有水。如果大军要走,那条路比直接翻山安全。”
霍去病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沉默片刻,忽然问:“你怎么知道的?”
聂不言心里咯噔一下。
这个问题,她没法回答。她总不能说“因为我能感觉到空气中的水汽分布”吧?或者说她的脑子里有这条路?
“就是……感觉。”她含糊道,“走多了,能感觉到哪里好走。”
霍去病看了她一眼。那目光依旧锐利,但没有追问。
他收回目光,继续拨弄着火堆。
又过了片刻,他忽然说:“我六岁那年,第一次见到舅父。”
聂不言愣住了。她没想到他会突然说起这个。
“那时候我和阿母住在长安,日子不太好过。”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后来舅父来了,来接我们。我第一次见他,他穿着甲胄,刚从战场回来。”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一道极淡的弧度,几乎察觉不到。
“他问我,长大想做什么。我说,像他一样。”
聂不言听着,没有说话。
“后来我去了军中,跟着他学打仗。他教我认地形,辨风向,看云识天气。他说,这些比刀法更重要。刀法只能杀一个人,这些能救成千上万的人。”
他看着远处的山影,声音低了下去。“他说得对。”
聂不言看着他被火光映亮的侧脸,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是霍去病。大汉的冠军侯。史书上那个封狼居胥、打得匈奴远遁漠北的少年战神。此刻坐在这堆篝火边,跟她说他小时候的事,说他舅父教他的东西。
史书上不会写这些。史书上只会写他的战功,他的封赏,他的早逝。不会写他六岁时第一次见到卫青时的样子,不会写他在篝火边回忆起那些往事时嘴角的弧度。
她忽然觉得很幸运。能看见这些,能听见这些。
“将军,”她轻声说,“你舅父教你的,你都记住了。”
霍去病侧过脸看她。
“这几天我看见了。”聂不言继续说,“你看地形,辨风向,选扎营的地方……你舅父教你的,你都用得很好。”
霍去病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移开目光。
“还差得远。”他说。
篝火噼啪作响,溅起几点火星。夜风吹过,带着祁连山顶积雪的寒意。聂不言裹紧身上的毯子,忽然觉得自己那点发烧,好像也没那么难受了。
她不知道这算什么。一场夜话,几句闲聊,一些关于过去的只言片语。但坐在这堆篝火边,和这个人一起看着同一片星空,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离他近了一点。
“睡吧。”霍去病忽然说,“明天还要赶路。”
聂不言点了点头,缩回毯子里。那条狼皮褥子很暖和,她蜷在里面,看着火堆对面的那个身影。
他靠在岩石上,一动不动,像是在守夜,又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她闭上眼,任由倦意将她吞没。梦里没有火光,没有惨叫,只有无边无际的戈壁,和远处一个一直往前走的身影。
夜风继续吹着,祁连山顶的积雪在月光下闪着微光。篝火渐渐暗下去,那个人依旧坐在原地,守着这片苍茫的夜,也守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