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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山高水远,岁月静好,与君同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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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平十五年,深秋。
青城山的秋,是层林尽染的斑斓。枫红似火,银杏金黄,夹杂着苍松翠柏的墨绿,在薄薄的晨雾中泼洒开一幅浓墨重彩的画卷。山道蜿蜒,石阶上落满了厚厚的、色彩缤纷的落叶,踩上去沙沙作响,带着草木特有的、清冽又微腐的气息。
一顶青布小轿,由四名精壮的青衣轿夫抬着,稳稳地行走在山道上。轿子样式简朴,与寻常香客的并无二致,唯有轿帘一角隐约露出的云锦质地,和轿夫们沉稳矫健的步伐、锐利警惕的眼神,显露出乘坐者身份的不凡。
轿帘被一只素白的手轻轻挑起一角,沈清辞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山景,目光沉静,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惘。她今日只穿了身月白色绣银线缠枝莲的常服,外罩同色披风,发髻简单挽起,簪一支羊脂白玉簪,脂粉未施,清减依旧,但眉宇间那份经岁月沉淀下的温润与通透,却比年轻时更甚。
轿子在一处岔路口停下。前方山道更窄,已非轿辇可行。
“王爷,王妃,前头需步行了。”轿外,韩烈(已从禁军统领升任兵部尚书,此次特意告假随行护卫)的声音响起,带着恭敬。
轿帘掀开,萧绝先一步下轿,他今日也是一身常服,玄色长袍,腰束玉带,虽年过花甲,鬓发如霜,但身姿依旧挺拔如松,只是眉宇间那经年累月积攒下的威仪,如今已化为一种深沉的、不怒自威的气度。他转身,伸手扶住随后探身出轿的沈清辞。
沈清辞扶着他的手,踏上铺满落叶的石阶。脚下微微一软,萧绝立刻握紧了她的手,力道沉稳。
“累不累?”他低声问,目光落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关切。这些年她的身子骨虽然比年轻时好了许多,但到底早年亏损太重,又因生育璟儿时伤了元气,始终比常人虚弱些,尤其不耐长途跋涉和风寒。此次执意要来青城山,他本是不大同意的,但拗不过她眼中的坚持,只得精心安排,一路缓行,亲自陪同。
“不累。”沈清辞对他微微一笑,示意他安心。她深吸了一口山中清冽的空气,肺腑间那股因旅途劳顿和旧疾带来的滞涩感,似乎也舒缓了些。“这里的空气真好。比京城清爽多了。”
萧绝“嗯”了一声,依旧紧紧握着她的手,放慢了脚步,与她并肩,沿着石阶,向着云雾更深处的山林走去。韩烈带着数名换了便装、依旧精悍的侍卫,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既保持着护卫的距离,又不打扰这份山间的静谧。
他们此行,是来青城山拜访清虚真人。自当年京城一别,已过去十五载。期间虽偶有书信往来,清虚真人也曾托人捎来些山中的药材特产,但真人始终未曾再下青城,他们也因着朝政、家事、以及沈清辞的身体,未能成行。直到今年,萧璟帝位稳固,朝政清明,四海升平,他们二人都觉得,是时候了却这桩心愿,再来见一见这位于他们有大恩的世外高人,也全了沈清辞心中那份对母亲遗物因果的最终牵挂。
山路越行越高,雾气渐浓,仿佛行走在云端。两侧古木参天,藤萝垂挂,不时有松鼠抱着松果窜过,鸟鸣声清脆空灵,更显幽深寂静。沈清辞走得很慢,萧绝便陪着她,一步一步,不急不躁。时光在此刻,仿佛也慢了下来,只剩下彼此交握的手,和脚下沙沙的落叶声。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豁然开朗,雾气散开,露出一片建在悬崖边的、古意盎然的道观。观门并不宏伟,匾额上“上清宫”三个古朴的大字,经历了不知多少年风雨,已有些斑驳。观前有一株巨大的银杏树,通体金黄,落叶铺了满地,如同一张华美的金毯。
一个穿着灰色道袍、眉目清秀的小道童,早已候在观门前,见到他们,躬身行礼:“福生无量天尊。贵客远来,祖师已在云房等候,请随小道来。”
萧绝与沈清辞还礼,随着道童步入观中。道观内十分清净,只有几个道士在洒扫庭除,见了他们,也只是微微颔首,便继续手中的活计,并无半分好奇或谄媚之色,显是得了吩咐。
穿过几重院落,来到观后一处更为幽静的所在。几间简单的竹木屋舍,依着山崖而建,屋前有石桌石凳,旁边一丛翠竹,一泓从山崖石缝中渗出的清泉,汇成一个小小的水潭,清澈见底。一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身着青色旧道袍的老道,正盘坐在水潭边的蒲团上,闭目养神。正是清虚真人。
比起十五年前,他更加苍老了,身形也似乎佝偻了些,但那股出尘脱俗、仿佛与这山间云雾融为一体的气质,却愈发纯粹。听到脚步声,他缓缓睁开眼,目光平静温和,落在萧绝和沈清辞身上,仿佛早已料到他们的到来。
“福生无量天尊。王爷,王妃,一别十五载,风采依旧,贫道有失远迎了。”清虚真人缓缓起身,单手立掌,声音平和,听不出太多情绪起伏,却自有一种令人心静的魔力。
“真人!”萧绝与沈清辞连忙上前,郑重行礼。在清虚真人面前,他们从不以身份自持。
“冒昧前来,打扰真人清修了。”沈清辞道,目光落在清虚真人脸上,见他气色尚可,只是比记忆中的模样,更多了些风霜痕迹,心中微酸。这位对他们有再造之恩的老人,是真的老了。
“何来打扰。故人来访,是青城山的福气。”清虚真人微微一笑,示意他们在石凳上坐下。小道童已悄然奉上清茶,茶香袅袅,带着山野的清气。
三人对坐,一时无话。山风拂过,竹叶沙沙,泉水淙淙,更衬得此地远离尘嚣。
“王爷与王妃,如今可还安好?”清虚真人率先开口,目光在沈清辞脸上停了停,“王妃气色,似乎比当年好了些。”
“劳真人挂念,我们都好。”沈清辞温声答道,“这些年,多亏了真人当年指点迷津,赠药调方,又托人送来山中良药,清辞的身子,才得以慢慢调养过来。只是劳烦真人记挂了。”
“分内之事,不必挂怀。”清虚真人摆摆手,看向萧绝,“王爷如今,可还为国事操劳?”
萧绝摇头,神色坦然:“璟儿早已独当一面,朝中贤才辈出,我已多年不问具体政务,只在必要时,略作提点。如今大多时候,不过是看看书,练练字,陪清辞四处走走,享享清福罢了。”
清虚真人颔首,眼中露出赞许之色:“急流勇退,善始善终,王爷通透。如此,甚好。”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远处云海翻涌的山峦,声音悠远:“这天下,自有人去担。王爷与王妃,走过了最艰难的路,看过了最险恶的人心,如今,是该好好为自己活一活了。”
沈清辞心中微动,看着清虚真人清癯的侧脸,轻声问:“真人这些年,可还安好?青城山……一切如旧吗?”
“山还是这山,云还是这云。贫道不过一介山野老道,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诵经打坐,采药炼丹,倒也清净自在。”清虚真人收回目光,看向沈清辞,眼神中带着一丝了然,“王妃此来,除了探望贫道,想必……心中尚有些未尽之念吧?”
沈清辞与萧绝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了然。清虚真人果然明察秋毫。
沈清辞从袖中取出一个用素帕仔细包裹的小小物件,双手递上:“真人慧眼。此物,是当年真人送回的母亲遗剑上,所嵌的那枚玉片。清辞……想将它留在青城山。”
清虚真人接过,打开素帕,里面正是那枚刻着“璇玑”二字的薄玉片。玉质温润,在秋日的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当年,真人将剑送回,言道‘物归原主,因果了结’。剑,清辞已供奉于母亲灵前,以慰母亲在天之灵。只是这玉片……”沈清辞目光落在玉片上,带着一种复杂的眷恋与释然,“它伴随母亲遗剑辗转,最终回到我手,是因果,亦是缘分。但清辞觉得,母亲与外祖的魂魄,或许早已安息。这玉片所承载的……那段过于沉重的过往,或许不该再继续由我,或者由萧家的后人世代背负。”
她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地看着清虚真人:“青城山乃道门清净地,灵气汇聚。清辞想,将此玉片留于山中,或置于某处清静之地,受日月精华,天地灵气滋养,或许……能真正涤净其上所附的前尘旧怨,让它回归一块璞玉的本真。也让母亲的名讳,不再仅仅是那段惨烈过往的符号,而能在这样一处地方,得到真正的宁静与安放。”
这是她思虑了许久,才做出的决定。母亲的仇已报,冤已雪,楚家声名重振。那柄剑,作为遗物和见证,留在身边供奉,是为人子女的孝道与怀念。但这枚牵扯更深、似乎与某种玄妙力量相关的玉片,她不愿再让它留在尘世,与权力、家族、后代的命运继续捆绑。或许,将它交还给这片曾庇护过哑婆、也曾给予他们关键帮助的灵山,才是最好的归宿。
萧绝一直静静听着,此刻伸出手,覆上她的手背,无声地表示支持。他明白她的心思。她是不想让那些过往的阴影,哪怕只有一丝一毫,继续影响他们的孩子,以及孩子的孩子。她想给母亲,也给这段历史,一个真正干净、了无牵挂的句点。
清虚真人凝视着手中的玉片,又抬眼看了看目光坦然而恳切的沈清辞,良久,脸上缓缓绽开一个平和而深邃的笑容。
“王妃有心了。”他将玉片重新用素帕包好,却没有立刻收起,只是托在掌心,“此玉确有灵韵,与楚小姐命格相关,当年楚太医将其嵌于剑上,或许亦有镇魂安神、隔绝邪祟之用意。王妃愿将其留于青城,受山川灵气涤荡,确是慈悲之念,亦合天道自然。”
他顿了顿,继续道:“至于‘璇玑’之名……王妃不必挂怀。名字只是符号,真正的安宁,在于心,不在于物,亦不在于名。楚小姐一生洁来洁去,魂魄早应归于大化,得享清静。此玉留于山中,贫道会将其置于后山‘洗心池’畔的‘无垢岩’下。那里是历代祖师清修悟道之地,亦是山中灵气最为纯净汇聚之处。假以时日,其上所附尘缘,自会渐渐消弭于天地之间。”
“洗心池”,“无垢岩”。光是听这名字,便让人觉得心头尘埃为之一清。沈清辞眼中露出感激之色,起身,对着清虚真人,郑重地敛衽一礼:“如此,便有劳真人了。清辞代母亲,谢过真人。”
“王妃不必多礼。”清虚真人虚扶一下,将玉片收入怀中,神色依旧平和,“此事,便交给贫道吧。”
了却了这桩最大的心事,沈清辞只觉得心头一阵轻松,仿佛卸下了一块背负许久的无形巨石。她重新坐下,与萧绝一起,陪着清虚真人饮茶闲谈。话题不再涉及沉重的过往,只说些山中的景致,道法的感悟,养生的心得,甚至京城和天下的趣闻轶事。清虚真人虽深居简出,但似乎对外界并非一无所知,言谈间自有洞见,令人如沐春风。
日头渐渐西斜,将山峦和道观的影子拉得很长。萧绝与沈清辞知道不便久留,打扰真人清修,便起身告辞。
清虚真人亦不挽留,亲自送他们到观门口。临别前,他看着并肩而立的萧绝与沈清辞,目光在他们交握的手上停留一瞬,缓声道:“王爷,王妃,前路已尽,来日方长。望二位珍重眼前人,惜取眼前景。这红尘万丈,繁华三千,终不及,携手共度的每一个平淡朝夕。”
萧绝与沈清辞肃然,齐齐躬身:“谨记真人教诲。”
“去吧。山高水长,有缘自会再见。”清虚真人挥了挥衣袖,转身,步履从容地向着观内走去,青色道袍的背影,渐渐融入暮色与云雾之中,仿佛他本就是这山间的一部分。
萧绝与沈清辞站在观门外,目送着那背影消失,心中俱是感慨万千。这一见,或许真是此生最后一次了。但他们心中没有太多伤感,只有满满的感激与释然。
“走吧。”萧绝握紧沈清辞的手,低声道。
“嗯。”沈清辞最后望了一眼掩映在苍松翠柏间的“上清宫”匾额,转身,与他携手,沿着来时的石阶,缓缓下山。
夕阳的余晖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仿佛再也分不开。山风吹起她的披风和发丝,带着深秋的凉意,但被他紧握的手,却传来源源不断的温暖。
前尘往事,爱恨情仇,家国天下,至此,似乎真的可以画上一个圆满的休止符了。母亲的玉片留在了这清净之地,哑婆的因果早已了结,萧璟的江山稳固昌盛。他们,这对走过惊涛骇浪、历经生死劫难的夫妻,终于可以彻底卸下所有重担,只为自己,为彼此,安然度过后半生的每一个晨昏。
下山的路,似乎比上山时轻快了许多。走到那株金黄银杏树下时,沈清辞停下脚步,抬头望去。满树璀璨,如同燃烧的火焰,又像是凝固的阳光。一阵风过,无数金黄的叶片翩然落下,如同下了一场金色的雨,将他们笼罩其中。
沈清辞伸出手,接住一片旋转落下的银杏叶,叶片脉络清晰,宛如一把精致的小扇。
“真美。”她轻声叹道。
萧绝也抬头,看着这漫天金雨,冷硬的侧脸在夕阳和叶影的映照下,显得异常柔和。“不及你。”
沈清辞转头看他,见他目光深深,眼中只有自己的倒影,不由莞尔,将手中的银杏叶递给他:“喏,送你。抵过京城那些牡丹芍药了。”
萧绝接过,仔细看了看,然后小心地纳入怀中,贴近心口的位置。“嗯,比任何奇珍异宝都珍贵。”
两人相视一笑,默契无言。
夕阳沉入远山,暮色四合。山道两旁,不知名的秋虫开始鸣叫,更添幽静。他们不再停留,携手,慢慢走下山去。身后,是云雾缭绕的青城山,是了却的前缘,是安放的过往。身前,是蜿蜒的下山路,是家的方向,是只属于他们的、平静而绵长的——归途。
从此,山高水远,岁月静好,与君同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