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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噩梦 来了个有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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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下里是泼墨一般的黑。
那不是夜色,倒像是被陈年淤血浸透了的衣袍,沉甸甸地裹在身上,压得人喘不过气。
不知何处传来了滴水声——“嗒、嗒”。那声音极清极冷,不似在山野洞窟,反倒像是大理寺刑房深处,早已干涸的漏刻又重新走动了起来,每一下都敲在人的天灵盖上。
在这上不着天、下不落地的混沌中,远处忽然腾起了一片红光。
那是业火红莲的颜色,烧得妖异且肆虐,仿佛要将这世间的魑魅魍魉统统灼烧殆尽。
红光影绰处,真的有什么东西来了。
那是一群身形被拉得极细极长的影子,通体缟素,头顶高冠,正如丧仪上糊得不甚走心的纸扎人。
它们手舞足蹈,肢体僵硬地在空中翻折、旋转,排成一列荒诞的长队,仿佛正赶赴一场给阎王爷贺寿的庙会。
欢喜是真的欢喜,杀意也是真的杀意。
阴风裹挟着透骨的寒意扑面而来。为首的鬼怪已至近前,那纸糊的惨白面具上虽无五官,却分明透出一股子幸灾乐祸的狞笑。
周遭听不见脚步声,唯有那漏刻般的水滴声愈发急促,宛如催命的战鼓。
阿摇死死地盯着那些扑面而来的东西。
理智在嘶吼着大难临头,可她的魂魄却仿佛被钉死在了这具躯壳里。她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那血盆大口逼近,感觉周身血液在这一刻逆流而上,耳畔轰鸣不绝,恰似千军万马过境时的如雷马蹄。
在那惨白的高帽即将触及眉睫的瞬间,脑海中一道惊雷炸响。
冥宵!
阿摇猛地惊悸而起。
“呼……”
冷汗早已湿透了中衣,黏腻地贴在背脊上,被夜风一吹,激起一层细密的战栗。
她仓皇地眨了眨酸涩的眼,入目并非红莲业火,唯有窗棂上透进来的、如霜雪般的月光。
是梦。
最近这一个月来,阿摇总是被各种各样妖魔鬼怪的梦境给惊醒来,但是醒来后,做的梦便不再清晰。
她拍拍自己的心口,将自己仓皇挑动的心按了下去,愣坐了半饷才起身从房中下楼,然后躺在了门口柜台后的藤椅上。
正窝在账本里兢兢业业加班工作的鬼账房苏二从账本里探出头来,看了眼阿摇,“这是又做噩梦了?”
阿瑶将扇子搭在自己的脸上,嗯了声,没了下文。
“咔哒”一声脆响。
阿摇的眉头微微皱了皱。
这声脆响,是鬼账房苏二拨弄算盘珠子的声音。
“掌柜的,不是我这做鬼的多嘴,城西王员外家订的那对童男女,您糊的时候能不能走点心?那男童的眼睛一高一低,大半夜的放出去,没把小鬼招来,倒把王员外的小妾吓撅过去了。这尾款人家扣了二钱银子……”
苏二是个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老鬼,生前大概是穷死的,死后也把那股抠搜劲儿刻进了魂魄里。此刻他附身的纸人苍白的指尖把那把破木算盘拨得劈啪作响,活像在敲阿摇的头盖骨。
“还有,咱们铺子里的朱砂和黄纸又见底了。前街的李记涨了价,我寻思着……”
“苏二。”
蒲扇底下传出一道闷闷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浓重鼻音和仿佛能在三伏天冻死人的起床气。
苏二扒拉算盘的手一顿,敏锐地感觉到空气里似乎有一股无名的邪火正在往上蹿:“哎,掌柜的您吩咐。”
“你再多说一个字,我就把你糊成纸人,烧给王员外那个撅过去的小妾做填房。”
阿摇躺在那张一晃就嘎吱作响的破藤椅上,连一根手指头都没挪动,只是从扇子底下发出了最真诚的威胁。
她现在头疼得厉害,心口那种从梦里带出来的、莫名其妙的憋闷感让她看这院子里的每一块砖都不顺眼。
她烦透了,只想找个不长眼的东西揍一顿。
“我说,掌柜的,要不要找个阴阳先生来看看咱们铺子的风水?您这老做噩梦,咱的生意也不太顺利。”苏二顶着上峰的压力仍旧诚恳的道。
“阴阳先生来了就先把你给扔回忘川回炉重造,你觉得可否?”扇子下的人阴森森的道。
苏二打了个鬼激灵,“那你说怎么办?”
扇子下传来一声幽长的叹息,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
“怎么办?凉拌。”阿摇将盖在脸上的蒲扇往下拨了拨,露出一双因为缺觉而显得有些阴郁的桃花眼,“你要是实在闲得慌,就把库房里那批滞销的纸马重新糊一遍。至于这破风水……只要它不影响我明天早上收隔壁李大娘的尾款,哪怕这铺子建在阎王爷的坟头上,我也当它是风水宝地。”
苏二被这番充满铜臭味的豪言壮语噎得直翻白眼,正想本着鬼道主义精神再劝两句,冷不丁地,他觉得后脖颈子——如果他还有这玩意儿的话——嗖地窜过一道足以让鬼魂冻结的寒气。
苏二瞬间闭了嘴,把自己缩成了一团安静的鬼影。
扇子下的阿摇睁开眼睛闪过一丝犀利,然后又闭了回去。
整个院子里突然静了下来,只剩下老槐树上偶尔的一声蝉鸣。
太静了。
连树上的蝉都像是被什么极其可怖的气息瞬间掐住了脖子。一股不属于这闷热夏日的寒意,夹杂着一丝极淡、极冷的幽香,悄无声息地漫进了这间满是纸灰味儿的小院。
有人进来了。而且,不是个善茬。
阿摇心头的烦躁瞬间到达了顶峰。她倒要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倒霉蛋敢在这个时候来触她的霉头。
她一把扯下脸上的蒲扇,眉头死死地拧在一起,带着三分杀气、七分暴躁地掀开眼皮——
动作却在看清来人的瞬间,硬生生地卡住了一个节拍。
通往后院的阴影里,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那是一个男人。
他穿得极简,却又透着一种与这破败小院格格不入的、高高在上的矜贵。那是一张好看到近乎锋利的脸,每一寸轮廓都像是用刀锋精雕细琢出来的,带着一种常年不见天日的苍白与阴郁。
但这都不是让阿摇愣住的原因。
让她愣住的,是这个男人的眼神。
那人就站在离藤椅不过五步远的地方,整个人僵硬得像是一尊随时会碎裂的冰雕。他的双眼死死地盯着她,那目光重得像是能压断人的脊梁,里面翻滚着某种阿摇看不懂的、极其骇人的风暴。
隐忍、痛苦、不可置信,以及……一种饿了极久的野兽终于盯住了猎物时,那种近乎扭曲的贪婪与小心翼翼。
他的双手垂在身侧,阿摇甚至能看到他手背上暴起的青筋,和指尖抑制不住的、细微的战栗。
好像只要她稍微动一下,这个人就会立刻扑上来把她生吞活剥了,又或者是……跪下来。
阿摇被自己脑子里冒出的这个荒谬念头惊了一下,随即便被对方这种毫无来由的“深情且变态”的注视弄得更加火大。
“看什么看?没经过他人允许擅闯民宅!”阿摇半坐起身,没好气地把破扇子往藤椅扶手上一敲,语气恶劣到了极点,“活人买纸扎去前厅,死人买路钱去城隍庙。要喘气去外头喘,别在这儿挡老娘的晦气。”
这话说得极为粗鄙,苏二在角落里已经吓得恨不得钻进地缝。老板娘虽然起床气大,骂人嗓门大,但是这男人的气场,太恐怖了,他觉得自家掌柜的可能下一秒就要被这煞神给拧断脖子。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那令人窒息的威压竟在阿摇爆粗口后,奇迹般地散去了。
男人长长地、极轻地呼出了一口气。那双阴郁的眼眸里,甚至闪过了一丝极为隐秘的、近乎破防的笑意。
“我不买纸扎。”
男人终于开了口,声音低沉微哑。
他迈开长腿,向前走了一步,在阿摇警惕的目光中,微微垂下那双好看的眼睛,盯着她那双踩着破旧布鞋的脚。
“我看外面招工的牌子写着,这里缺个保镖。”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荒谬的认真和卑微。
“只要管口饭吃,月薪二两……我也干。”
阿摇举着破扇子的手僵在了半空。
她刚才那一肚子起床气,就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不仅没发泄出来,反而被这句“月薪二两”噎得差点背过气去。
二两银子。
在这大周王朝的阴阳交界地,二两银子也就够买几斤上好的朱砂和两刀黄纸。就凭眼前这男人往那一站,身上那股子能把恶鬼吓得魂飞魄散的冷冽气场,去城主府当个座上宾都绰绰有余。
他跑到这间连耗子都嫌穷的“归去来”纸扎铺,开口要二两月薪?
阿摇缓慢地把手收了回来,将蒲扇往旁边一扔,终于正眼打量起这个人。
她眯起眼睛,像个老练的朝奉在估量一件来历不明的古董。
这人长得太扎眼了,眉眼深邃,鼻梁挺拔,下颌线锋利得能割开这闷热的夏风。只是脸色太白,白得近乎病态,那身玄色的衣袍看似简单,但阿摇常年和达官贵人或者达官贵鬼打交道,一眼就看出那布料是水火不侵的极品天稠锦。
图什么?
劫财?她这破铺子连门板都是漏风的。
劫色?阿摇摸了摸自己因为常年熬夜画符而略显苍白的脸,觉得这人要是眼瞎成这样,也不至于长这么好看。
寻仇?他看她的眼神虽然重得吓人,但那里面绝对没有杀气。
事出反常必有妖。
阿摇轻嗤了一声,懒洋洋地往藤椅背上一靠,一只脚翘了起来,晃荡着那只快要掉底的布鞋:“二两银子?这位公子,你这身衣服扯块布角下来当抹布,都不止二两银子。你莫不是哪家跑出来体验民间疾苦的少爷,消遣老娘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