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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雾夜 浓稠的蒸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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浓稠的蒸汽从工厂烟囱滚滚涌出,与泰晤士河畔特有的湿雾交融在一起,将整个铁锈镇包裹成灰蒙蒙的囚笼。傍晚五点钟,煤气灯刚刚亮起,在浓雾中晕开一圈圈昏黄的光斑,像垂死者的眼睛。
阿莱娜和莱拉并排站在阁楼的小窗前,鼻尖几乎贴在冰冷的玻璃上。楼下传来父亲粗哑的吼声和母亲瓷器碎裂般的啜泣——又一场关于嫁妆、关于体面、关于如何在农场主约翰逊面前保住最后一丝尊严的争吵。
“明天。”莱拉轻声说,呼出的热气在玻璃上结出一小片白雾。
“明天之后,我们就再也不能这样站在一起了。”阿莱娜接上后半句,语气平静得可怕。
这是双胞胎姐妹间特有的默契——她们总能说完对方未尽的思绪,仿佛共享着同一个大脑的不同分区。镇上人都说这是不祥的征兆,是魔鬼的把戏。可农场主老约翰逊不这么看,他在一年前的丰收节宴会上,眯着那双猪猡般的小眼睛打量了这对十六岁的姐妹足足十分钟,然后拍板定下了亲事:两个一起嫁给他那傻儿子亨利。
“稀有,”他当时喷着酒气对两姐妹的父亲说,“双胞胎,还这么标致,生养肯定好。我家亨利需要多几个帮手,地里屋里,床上床下。”
父亲忙不迭地点头哈腰,母亲在角落绞着围裙,指节发白。
阁楼里,莱拉伸出手指,在起雾的玻璃上画了一只鸟的简影,翅膀张开,朝着窗外看不见的天空。
“还记得老码头那艘搁浅的货船吗?”阿莱娜忽然问。
“当然记得。七岁那年,我们扮成男孩溜进去,在货舱里发现了一箱子东方丝绸。”
“还有一本用奇怪文字写的书。”
“那些弯弯曲曲的字。”莱拉的手指从鸟的翅膀滑向自己的后颈,那里,在发际线往下两寸的地方,有两颗并排的黑痣,像两颗微缩的星辰。阿莱娜的同一位置也有完全一样的印记。
母亲曾说这是幸运的标记。可当她们第一次被迫脱下衣服让约翰逊“验货”时,那个老男人盯着那两颗痣,浑浊的眼睛里闪过猎人发现稀有猎物时的精光。
“准备好走了吗?”阿莱娜转身,从床板下拖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她们这些年偷偷攒下的东西:几枚偷藏的硬币、母亲年轻时的一条银项链(是她唯一的嫁妆)、一把从铁匠铺顺来的小刀、还有那本从货船上偷来的奇怪文字的书——尽管她们一个字也看不懂。
莱拉点头,从墙角拖出另一个包裹,里面是两套男孩的旧衣服,从镇子东头孤儿院的晾衣绳上“借”来的。她们熟练地换上——粗糙的麻布衬衫、打着补丁的背带裤、磨损的短靴。阿莱娜用剪刀剪短了自己的头发,莱拉则用煤灰抹黑了两人过于白皙的脸颊。
镜子里映出两个瘦削的少年,眉眼间仍有女性的秀气,但在昏暗的光线下足以以假乱真。这些年,她们靠这身装扮溜出家门,在码头和贫民窟的孩子们厮混,学会了爬水管、撬锁、在集市上顺手牵羊,也摸清了铁锈镇每一条暗巷、每一处下水道出口、每一个巡逻队员换岗的时间盲点。
楼下突然安静了。
接着是沉重、趔趄的上楼脚步声。
“姑娘们!”父亲在门外粗声粗气地喊,“下来!约翰逊先生派人送来了明天婚礼要穿的裙子,试试合不合身!”
姐妹俩对视一眼。阿莱娜迅速将包裹从窗户垂下——下面是一堆软草垛,是她们多年前就准备好的紧急通道。莱拉则快步走到门口,用甜得发腻的声音回应:“就来,爸爸!”
门打开时,父亲只看见莱拉一人站在门边,低着头摆弄衣角。阿莱娜已经消失在了窗外浓稠的夜色中。
“你妹妹呢?”
“在……在后面换衣服,爸爸。”
醉醺醺的男人嘟囔着转身下楼。就在他背对房门的瞬间,莱拉像一只灵巧的野猫,从门缝中滑出,几步冲到窗边,翻身跃出。
草垛柔软地接住了她。阿莱娜已经等在那里,手里攥着两个包裹。
浓雾更重了,将煤气灯的光晕吞噬成模糊的光团。远处,教堂的钟敲了六下,钟声在湿漉漉的空气中沉闷地回荡。
“东码头,”阿莱娜低声说,“十一点有货船离港,我们可以藏在空木桶里。”
莱拉点头。她们弯下腰,像两只融入夜色的野猫,沿着早已在无数次“男孩冒险”中摸熟的小巷,朝镇子边缘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