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光拥抱》菊胖

4、公开课

　　雨下了整夜，清晨仍未停歇。
　　林晚舟几乎一夜未眠。她反复阅读顾承聿发来的那份证据文件，每一页都像一记重锤，敲打在她以为已经结痂的伤口上。原来三年前那场风暴的每一个环节都有人为操纵的痕迹——水军公司收到款项的时间戳、营销号同步发帖的IP关联、几家媒体突然改变口径的内部邮件……
　　而所有线索最终都指向同一个名字：陆怀深。
　　凌晨四点，她终于放下平板，走到窗前。城市的霓虹在雨中晕染成一片模糊的光海，就像她此刻的思绪，明明证据确凿，却依然感到不真实。
　　为什么会是陆怀深？她与他无冤无仇，甚至只在几次行业活动上远远见过。那个总是西装革履、笑容得体的男人，为什么要在三年前不惜代价毁掉一个刚刚崭露头角的女演员？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起，是宋知意凌晨发来的消息：“舟舟，看到热搜了吗？陆怀深亲自下场了。”
　　林晚舟点开微博，热搜第一赫然是：#陆怀深回应林晚舟事件#。
　　她深吸一口气，点进话题。置顶的是陆怀深深夜发布的长微博，措辞看似公允，实则暗藏杀机：
　　“作为行业从业者，我一直相信才华和努力终会被看见。三年前林晚舟小姐的事件让人遗憾，但每个人都应该为自己的选择负责。如今看到她尝试新的职业路径，我衷心希望这次是凭实力而非其他。不过，科技公司与艺人合作的模式确实值得探讨——这究竟是技术创新，还是变相的娱乐圈资源交换？希望@深度感知科技能够公开透明地说明林晚舟小姐的具体工作内容和选拔标准，以正视听。”
　　评论区已经被水军和吃瓜群众占领：
　　“陆总说得对，要公开透明！”
　　“一个过气演员去科技公司能做什么？懂的都懂。”
　　“顾承聿大学时就是林晚舟的舔狗吧，现在终于得手了？”
　　“只有我觉得恶心吗？科技公司也搞这一套。”
　　林晚舟关掉手机，手指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愤怒。这种被当众剥光、还要被指责“不知羞耻”的感觉，和三年前一模一样。
　　但这次不一样。她有证据，有工作，有……顾承聿。
　　早上七点，她照常起床洗漱，换上简单的衣服。镜子里的脸有些苍白，但眼神坚定。她仔细化了淡妆，涂上那支Dior 999口红——正红色，像一种宣战。
　　八点半，她走进深度感知科技大楼。前台女孩的表情有些微妙，欲言又止。电梯里遇到的员工也避开了她的目光，窃窃私语在门关上前飘进来。
　　“就是她啊……”
　　“听说和顾总……”
　　“陆怀深都说话了，这次麻烦大了……”
　　林晚舟挺直脊背，面无表情地看着电梯数字跳动。二十三楼，门开，她直接走向顾承聿的办公室。
　　办公室里不止顾承聿一人。陈默、法务总监、公关总监，还有几个她不认识的高管都在，气氛凝重。
　　“林小姐来得正好。”顾承聿抬头看到她，表情平静，“我们在讨论应对方案。”
　　“我看到了陆怀深的微博。”林晚舟在会议桌旁坐下，“他想逼你们公开我的工作内容，或者直接解约。”
　　公关总监是个干练的中年女性，推了推眼镜：“是的。目前舆论对我们很不利。虽然公司法务确认您的工作完全合法，但公众情绪不讲法律。陆怀深很聪明，他把话题从个人道德转移到行业规范上，这让我们很难直接反驳。”
　　“所以你们打算怎么做？”林晚舟看向顾承聿。
　　“开一场公开课。”顾承聿说。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公开课？”公关总监疑惑。
　　“下周，我们原定有一场面向高校的AI情感识别技术分享会。”顾承聿调出日程，“我决定把它提前到明天，扩大规模，邀请媒体参加。在分享会上，我会公开演示林晚舟的工作内容，展示情感数据采集的真实流程和技术原理。”
　　法务总监皱眉：“顾总，这风险很大。如果演示中出现任何纰漏……”
　　“不会出现纰漏。”顾承聿看向林晚舟，“林小姐，你愿意配合这场公开演示吗？过程会全程直播，可能会有上百万观众在线观看。”
　　林晚舟的手指在桌下收紧。公开演示。在无数人面前，展示自己被传感器监测、被算法分析的过程。这等于把自己最私密的情感反应，赤裸裸地展现在公众面前。
　　“演示什么内容？”她问，声音保持平稳。
　　“基础情绪识别和情境模拟的两个简单场景。”顾承聿说，“我会现场讲解情感识别的技术原理，展示如何通过数据区分真实情绪和表演。这既能证明你工作的专业性，也能回应陆怀深关于‘资源交换’的暗指。”
　　“但如果观众不买账呢？”一位高管质疑，“他们可能认为这只是作秀。”
　　“所以我们需要一个‘意外’。”顾承聿的目光扫过会议室，“在演示中，我会故意设置一个技术故障，让系统错误识别林晚舟的情绪。然后现场纠正，展示算法的不完美和持续优化的必要性。”
　　“这很冒险。”公关总监说。
　　“但诚实。”顾承聿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科技公司最宝贵的资产是信任。如果我们试图塑造完美无缺的形象，一旦出现任何瑕疵，信任就会崩塌。相反，如果我们承认技术的不完美，展示我们如何从错误中学习，公众会更愿意相信我们的诚意。”
　　他转过身，看向林晚舟：“当然，这需要你的配合和勇气。整个过程，你可能会面对更多的质疑和嘲讽。你可以拒绝。”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
　　林晚舟想起三年前的那场新闻发布会。她准备了详实的证据，声泪俱下地解释，但记者们只关心“你和导演到底睡没睡”“收了多少钱”。那些镜头像枪口，那些问题像子弹。
　　她逃了。在保镖的掩护下从后门离开，之后再也没有公开回应过任何质疑。
　　“我同意。”她说，声音清晰而坚定。
　　顾承聿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情绪：“好。陈默，立即开始准备。公开课定在明天下午两点，地点在公司一楼大厅。邀请所有主流媒体，开放线上直播通道。”
　　“顾总，董事会那边……”一位高管小心提醒。
　　“我会亲自向董事会说明。”顾承聿的语气不容置疑，“现在，散会。林小姐留下。”
　　众人陆续离开，会议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人。雨还在下，敲打着玻璃窗，发出细密的声响。
　　“你不必勉强。”顾承聿走到她面前，“我可以有其他方案，比如召开小范围媒体说明会，或者先发布技术白皮书……”
　　“不。”林晚舟抬起头看他，“就按你说的，公开课。既然他们要透明，我们就给他们最彻底的透明。”
　　顾承聿沉默了几秒：“为什么？”
　　“因为三年前我逃了。”林晚舟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楼下街道上如蝼蚁般穿行的车辆和行人，“我逃了，所以他们认为我默认了所有指控。这次我不想逃。我要站在那里，让他们看清楚——我不是他们想象中的那种人，我的工作也不是他们臆测的那种交易。”
　　她转过身，正红色口红在晨光中像一道伤口，也像一面旗帜：“我要让他们记住，林晚舟不是只会逃跑。”
　　顾承聿凝视着她，许久，嘴角扬起一个极浅的弧度：“好。那我们就打一场漂亮的仗。”
　　接下来的二十四小时，整个深度感知科技进入了战时状态。一楼大厅被改造成临时剧场，技术人员连夜调试设备，公关团队联系媒体，法务团队审核每一句演示文稿的措辞。
　　林晚舟一整天都待在情境模拟室，和顾承聿、陈默一起排练演示流程。他们要展示三个环节：基础情绪识别、预设情境模拟，以及最关键的“故障与纠正”。
　　“在这里，我会故意调高愤怒情绪的识别阈值。”顾承聿在控制台上操作，“系统会将你的平静状态误判为压抑的愤怒。然后我会现场纠正，解释情感识别的复杂性和算法优化的过程。”
　　“观众会相信这是故意的故障吗？”林晚舟问。
　　“不需要他们相信是故意。”顾承聿说，“只需要他们看到，我们会公开承认并纠正错误。这对科技公司来说，比永远正确更重要。”
　　排练间隙，苏晴送来咖啡和点心，眼睛红肿，显然熬夜了。
　　“林小姐，你一定要加油。”苏晴紧紧握住她的手，“我们团队所有人都支持你。陆怀深那种人，根本不懂技术，也不懂艺术，他只懂怎么毁掉美好的东西。”
　　“谢谢。”林晚舟真诚地说。
　　“你知道吗，我研究你的表演数据时，发现一个很有趣的现象。”苏晴压低声音，“你在表达强烈情绪时，会有一个几乎无法察觉的延迟——大约0.3秒。那不是犹豫，而是……怎么说呢，像是在情绪涌上来时，你先轻轻拥抱它，再让它流淌出来。”
　　林晚舟怔住了。她自己从未意识到这个细节。
　　“那是控制，也是尊重。”顾承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尊重情绪的完整性，不让自己被它完全吞没。这是专业演员和普通人的区别，也是健康情感系统的标志。”
　　苏晴用力点头：“对！所以你的数据才这么宝贵。那些说你没有实力的人，根本什么都不懂！”
　　下午五点，最后一次彩排结束。林晚舟精疲力尽，但精神状态很好。她开始理解顾承聿的用意——这不是一场简单的公关活动，而是一次技术普及，也是一次正名。
　　离开公司前，她在电梯里遇到了几个年轻员工。他们看到她，犹豫了一下，然后其中一个女孩鼓起勇气说：“林小姐，明天加油！我们都觉得你很勇敢！”
　　“谢谢。”林晚舟微笑。
　　回到公寓，她收到顾承聿发来的最终演示流程和讲稿。附言是简单的两个字：“早休。”
　　但林晚舟睡不着。她打开微博，发现舆论又有了新变化。一个自称是“深度感知科技前员工”的账号爆料，称公司用AI技术“窥探用户隐私”“操纵情绪”，并暗示林晚舟的工作是“为更可怕的技术做铺垫”。
　　虽然这个爆料很快被证实是伪造——那个账号注册时间只有三天，发帖记录全是关于深度感知科技的负面信息——但已经足够煽动新一轮的恐慌和质疑。
　　评论区的风向变得更加极端：
　　“细思极恐！AI读心术？”
　　“林晚舟这是助纣为虐吧？”
　　“难怪陆怀深要站出来说话，这是行业良知啊！”
　　“明天公开课是吧？我一定去看，要是真有鬼，当场揭穿！”
　　林晚舟关掉手机，走到阳台上。夜风吹散了白天的闷热，远处城市灯火通明。她想起母亲，想起疗养院的费用，想起银行的债务，想起这三年来的每一个深夜。
　　然后她想起顾承聿说的那句话：“你的选择，值得被理解，也值得被保护。”
　　手机震动，是宋知意：“舟舟，我刚打听到，陆怀深明天会派人混进公开课现场，准备现场发难。你千万小心。”
　　林晚舟回复：“知道。谢谢你，知意。”
　　“还有，顾承聿那边……我查了一下，他这几年在国外也不容易。他父亲的公司差点破产，是他用技术专利救回来的。但他和他父亲关系好像很差，回国创业都没用家里的资源。”
　　林晚舟看着这条消息，想起顾承聿办公室里那幅巨大的数据屏幕，想起他永远平静无波的表情，想起他说“我记得所有重要的事”时的眼神。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战场。她想。
　　夜深了，她强迫自己入睡。明天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第二天，雨停了，天空是洗过的湛蓝色。
　　下午一点，深度感知科技一楼大厅已经座无虚席。前排是受邀媒体，长枪短炮对准舞台；中间是行业专家和高校代表；后排开放给公众，早已挤满了人。线上直播通道提前一小时开启，观看人数已突破五十万，弹幕刷得飞快。
　　后台，林晚舟最后检查妆容和衣着。她今天穿了一套剪裁合体的深蓝色西装，内搭白色丝绸衬衫，头发挽成简洁的发髻，露出干净的额头和颈线。没有过多首饰，只有一对小巧的珍珠耳钉。
　　“准备好了吗？”顾承聿走进来。他今天也穿着深色西装，但没有系领带，衬衫第一颗纽扣敞开着，比平时少了一些严肃，多了一些……人气。
　　“好了。”林晚舟看向他，“你紧张吗？”
　　“不紧张。”顾承聿说，“数据不会说谎。我们只需要展示事实。”
　　“但人们不总是相信事实。”
　　“所以我们还要展示态度。”顾承聿递给她一个小巧的无线耳麦，“戴上这个。如果你在演示中感到任何不适，随时可以叫停。这是你的权利。”
　　林晚舟接过耳麦，指尖擦过他的手指。两人对视一眼，没有再多说什么。
　　一点五十分，工作人员示意他们准备上台。
　　透过幕布的缝隙，林晚舟看到黑压压的人群，看到闪烁的相机灯光，看到直播大屏幕上滚动的弹幕。她的心跳加速，手心微微出汗。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想起了那支正红色口红，想起了母亲的手，想起了顾承聿说的“你的选择值得被保护”。
　　幕布拉开。
　　灯光打在脸上，热得发烫。台下瞬间安静，所有人的目光聚焦在她和顾承聿身上。相机快门声如潮水般响起。
　　顾承聿走到舞台中央，调整了一下麦克风：“下午好。感谢各位在百忙之中参加深度感知科技的情感AI公开课。我是顾承聿，深度感知科技的创始人兼CEO。”
　　他的声音通过音响传遍大厅，平静、清晰、有力。
　　“最近，关于我公司和我个人的讨论很多。有些是基于事实的理性探讨，有些则不是。今天，我们决定用最直接的方式回应这些讨论——公开我们的工作，展示我们的技术，接受大家的审视。”
　　他侧身示意林晚舟：“这位是林晚舟小姐，我公司的技术顾问兼情感数据采集员。在接下来的一个小时内，我们将现场演示情感识别技术的部分流程，并回答各位的提问。”
　　林晚舟走到舞台中央，对着台下微微鞠躬。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好奇的、审视的、怀疑的、甚至敌意的。但她挺直脊背，保持微笑。
　　“我们首先展示基础情绪识别。”顾承聿示意工作人员启动设备。
　　大屏幕上出现实时画面：林晚舟坐在一张椅子上，脸上贴着微型传感器，面前是一个显示屏。顾承聿站在控制台后，操作界面同步投影在大屏幕上。
　　“林小姐，请开始。”
　　林晚舟闭上眼睛，调动情绪。喜悦、悲伤、愤怒、恐惧——像昨天排练时一样，但这一次，她知道有无数双眼睛在看着。
　　大屏幕上，数据曲线随着她的情绪波动而起伏。顾承聿同步讲解：“大家可以看到，当林小姐调动喜悦情绪时，脑电波中的α波增强，心率平稳加快，面部肌肉呈现特定的运动模式。而当她切换到悲伤时，各项指标有明显变化……”
　　他的讲解专业而清晰，用通俗的语言解释复杂的技术原理。台下逐渐安静，记者们认真记录，线上弹幕的速度也慢了下来。
　　“现在，我们进入情境模拟环节。”顾承聿切换场景。
　　林晚舟戴上轻量级VR头盔。这次是一个简单的场景：她在森林中迷路，天色渐暗，远处传来狼嚎。
　　“恐惧反应明显。”顾承聿指着数据，“心率从72上升到105，皮电反应增强，瞳孔扩大。这些都是恐惧的典型生理表现。”
　　演示进行得很顺利。台下开始有小声的议论，但大多是关于技术本身的讨论。线上弹幕也逐渐理性化：“好像真的有点东西”“这技术如果成熟，应用场景很广啊”“林晚舟的情绪控制能力确实强”……
　　然后，到了预设的“故障”环节。
　　“接下来，我们将展示系统在识别复杂情绪时的挑战。”顾承聿在控制台上操作，“我调整了参数，让系统更容易将中性情绪误判为负面情绪。”
　　林晚舟进入平静状态，深呼吸，放松身体。
　　大屏幕上，系统分析结果跳出：“情绪状态：压抑的愤怒。置信度：78%。”
　　台下哗然。
　　“系统判断错误了。”顾承聿坦然承认，指着各项数据，“大家看，林小姐此时的心率是68，血压正常，脑电波显示放松状态。这明显不是愤怒，而是深度平静。但我们的算法错误地将某些微表情特征解读为愤怒的征兆。”
　　他放大林晚舟的面部特写，指出几个几乎不可见的肌肉运动：“这里，嘴角的轻微下拉，在训练数据中常与愤怒关联。但在这个情境下，这只是放松时的自然状态。我们的算法犯了过度解读的错误。”
　　顾承聿现场修改算法参数，重新分析。这次结果变成了：“情绪状态：平静。置信度：92%。”
　　“这就是AI情感识别技术的现状——强大但不完美，需要不断学习和优化。”顾承聿面向观众，“我们从不声称我们的技术完美无缺。相反，我们公开承认它的局限性，并邀请更多人参与改进过程。这才是科技应有的态度。”
　　台下响起掌声，起初稀疏，然后越来越热烈。
　　但就在这时，观众席后排站起一个男人，大约三十多岁，戴着眼镜，手里拿着话筒——显然是提前准备好的。
　　“顾总，我是《科技先锋》的记者，有一个问题。”男人的声音通过音响传遍全场，“您刚才的演示很精彩，但我想问的是，您和林晚舟小姐的个人关系，是否影响了她获得这份工作？据我们了解，你们是大学时期的恋人，这是否构成利益输送？”
　　全场瞬间安静。所有镜头转向顾承聿和林晚舟。
　　线上弹幕爆炸：“来了来了！”“果然有这一出！”“看他怎么回答！”
　　林晚舟的心一紧，但表情保持平静。她看向顾承聿。
　　顾承聿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舞台边缘，看着那个记者，又扫视全场，然后缓缓开口：“这是一个私人问题，但我愿意公开回答。”
　　他顿了顿，声音清晰而坚定：“是的，我和林晚舟小姐是大学同学。我们曾经是朋友，讨论过艺术、科技和人生。但那是七年前的事。七年间，我们各自走过完全不同的道路。我出国深造，她成为演员，之后又经历了事业的低谷。”
　　“我邀请林晚舟加入这个项目，不是因为私人关系，而是因为她的专业能力。”顾承聿调出一组数据，投影在大屏幕上，“这是过去一个月，林晚舟作为数据采集员的工作成果。她的情感数据质量，在所有测试者中排名第一。她的情绪调动准确性达到94%，数据稳定性达到97%。这些是客观数据，任何人都可以验证。”
　　他看向那个记者：“如果你质疑这些数据的真实性，我欢迎你派专业团队来审查。如果你质疑选拔过程的公正性，我可以公开所有候选人的评估标准和结果。但如果你只是想暗示一些不存在的私人交易，那么我必须说，这不仅是对林晚舟女士的不尊重，也是对所有认真工作的科技从业者的不尊重。”
　　掌声再次响起，比刚才更加热烈。
　　但那个记者不依不饶：“顾总，您是否承认，您对林晚舟小姐有特殊感情？否则为什么三年前您就开始私下收集为她翻案的证据？”
　　这个问题像一颗炸弹，引爆了全场。连林晚舟都愣住了——这件事，顾承聿连她都是昨晚才知道，这个记者怎么会知道？
　　顾承聿的表情有瞬间的凝固，但很快恢复平静：“你怎么知道这件事？”
　　记者得意地笑了：“我们有我们的信息来源。请顾总正面回答。”
　　所有的镜头、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顾承聿身上。线上观看人数突破三百万，弹幕已经看不清内容。
　　顾承聿沉默了几秒。这几秒长得像一个世纪。
　　然后他走到舞台中央，拿起麦克风。
　　“是的，我承认。”
　　全场寂静。
　　“我承认，我对林晚舟小姐有特殊感情。”顾承聿的声音通过音响传遍每一个角落，“但不是你们想象的那种。”
　　他转身，看向林晚舟。灯光下，他的眼神复杂而深刻，像是穿过七年时光，看向某个遥远的午后。
　　“七年前，我在电影学院旁听一门表演课。那堂课的主题是‘真实与表演的边界’。林晚舟当时做了一个练习：在完全沉默的情况下，只用眼神表达‘我爱你’‘我恨你’‘我原谅你’三种情感。”
　　顾承聿顿了顿，像是在回忆：“当时教室里很吵，但当她开始表演时，所有人都安静了。她没有说一个字，但每个人都能看懂。教授问她怎么做到的，她说：‘我只是想起了真实经历过这些情感的时刻，然后让记忆流淌出来。’”
　　“那时我意识到，”顾承聿的声音很轻，但通过麦克风，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情感是人类最复杂、最美丽、也最脆弱的东西。它可以被表演，但无法被伪造。它可以被伤害，但无法被摧毁。而林晚舟让我看到了情感的完整性和尊严。”
　　他转向观众：“三年前，当她被不实指控围攻时，我远在国外，无能为力。但我做了我能做的——用我的专业能力，分析那场风暴的数据，寻找真相。我这么做，不是因为私人感情，而是因为我相信，一个人的尊严和清白，值得被保护，无论她是谁。”
　　“至于为什么邀请她加入这个项目，”顾承聿最后说，“是因为在这个试图用算法理解情感的时代，我们需要真正理解情感的人。林晚舟女士就是那样的人。她的价值，不在于她和我的关系，而在于她是谁，以及她能够为我们共同的事业带来什么。”
　　“这就是我的全部回答。”
　　话音落下，全场鸦雀无声。然后，掌声如雷般爆发，持续了整整一分钟。
　　那个记者还想说什么，但被周围人的目光制止了，悻悻坐下。
　　公开课的后半程变得异常顺利。提问环节，问题都回到了技术本身。演示结束后，媒体蜂拥而上，但不再追问私事，而是询问技术细节和应用前景。
　　林晚舟站在舞台边缘，看着被记者包围的顾承聿。灯光勾勒出他挺拔的侧影，他正耐心地回答一个关于数据隐私的问题，表情专注而认真。
　　她的眼眶有些发热，但忍住了。这时，苏晴挤过人群，红着眼睛抱住她：“林小姐，顾总说得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后台，宋知意发来消息：“舟舟，你们赢了。陆怀深那边的水军已经撤了，热搜正在降。主流媒体的报道方向都是正面的，都在讨论AI伦理和技术透明。你做到了。”
　　林晚舟回复：“是我们做到了。”
　　公开课在下午四点结束，但余波未平。线上直播观看人数最终定格在五百二十万，录播视频在各大平台疯传。深度感知科技的技术实力和公开透明的态度获得广泛赞誉，连带着林晚舟的公众形象也开始扭转。
　　然而，在所有人都没注意到的角落，一辆黑色轿车缓缓驶离深度感知科技大楼。
　　车内，陆怀深看着平板电脑上顾承聿演讲的视频片段，眼神冰冷。
　　“情感是人类最复杂、最美丽、也最脆弱的东西……”他重复顾承聿的话，然后轻笑一声，充满讽刺，“顾承聿，你还是这么天真。”
　　他关掉视频，拨通一个电话：“计划A失败了。启动计划B。我要让顾承聿明白，有些战场，光有数据和理想是赢不了的。”
　　电话那头传来恭敬的应答：“是，陆总。”
　　窗外，夕阳西下，将城市染成血红色。另一场战争，才刚刚拉开序幕。
　　而此刻的深度感知科技二十三楼，顾承聿的办公室里，一场紧急会议刚刚开始。
　　“顾总，董事会刚刚发来邮件。”陈默脸色凝重，“他们要求您明天上午去总部，就‘公开课上的不当言论’做出解释。几位董事认为，您将个人情感带入工作，可能影响公司决策的客观性。”
　　顾承聿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会议室。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还有，”陈默继续说，“我们刚刚收到通知，下个月的情感AI行业峰会，原本定好的主题演讲名额被取消了。主办方说‘档期调整’，但我查过了，是陆怀深施压的结果。”
　　林晚舟站在会议室门口，听到了这一切。她的手在门把上停留了几秒，然后轻轻推开门。
　　“这件事因我而起。”她说，“如果需要我辞职来平息……”
　　“不需要。”顾承聿转过身，夕阳在他身后形成一个光晕，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你是我亲自挑选的技术顾问，你的工作无可挑剔。董事会那边，我会处理。行业峰会，不去也罢。”
　　“但陆怀深不会罢休。”林晚舟走进会议室，“他今天失败了，明天会有新的手段。”
　　“我知道。”顾承聿走到办公桌前，调出一份文件，“所以我准备了Plan B。”
　　大屏幕上显示着一个复杂的项目架构图，标题是：“情感AI开源计划”。
　　“我准备将核心算法框架开源，邀请全球研究者和开发者共同完善。”顾承聿看着会议室里的众人，“既然他们要质疑我们的透明度，我们就给他们最大限度的透明。既然他们要阻挠我们的发展，我们就创造一个所有人都能参与的平台。”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然后爆发出激烈的讨论。
　　“开源？顾总，这太冒险了！”
　　“我们的核心技术优势会丧失！”
　　“但这也是打破垄断、建立生态的最好方式。”苏晴突然站起来，眼睛发亮，“如果所有人都能用我们的框架，那情感AI的发展速度会大大加快。而且，开源社区的力量，是任何一家公司都无法阻挡的。”
　　顾承聿点头：“没错。陆怀深可以影响几家公司，几个会议，但他无法影响全球的开发者和研究者。当技术成为公共财富，个人的恶意就无法阻挡它的发展。”
　　他看向林晚舟：“当然，这也意味着你的工作会更加重要。开源社区需要高质量的情感数据，而你是我们能提供的最好数据源之一。”
　　林晚舟看着屏幕上那个复杂的架构图，看着顾承聿眼中闪烁的光芒，突然明白了这个人真正想要做什么。
　　他不是要建立一个商业帝国，他是要推动一场技术革命。
　　而她自己，不知不觉间，已经成为了这场革命的一部分。
　　“我加入。”她说，声音不大，但清晰坚定。
　　窗外的夕阳完全沉入地平线，城市华灯初上。新的一天即将结束，但新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而这一次，他们不再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