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质子 过 ...
-
腊月,北国的风如无数野兽奔腾着,带着厮杀的意味掠过卫国这片土地,大雪纷飞连续落了数十天,片片都像个刀子似的落在这个世界里,冰冷地插在了卫国每一处,落到人身上也寒得生疼。世人都说,今年格外寒冷。
此刻,卫国的宫殿内,无处不是皑皑白雪,宫人嫔妃都穿上厚厚的夹袄狐裘想要安稳的度过这个寒冷的冬日,以防冻死。只是有一处是例外,那便是冷宫,卫宫上下一听就会避之不及的冷宫,据说冷宫处住了一位疯了的嫔妃。冷宫破败荒凉,少有人至,宫人踩低捧高私下克扣炭火衣物尽入己袋,如此冬夜,冷宫众人却依旧身着薄衫褴褛。
只是今夜,一向冷清无音的冷宫出现了撕心裂肺地哀嚎。
“主子,主子,莫要再打小主子了。”张秀儿痛苦地呼喊着。
张玉珠此刻疯病犯了,压根不理会,眼神癫狂,面含愤怒,继续拿着棍子用力打向萧烬,嘴里念念有词道:“你这个狼心狗肺的萧穆,害我蓬莱楼满门,我今日要将你棍棒打死,受尽折磨,为我蓬莱楼赎罪。”
而棍下,并非是张玉珠口中的萧穆,而是她与萧穆的亲子,卫国的大皇子萧烬。萧烬如今才五岁,战战兢兢地躲在床上,面上全是泪水,用被子蒙住全身,不让棍子落到自己身上。年幼的萧烬心里委屈,不停的抹泪,母妃犯病的时候总要打他。
张秀儿赶忙上前拦住张玉珠,夺过棍子,哭道:“主子,这不是萧穆那个狗贼,这是您的儿子萧烬啊,主子,这是您儿子啊。”
张玉珠一听,怔愣在那,久久没有动作,双眼迷离,似在思索什么。
张秀儿见她怔愣赶忙把床上的萧烬抱下来,想抱到其它房间。
岂料,身后一阵惊悚的尖叫发出:“啊——我居然怀了萧穆的孩子,啊——秀儿,快过来,砸我的肚子,这个孩子吃再多的药都堕不掉,他和萧穆一样是个魔鬼,快砸我肚子。”
说完,张玉珠早已等不及张秀儿赶来砸她肚子,自己已经挺起肚子朝桌边撞去。
萧烬虽老是遭张玉珠毒打,可是心中始终爱着他的母亲,看着张玉珠如此伤害自己心中难忍,见状挣扎着从张秀儿怀抱中跳下来,张秀儿不慎跌倒:“小主子,你不能过去,主子会打死你的。”
萧烬抱住张玉珠的大腿,哭喊道:“母妃,你不要这样,会受伤的,你不要这样。”
张玉珠发现腿动不了,转过头朝下看,一下便看到了一双和萧穆一样的眼睛——萧烬长得很像张玉珠,唯独一双眼睛和萧穆一模一样。那双眼睛又勾起了张玉珠心中对萧穆的愤怒,她伸手直接掐上萧烬的脖子,发出如同来自深渊地狱的低沉的言语:“萧穆,我要你死,为蓬莱楼陪葬。”
随即,双手用力,狠狠地掐了下去。
萧烬露出痛苦又哀伤的面容,无力地发出声音:“母妃……我……是……儿。”
张玉珠听到这么气若游丝的声音,只觉兴奋,双目狰狞,双手愈发用力。
萧烬静静地望向张玉珠的脸,心中慌张又绝望,泪如雨下。今夜寒冷,萧烬本就身体发冷,只是那份冷此刻好似钻入血肉、骨头、蔓延至心脏。
母妃,我是你儿啊。
别杀我。
窒息的感觉越来越浓,萧烬喘不过来气了,求生的本能开始发作,拼命挣扎。蓦地睁大双眼,醒来看到的是一顶青灰色的老旧床帐,立刻坐起身来,身体发抖,拼命喘息平复呼吸,恍若隐世仙君的脸庞上全是慌张,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这是齐国的景和宫,而刚刚自己是梦魇了。
萧烬安静坐了半响,才从刚刚的梦魇中缓和过来,披上外衫,下床去往桌边倒水欲喝杯茶缓解口渴,水杯陈旧有裂痕,在齐国景和宫的日子不比卫国冷宫好多少。
今夜无雷雨,月光荒凉如水,白惨惨的光芒透过窗扉照进殿内,照得一切都蒙上了种凄惨寂静的白。
萧烬就静静的坐在这殿中央,手持杯盏慢慢地喝下一杯又一杯水,看了眼天色,思绪却是飘远回忆着过往的岁月。良久,长叹一声气,身形看着越发的寂寥,却和环境有着诡异的相配。
——
前朝大周灭亡之后,天下回归乱世,各地诸侯纷纷自立为王欲在乱世之中分得一杯羹,到处进攻征战意图成为新的中原霸主,获得无上的权势,原本平静的大地立刻四分五裂,硝烟四起,百姓颠沛流离,无处安生。
卫国和齐国就在此陆地上相邻,一直以来战火连绵不断。二十二年前齐国出了个骁勇善战的女帝,把卫国打得节节败退。卫国士兵在战场上哀嚎不断,尸横遍野,每次作战只要听到齐国女帝的名号就吓得发抖。只是女帝性子仁爱有德,心怀百姓,不忍百姓因为战争常年受累,还要骨肉分离,所以向卫国提出了签订百年和平协议,一百年内双方不得发动战争。卫国深深惧怕齐国女帝的威力,立刻签订协议,深怕迟一步女帝就反悔。
因为有协议在,齐卫两国真的就度过了和平的二十年。可惜好景不长,二十年后,女帝驾崩,无能昏庸的卫国武敬帝萧穆竟然天真的以为齐国再无可用之将了,违背协议立刻下令进攻齐国,想要扩张领土。卫国众大臣一听,惊掉了下巴,赶忙上前持笏叩拜谏言不可。萧穆不顾众人阻止,直接下令大将军王化坤领军出征。
王化坤野心勃勃,觉得这是一次在朝中加固王家势力的好机会,便欣然领命前往。
刚到齐国边境时,卫国在战场上势如破竹,齐国不敌连连败退,甚至丢失凉州和荆州两座城池。
卫国占领两城之后,直接劫掠两城百姓,所有财务全部充入军营,同时还屠杀所有男子无论老弱,而女子则被当做军妓带到军营供士兵取乐。凉、荆二城周边的城市的百姓立马举家搬迁逃离这危险之地
屠城一事太过严重,传入齐国立马举国沸腾,一时间百姓人人自危。齐国的朝廷听闻此事全都仿若惊雷炸在耳边,面目威肃,义愤填膺,纷纷指责卫国残忍无道。宫道两旁,也有许多百姓跪在路边,请求齐国国君文渊帝李文越把卫国军队打回去,他们深怕卫国端了齐国,成为下一个刀下亡魂。
齐国镇国公许松忠君爱国,见到此情此景,立马携其子许知蕴赶去龙清宫拜见李文越,请求领兵出战。
李文越看到许松心怀百姓,主动请缨,愿意解救燃眉之急,顿时老泪纵横,不停地念叨许松与许知蕴真是国之栋梁,万民之福。
许松已是战场上的老手,年轻时便跟着女帝到处征战,从女帝那学得一手好本领,后来到了能颐养天年的年纪便不再过问朝中军事。虽老则老矣,亦是能征善伐,尤其此次,还带上他那轰动齐京的能文能武的儿子许知蕴。
边境的齐军等到了镇国公及其人马之后,那真是弱兔有了强龙相助,三下五除二就把卫军赶回边境线,大杀卫国锐气。镇国公没有立马收手,直接乘胜追击,打一座城池便占得一座城池,其势头看似直逼卫国国都。卫国眼见情况越来越糟,立马派来使臣前来表明投降求和之意。
卫国此番言而无信发动战争,齐国已不愿和它洽谈,不屑的把使臣赶了回去。卫国咬咬牙,愿意赔偿大量的金银,割舍城池六座。齐国这才正眼看了一下使臣,但言需得把太子送入我国为质子,且重签百年和平协议,方能信之。卫国无法,只能同意。
卫国很快便送上了钱财和城池,只是此番前往齐国为质的皇子,被萧穆和其皇后偷偷掉包成了无权无势的大皇子萧烬。而那些赔偿给齐国的钱财,大多是萧穆打击蓬莱楼,从蓬莱楼中抢来的。
一直在冷宫中避世自保的十三岁齐国大皇子萧烬,就这样被卫国送往齐国为质子了。
——
第二天一早。
萧烬从床榻上醒来,唤了声:“秀姨。”
殿中安静无声,无人响应。
随即萧烬便从榻上下来,一张如同清风朗月的脸便从帐内露了出来,白玉肤,灿星眸,秀挺鼻,粉润唇,十分的芝兰玉树。只是脸色透着一股病态的苍白。
萧烬在空荡荡的衣柜里挑了挑,挑了身对皇子来说还算体面的衣服换上,已经四天没有进食了,他今日决定带上张玉珠留下的玉佩托人变卖。
来齐宫两年了,这两年齐宫的人出于对之前卫军屠城的愤怒,对这个卫太子自然是没有好态度。几乎所有的宫人都会来此辱骂他,甚至还有半夜爬墙来意图殴打他,也有龌龊之徒见其貌美垂涎其美色欲要其做娈童,更遑论克扣炭火吃食衣物了。
萧烬无法,在敌国无权无势,齐人因为憎恶卫国没有任何人愿意与之交好,更无人愿意庇佑他,孤立无援的萧烬为求自保只能隐忍,安静地待在景和宫,从不外出,减少矛盾,一直以来通过变卖从卫国带来的珠宝衣物来维持三人的生活。
只是这一次,真的到了走投无路的地步,为了三人的性命,他只得典当母妃留下的价值连城的白玉佩。
拿上放在枕头下的玉佩,随即就出门去找张秀儿和安风,这两人都是自小跟在萧烬身边的仆从,自小共患难同甘甜,萧烬对他们非常的照顾和信任。
萧烬逛遍了整个景和宫,终于在他们的卧房内找到了,他们都还睡着,不像平日很早就起来干活了,萧烬轻蹙了下眉头,知道这是因为太饿而导致的身体虚弱。
萧烬见此就没出声,直接离开了,自己前往齐宫的桃林找那位一直以来肯善意帮助他的老宫人钱宝善。一路上为了避免被齐国宫人看到而发生不必要的状况,他专挑无人的小径走。
很快,就碰到了在路边洒水的钱宝善。
萧烬微笑地向他打招呼:“宝叔,早啊。”
钱宝善回头一看竟是萧烬,立马放下手上的活儿,恭敬地行礼道:“奴才拜见太子殿下。”
“宝叔,不必行礼了。”萧烬立马上前扶起钱宝善,在齐宫的两年萧烬的吃穿和银子都是靠钱宝善的帮助才能安然度过。
“我这一次来,还是如同往常一样,希望宝叔帮我到宫外典当下玉佩。”萧烬从袖子里拿出白玉佩,欲要交到钱宝善手中。
忽地,耳边传来一声巨响,手中的玉佩也被别人夺走了。
“殿下,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