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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夏夜燃起的焰火 ...

  •   晚自习结束的铃声终于响起,像一声赦免。林叙白背着书包,和几个同学并肩走出校门。他们还在讨论刚才试卷的最后一道压轴题。梅雨季的夜风依旧闷热,裹挟着路边大排档的油烟味,这是他们不常深入的世界。
      然后,他看见了。
      就在校门右侧那家倒闭店铺的阴影里,路灯的光被茂密的香樟树剪得支离破碎,投下一地晃动的、类似暴力的形状。一群人影在扭打、冲撞、闷响与粗重的喘息是背景音,偶尔爆出一句粗野到变形的脏话。
      校门口右侧的混乱像一个失真镜头里的画面,被他视线的余光捕捉,然后被大脑皮层迅速归档为“无关视觉噪音”。他的目光平稳地向前,落在街对面那辆轮廓流畅的黑色轿车上。司机已下车,肃立门旁,如同博物馆里守护珍宝的沉默雕像。
      池野被一股力道撞得后退,脊背猛地抵上冰凉的砖墙。他喘着粗气抬眼,正好看见林见清从不到三米外走过。那个身影太干净了——熨帖的衬衫,一丝不苟的头发,在浑浊的夜色里像一道移动的冷光。池野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过去,甚至看清了对方微微颤动的睫毛和握着书本的、修长干净的手指。他喉咙发紧,不知是汗水还是血水流过嘴角。
      而林叙白,只是将视线从他汗血模糊的脸上滑过,如同滑过一堵斑驳的墙。没有停顿,没有加速,步频稳定。他甚至微微调整了一下怀里的书,让书角更贴合手臂的弧度。
      “野哥!后面!”同伴的惊呼。陈野猛地矮身,一根挥舞的棍子擦着头顶掠过,带起一股恶风。他顺势抱住那人的腰,用尽全身力气将他掼倒在地。两人翻滚,尘土呛进鼻腔。池野的手肘压住对方喉咙,感受到皮下喉结惊恐的滚动。他赢了,但赢的姿态狼狈不堪,像从泥坑里爬出的兽。他撑着膝盖站起来,胸腔剧烈起伏,视线有些模糊。
      林叙白走到车边。司机拉开车门,动作精准得像完成一个排练过千百次的舞台动作。车门打开,泄出一道光瀑和一丝清凉干燥的气息——是空调风混合着淡淡皮革香的味道。
      就在林叙白俯身、尚未完全进入车厢的那一秒钟。池野刚好直起身,抹了一把脸上的汗与血,视线穿过混乱的人影和飘浮的尘土,望了过去。他看见了。
      米白色座椅泛着柔和的光,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正拿起那本数学书。林叙白的侧脸在车厢灯光下显得平静而遥远,仿佛置身于一个绝对隔音的玻璃罩中。那即将关闭的门缝像一道正在合拢的、通往另一个宇宙的裂隙。
      然后——“嘭。”
      一声低沉、厚重、带着完美气密感的关门声,斩钉截铁地响起。
      这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冰冷的剪刀,精准地剪断了陈野投去的视线,也剪断了两个世界最后一丝脆弱的、空气上的连通。
      车内,林叙白靠进柔软的座椅,将书本放在膝上。车辆平稳启动,窗外流光溢彩又模糊不清。他或许看了一眼窗外飞速退后的街景,目光淡然。校门口的斗殴、那个脸上带血的少年、浑浊的空气……所有这些,如同被车窗过滤掉的紫外线,不存在于他此刻感知到的世界里。他按下一个按钮,让更轻柔的音乐流淌出来,覆盖掉从未存在过的外部噪音。
      从打架的肾上腺激素中彻底冷却后,疼痛才全方位苏醒。颧骨的淤青、指关节的破皮、肋骨处的钝痛。回家路上,池野在昏暗的药店门口徘徊,最终只买了几片最便宜的创可贴和一瓶碘伏。
      到家门口推开门,首先涌来的不是饭香,而是一种复杂、沉重、深入墙壁骨髓的气味。廉价消毒水试图掩盖却反而凸显的痰腥气、常年煎煮的中药苦涩味、角落里霉菌在潮湿空气里滋生的腐败味,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父亲昨日残留的酒气。这就是“家”的气息,一种病与穷混合出的、独特的破败味道。
      奶奶的咳嗽声从里间传来,撕心裂肺,像一架快散架的老风箱。池野沉默地换鞋,走到厨房,熟练地清洗堆在水池里的中药罐和粘着药渣的碗。
      他端着一杯温水走进奶奶房间。房间昏暗,窗玻璃上凝结着水汽。奶奶蜷在旧被子里,瘦得像一把枯柴。看到他,混浊的眼睛亮了一下,想说话,却被一阵更剧烈的咳嗽打断。陈野放下水杯,坐到床边,一下一下,力道适中地拍着她的背。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手掌下那单薄脊骨的震动。
      这就是他最甜蜜也最沉重的枷锁。奶奶枯瘦的手抓住他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指甲掐进他皮肤:“小野……别管我了……你跑,跑远远的……”池野没说话,只是把水杯递到她嘴边。他不能跑。他是这个摇摇欲坠的家最后一块压舱石。
      深夜,钥匙在锁孔里粗暴转动的声音,像警报刺破寂静。池野瞬间绷紧身体,从浅眠中清醒。沉重的、踉跄的脚步声,夹杂着酒瓶磕碰的声响。该来的还是来了。
      父亲没有开灯,黑暗中,他的□□,带着酒臭。接着是踢到凳子的巨响、低声的咒骂。然后,那脚步停在了池野的房门外。“钱。” 嘶哑的、不容置疑的一个字。池野坐起身,声音平静得可怕:“这个月的生活费,给奶奶买药了。”
      沉默。然后,是门被一脚踹开的巨响。
      接下来的几分钟,是父亲寂静的暴力。池野不还手,只是护住头脸和要害,身体蜷缩,像一块沉默的礁石承受着潮水的冲击。他能尝到自己嘴角的血腥味,能感觉到旧伤未愈的地方又添新痛。他的眼睛在黑暗中睁着,望着天花板上漏雨的霉斑,里面没有恐惧,只有一片冰冷的、近乎虚无的隐忍和滔天的恨意。
      父亲打累了,喘着粗气,摸走池野口袋里修车换来的、还带着体温的零钱,骂骂咧咧地回自己房间,很快传来鼾声。
      池野慢慢从地上爬起来,吐掉嘴里的血沫。他走到水龙头前,用冷水冲洗脸上的伤。镜子里的人,眼神野得像狼,嘴角却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暴力对他而言,不是突发事件,而是一种必须忍受的气候,像梅雨季的潮湿,总会再来。
      他轻手轻脚地去查看奶奶,老人背对着他,肩膀微微抽动,假装睡着。他知道,她都听见了。这种无声的知情,比父亲的拳头更让他难受。
      回到自己房间,他从床底拖出一个生锈的铁皮盒子。里面没有珍宝,只有几样东西:一张边缘卷曲、色彩暗淡的老照片(上面是年轻温柔的母亲,抱着幼年的他);一沓医院的缴费单和药方;几张皱巴巴的、数额不大的存单。
      他凝视着照片上的女人。“妈妈”这个词,在他心里不是一个温暖的称谓,而是一个混合着最初被爱记忆与最终被抛弃痛苦的复杂伤口。他记得她身上的皂角香,也记得她最后那个决绝的、头也不回的背影。父亲的拳头教会他身体的疼,母亲的离开教会他一种更漫长、更无力的疼。
      一切都结束了他终于可以短暂的休息一下了。他躺在狭小房间的单人床上,老旧的风扇嗡嗡作响却没什么凉意。那辆黑色轿车和车门关闭的“嘭”声,在脑海中反复播放,无比清晰。他想起林叙白上车的动作,想起车内那惊鸿一瞥的洁净光亮。一种混合着羞耻、愤怒与某种扭曲向往的情绪,在黑暗中灼烧他的胃。他意识到,自己拼尽全力在那个泥潭世界的“赢”,在那个人的世界里,连被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这种认知比脸上的伤更痛。
      林叙白的生活依然按时间表精确运行。但细微的裂痕已经产生。那天夜里,他做了一个模糊的梦,梦里不是打架,而是一片绝对的空旷和寂静,以及一声被无限放大的、沉闷的关门声。他醒来,感到一阵莫名的空洞。早晨,他在镜前整理校服领口时,动作停顿了一秒,目光落在自己干净的手指上,突然毫无缘由地想起了昨晚窗外那个少年染着污迹的手。
      餐桌上摆着精致的早餐,母亲随口提起:“昨天小刘(司机)说校门口不太安全,以后让他直接开到教学楼侧门接你吧。” 林叙白顿了顿,用平静的语调回答:“不用,太张扬了。” 这个拒绝,或许连他自己都不完全明白原因。
      父亲此时又说,生意伙伴王总的儿子最近好像惹了点小麻烦,把一辆摩托车弄坏了,正在到处找靠谱的地方修。父亲随口说:“这些年轻人,就知道瞎折腾。” 林见清安静地吃着饭,这个话题像水珠滑过荷叶,没有留下痕迹。吃完早餐,一家人又各自出门。
      上学时,池野变得异常沉默。当狐朋狗友嬉笑着复盘昨天的“战绩”时,他第一次感到那种喧闹的空洞和令人烦躁。他下意识地绕开了高一(一)班所在的走廊区域。课间,他靠在走廊尽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那个亮着灯的教室窗口,随即又立刻厌恶地收回。林叙白成了一个他不想看见,却又无法从脑海中删除的符号。
      池野需要钱。奶奶的药快断了,高中的学费要交。放学后,他去了那个经常接零活的修车铺。老板叼着烟,拍了拍一辆旧摩托:“这活儿急,城南王老板家的少爷,车玩坏了急着要。搞好了报酬不错。” 陈野蹲下身查看,那是一辆被改装过、价格不菲的越野摩托车,车主显然是个有钱且爱玩的年轻人。他沉默地点了点头,接下了活。
      夜晚,池野在修车铺昏暗的灯光下,用沾满油污的手,拧紧那辆昂贵摩托车的最后一颗螺丝。车身反射着冰冷的光泽,与周围杂乱的环境格格不入。他直起身,看着这辆即将回到它主人手中的机器,眼神复杂。
      林叙白在书房柔和的台灯下,合上了书本。窗外下起了淅淅沥沥的雨,又是梅雨季典型的潮湿夜晚。他起身关窗,目光无意中掠过楼下街道,一辆飞驰而过的摩托车溅起一片水花,引擎声在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刺耳。他微微蹙眉,拉上了窗帘。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夏夜燃起的焰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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