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寒庭潜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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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和三十七年，秋露凝霜。长安皇城的朱墙黛瓦浸在微凉的晨光里，大明宫的金銮殿檐角铜铃轻响，衬得掖庭宫的青砖路愈发寂寥。苏瑾微混在二十余名新选宫女中，垂着眼颅缓步前行，粗布囚衣下的脊背却挺得笔直，仿佛一柄藏在鞘中、蓄势待发的短剑。
她的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口内侧的暗袋，那里藏着一枚枣核大小的乌木令牌，令牌纹路是苏家独有的医毒印记，更裹着半卷绢布——那是父亲苏敬之被构陷“通敌叛国”前，冒死塞给她的《边防守卫图》残卷。三年前，宰相苏敬之满门被缉，唯有她被忠仆换出，隐于民间习得家传医毒之术，如今以罪臣之女的身份混入宫闱，目标只有一个：潜入东宫，查清父亲冤案的真相，为苏家翻案。
“都给我站住！东宫规矩森严，进了这宫门，便要抛却前尘往事，若敢有半分逾矩，轻则杖责，重则赐死！”管事嬷嬷李氏手持藤条，目光如刀，扫过队列中每一张青涩或惶恐的脸。她的视线在苏瑾微脸上稍作停留，见这少女眉眼清秀却面色沉静，无半分怯意，倒添了几分留意，却也没多问——掖庭新选的宫女，多是罪臣家眷或寒门女子，能有几分风骨可言。
苏瑾微垂眸掩去眼底的锋芒。她昨夜已将东宫局势摸得七七八八：当今太子萧彻，生母为早逝的贤妃，由长孙太后抚养成人，虽非嫡出，却因智谋过人、治军有方，深得先太宗遗臣拥护，更被当今高宗李恒册立为储。但东宫并非安稳之地，二皇子萧煜母妃柳贵妃权倾后宫，三皇子萧景勾结外戚，皆对储位虎视眈眈，父亲的冤案，隐约便与当年废太子旧案、皇子争储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分配差事！”李氏展开名册，念到名字的宫女依次上前领命。苏瑾微屏息等待，她刻意在履历上隐瞒了医毒技能，只填了“略通女红洒扫”，只求分到东宫偏僻处，先站稳脚跟。可世事偏不遂人愿，李氏抬眼道：“苏瑾微，去东宫偏殿‘静思堂’当差，负责洒扫整理，每日寅时起，亥时歇，不得有误。”
静思堂？苏瑾微心头一凛。她曾听闻，那是太子萧彻处理密务的地方，守卫森严，寻常宫女根本不得靠近。李氏为何偏偏将她分配到那里？是巧合，还是有人刻意安排？她压下疑虑，屈膝应道：“奴婢遵命。”
跟着引路的老宫女穿过东宫回廊，青砖路上落着零星银杏叶，两侧宫墙高耸，隔绝了外界的天光。老宫女脚步轻快，语气却带着几分告诫：“姑娘可知静思堂的规矩？太子殿下喜静，且性子冷淡，殿内之物不许擅动，殿下议事时不许靠近，连呼吸都要轻些。前几日有个小宫女误闯，直接被杖责二十，发往了浣衣局。”
苏瑾微点头应是，指尖却已做好准备——袖中藏着她特制的“凝气散”，若遇紧急情况，可使人短暂昏迷，却不留痕迹。她深知，踏入静思堂，便是踏入了虎狼窝，一步错，便是万劫不复。
静思堂前，两名黑衣侍卫持刀而立，眼神锐利如鹰。见她们走来，侍卫拦下去路，仔细核对了腰牌，才侧身放行。堂内陈设简洁，案几上堆着奏折书卷，香炉中燃着清冷的檀香，空气中却隐约透着一丝极淡的异香——那是“牵机引”的余味，一种剧毒，虽已消散大半，却逃不过苏瑾微的鼻子。此毒阴诡绵长，绝非寻常毒物，定是有人暗中对太子下手，手段极为隐蔽。她下意识蹙了蹙眉，目光快速扫过案几角落与梁柱缝隙，想寻得毒物残留痕迹，却见各处都擦拭得干净，显然下毒之人极为谨慎。
“殿下在里间议事，你先打扫外殿，切记不可喧哗。”老宫女嘱咐一句，便匆匆退了出去。
苏瑾微拿起扫帚，放缓动作，目光却暗中打量着殿内。案几上的奏折字迹遒劲有力，落款皆是“臣萧彻”，一旁的砚台下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几个潦草的地名，皆是边境重镇——与她怀中的边防守卫图恰好对应。她心头一动，正想再细看，里间忽然传来一道冷冽的男声，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外面是谁？”
苏瑾微心头一紧，连忙放下扫帚，屈膝行礼：“回殿下，是奴婢苏瑾微，奉命前来打扫外殿。”
里间的脚步声渐近，一道玄色身影缓步走出。男子身着太子常服，玉带束腰，身姿挺拔如松。他面容俊朗，剑眉星目，却带着一层化不开的寒意，眼神落在苏瑾微身上时，如利刃般锐利，仿佛要将她从里到外看穿。
这便是萧彻。苏瑾微垂着眼，不敢与他对视，却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她能察觉到，萧彻的气息沉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想来是常年处理政务，气血不畅，再加上方才那“牵机引”的余毒，虽不致命，却也伤了根本。
萧彻盯着她看了片刻，声音冷淡：“抬起头来。”
苏瑾微缓缓抬眼，目光平静地与他对视，不卑不亢。她的眉眼清秀，眼神澄澈，却又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狡黠，像一只警惕的狐，看似温顺，实则暗藏锋芒。
萧彻眉梢微挑。他见过的宫女不计其数，要么惶恐不安，要么刻意逢迎，这般沉静又带着狡黠的，倒是第一个。他注意到她的指尖泛着淡淡的青色——那是常年接触草药留下的痕迹，可她的履历上却只字未提懂医术。
“你懂医术？”萧彻忽然开口，语气带着试探。
苏瑾微心头一警，面上却不动声色，摇头道：“回殿下，奴婢不懂。只是幼时在乡下，常帮人采些草药治病，指尖才沾了药味。”她刻意模糊了说辞，既不否认，也不承认，留有余地。
萧彻盯着她的眼睛，似要分辨她话语中的真假。片刻后，他收回目光，淡淡道：“打扫干净，若敢动殿内一物，格杀勿论。”
“奴婢遵命。”苏瑾微屈膝行礼，待萧彻转身回里间，才缓缓直起身，后背已沁出一层薄汗。她知道，萧彻已经对她起了疑心。但这也意味着，她离真相又近了一步。
这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轻柔的脚步声，一名身着粉色宫装的女子缓步走来，眉眼温婉，气质娴静。她看到苏瑾微，微微颔首，语气温和：“你便是新来的宫女？我是林婉清，负责殿下的笔墨事宜。”
苏瑾微认出，这便是林婉清——吏部尚书之女，因才貌双全，被长孙太后送入东宫，名义上是侍奉太子的宫女，实则是太后属意的太子侧妃人选。她连忙行礼：“奴婢苏瑾微，见过林姑娘。”
林婉清扶起她，笑容温和：“不必多礼。殿下性子冷淡，你在静思堂当差，万事小心。若是遇到难处，可来找我。”她说着，目光不经意间扫过苏瑾微的袖口，眼神微闪，却很快恢复如常。
苏瑾微心中了然。林婉清看似温和，实则心思缜密，方才那一眼，想必是察觉到了什么。东宫之中，果然人人都带着面具，想要立足，唯有步步为营，小心翼翼。
待林婉清走进里间，苏瑾微拿起扫帚，继续打扫。檀香与异香交织在空气中，像极了这东宫的局势，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她抬头望向窗外，长安的天空云层密布，一场围绕着储位、冤案与权力的纷争，才刚刚拉开序幕。而她苏瑾微，已然身处这场风暴的中心，唯有凭借智谋与医毒之术，破局前行，方能为苏家翻案，活出一条生路。
她刻意放慢打扫节奏，耳朵贴紧里间的门扉，试图捕捉只言片语。里间的声音压得极低，唯有萧彻冷冽的语调偶尔穿透门板，提及“边境布防”“粮草调度”等字眼，与砚台下纸条上的重镇之名隐隐呼应。林婉清的声音温婉柔和，多是应和之语，却在谈及“柳贵妃遣人送来了新制的酥酪”时，刻意提高了几分音量，似在试探萧彻的态度。
苏瑾微心头一动，手中的扫帚顿了顿。柳贵妃是二皇子萧煜的生母，向来视萧彻为眼中钉，如今主动送酥酪到东宫，定然没安好心。她下意识望向案几旁的食盒，那是方才林婉清带来的，盒身雕着精致的海棠花纹，看似寻常，却透着几分刻意。她悄悄移步至食盒旁，指尖轻触盒壁，借着扫地的动作遮挡身形，鼻尖微动，果然嗅到一丝极淡的甜香中，混杂着“落梅香”的气息——这并非香料，而是一种能让人神思倦怠、延误政务的慢性药草，虽不致命，却能暗中损耗心神，长期服用更是会伤及脾胃。
“殿下，这酥酪是贵妃娘娘特意让人从御膳房定制的，您尝尝？”林婉清的声音传来，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婉。苏瑾微屏气凝神，听见萧彻冷淡的回应：“不必，本宫不爱吃甜物，你留着吧。”随后便是纸张翻动的声响，想来是萧彻又投入了政务，并未将这盒酥酪放在心上。
苏瑾微暗自松了口气，却也愈发警惕。柳贵妃此举，显然是想借林婉清之手给萧彻下药，既不会留下明显痕迹，又能干扰东宫政务，若是萧彻不慎中招，二皇子便能趁机在朝堂上发难。而林婉清明知酥酪有问题，却依旧顺水推舟，要么是身不由己，要么便是早已暗中依附柳贵妃，或是另有图谋。她悄悄后退几步，重新拿起扫帚，将方才的发现记在心底——这盒酥酪，或许会成为日后破局的关键。
不多时，里间传来脚步声，林婉清端着食盒走了出来，脸上依旧带着温和的笑意，只是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她看到苏瑾微，轻声道：“殿下忙着处理政务，这酥酪我便带走了。你打扫仔细些，殿下最忌殿内有尘埃。”
“奴婢晓得。”苏瑾微屈膝行礼，目光落在食盒上，语气平静无波。林婉清深深看了她一眼，似是确认她并未察觉异常，才提着食盒缓步离开。待林婉清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苏瑾微才直起身，快步走到里间门口，借着通风的缝隙往里望去。萧彻正坐在案几后批阅奏折，眉头微蹙，右手按着眉心，显然是因常年劳心政务而倍感疲惫，那“牵机引”的余毒与“落梅香”的残留气息交织，让他的脸色比方才更显苍白了几分。
她心头微动，一个大胆的念头在脑海中浮现。若是能借此机会，不动声色地为萧彻化解体内余毒，既能试探他的态度，又能为自己在东宫争取立足之地，甚至能顺着下毒之人的线索，查到父亲冤案的蛛丝马迹。但这也意味着要暴露自己的医毒之术，一旦被萧彻猜忌，便是引火烧身。
就在她犹豫不决时，萧彻忽然抬眼，目光精准地投向门口的方向，冷声道：“外面还愣着做什么？还不进来打扫。”苏瑾微心头一紧，连忙推开门，垂着眼颅走进里间，手中紧紧攥着扫帚，掌心沁出薄汗。她知道，自己又站在了一个十字路口，一步踏对，便能顺势前行；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而里间那道冷冽的目光，正牢牢锁在她身上，似在审视，又似在等待她露出破绽。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寒庭潜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