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轻舟已过万重山 以前总是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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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盟大会，玉虚顶。
柳应辰坐在最上，另些尊者分坐两侧，灵气如虹，贯于云霄。正中那盏千年不灭的玄天灯，正将满室光华倾泻在中央那幅巨大的舆图上。
“诸位，”柳应辰朗声道，“玄渊魔物尽数出逃，已开始祸乱人间，依本尊之见，当趁其未成气候，一举清剿——”
话音未落，殿门轰然洞开。
众人回眸，只见门槛外立着一人，怀中抱着一只三尺见方的匣子，匣身隐隐被血浸染。
“这是何人？”细小的议论声在殿内传开，但看他腰上悬挂的玉佩，也认出是云楼仙尊的弟子。
云楼仙尊看了眼掌门，出声询问：“朱三，你来此做何？”
“回师尊，弟子来送一个东西。”他面容平静，却带着怎么也拂不开的憔悴。殿上之人谁不是光风霁月，童颜鹤姿，这使得他的出现极为突兀。
匣盖掀开，灯烛下，一颗人头静静地枕在红绒里。断颈处，血已凝成黑晶。
“这是……！”不知是谁惊呼出声，一时满座哗然。
有些人认得，那是曾搅得他们门派鸡犬不宁的魔头。但最熟的莫过于左侧那一抹如雪身影，他眸光清冷，微微闪烁着，从那颗人头往上一路看到朱三。
“施琅……”身后有人惊讶，“你追杀这魔头那么多时日也未能得手，如今却叫一个无名小卒得了手，这可真是……”
“云楼仙尊的关门弟子，怎会是无名小卒？”江雪归冷觑他一眼，“不过那魔头与柳掌门一战估计受伤不轻，或许这才叫他趁虚而入。”
“若是真的死了便好。”施琅淡淡道。
师尊忙碌，他们三人乃是代表璇玑天而来。
朱三抬眸看向居于上座的柳应辰。他眼神深邃看不出情绪，但朱三看着他的眼却凛冽许多，这令柳应辰微微皱了眉。还没有哪个晚辈敢这样直视自己，毫无态度、不知礼数。但一想到是柳焉然救他出去，又顿觉有些头疼。
“掌门？”一旁的未名尊注意到他扶额，关切地问道，“怎么了？”
“只是觉得，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云楼仙尊又道：“朱三，把事情经过完整说一番。”
“回师尊，我奉师尊之命，与焉然、兰弦和南曲陌三人前去追查顾绝下落，在萍州发现了他的下落……”朱三面不改色地编篡改了萍州发生的事，说着倒挺像那么一回事，“不知道是不是魔族内部不和，顾绝正与另一魔族争斗，受伤不浅，所以我们才得了手。以及，”他顿了顿，有些犹豫，“弟子还发现了一件事。”
“何事？”
这时，又有一人从殿外走来，是一唇红齿白书生模样，颇有书卷气息。他到朱三旁边后，登时跪倒在地，“在下斗胆，向诸位尊者讨个公道——九藏山掌门与魔族私通，利用一魔物炼化凡人助己修炼；在下的家人因此丧命，为了查清真相一路漂泊，画下此等妖物。”
众人更为震惊，纷纷拿眼觑向柳应辰，柳应辰却只是冷眼旁观。
江雪归低低轻笑一声：“今日如此热闹，还真是没白来。”
他从袖间取出画簿，朱三接过抛向空中，画簿便浮在半空一页页翻过，将所有画像都露了个清楚。“所画之人，皆是那魔物杀人之后所化，其最擅利用芙蓉花枝攻击。”翻至最后一页，“这人，正是云楼仙尊座下弟子，但在下也才知道，在他拜入云楼仙尊座下之前，一直在掌门座下修行……”
柳应辰陡然冷笑一声：“朱三，你好大的胆子！你以为随便找个人来，编上这么一出胡言乱语，就可以污蔑本尊？”
然他话音刚落，未名尊突然想起什么，提道：“芙蓉，芙蓉……掌门，难不成与你那底刻芙蓉的法器有关？”
殿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了柳应辰身上，柳应辰转头看向未名，看着他被面具遮挡得严严实实的脸，意识到什么，眼里现出几分不敢置信，感叹一般地说道：“未名，至今为止，本尊都不知晓你真面目……”
“掌门阻止玄渊魔物出逃那日分身乏术，又遭顾绝重创，本计划闭关一年，却因得了此种法器，不过数日便恢复彻底……我自然相信掌门为人，但若是掌门光明磊落，何不将法器唤出，届时自有分晓。”
“本尊身为一介掌门，何须向一小辈自证清白！”
“话虽如此，但仙盟会上，百家面前，九藏山内部不和，弟子以下犯上，恐也有失颜面，掌门不必在意小辈所言，却不得不给众位一个交代。”
“有何交代？未名啊，你也知道是内部不和——这补灵仪，不正是你送予本尊的吗？”柳应辰抬手召出法器，冷冷扫过他和众人，最后落到朱三身上。
未名尊道：“此物确是我送的没错，但要如何用，就不是我说的算了。”
暗潮涌动。
那补灵仪通体莹白，底座如半开的芙蓉，花瓣层叠舒展，蕊心一点殷红如血。它悬在柳应辰掌心上空三寸处，悠悠转动，光华流转，任谁看都绝非凡品。
直到那阵惨叫声响起。
那一瞬间，所有人都看见了，朱三的身形猛然一僵，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撕扯着他。令人惊讶的是，他脚下的影子动了，那影子在地上扭曲、膨胀，无数张脸从影子里挤出来，重叠、交错、挣扎着向外爬，如同地府里逃出的魑魅魍魉一般，惨叫声此起彼伏，尖锐、凄厉、绝望，一声叠着一声，一重叠着一重，眨眼间便灌满了整座玉虚顶。
玄天灯剧烈摇曳着，殿中其他宗主齐齐变了脸色。
那悬在半空的画簿还在一页页翻动，画上那些面孔、那些被魔物所化之人，此刻竟像是活了过来，眉眼扭曲，嘴角咧开，无声地与地上的怨灵一同哀嚎。然后朱三影子里的东西挣脱了出来，化作数点鬼魅身影，齐齐朝那补灵仪扑去，朝柳应辰而去。
它们在哭：“还我命来——”
“那些是什么东西？！”有人惊呼着，也有人起身，本能地掐诀护体。而居于上座的柳应辰，身形未动，手却紧紧按着扶手。他也看到了，那莹白的花瓣，此刻正微微颤动，蕊心那一点殷红，像是活了过来，缓缓流动、蔓延，顺着花瓣的纹路染上每一片花瓣的边缘，其上的八卦也晕染出一片红。
那些怨灵叫得越发凄厉了。
像是在相互应和，如同久别重逢的亲人，抑或被拆散的骨肉，终于听到了彼此的声音。
柳应辰扬袖扫开这些鬼魅之形，然而它们越积越多，已充斥整个玉虚殿。
“掌门，”朱三眼底是一片灰败的死气，那无数怨灵的脸在他瞳孔中沉浮、哀嚎、挣扎，搅得他不得安生，“它们说，它们认得您。”
柳应辰看见他眼神，正如那日从七杀炉中将朱三放出来时，他现出的眼神。他怒不可遏，一掌拍向他：“住口！”掌风凌厉，灵气磅礴，却被云楼挡下了。
朱三按住胸口，微微喘着气，又送上一句指证：“我找到这些怨灵所在后，掌门反污蔑我为魔族奸细，想要除掉我……师尊，我说的是真的！”
他是故意说给云楼仙尊听，果然，云楼仙尊紧抿着唇，然后沉声道：“师兄稍安勿躁，这件事……需要一些时间查清。朱三，你先下去！”
朱三点了点头，尤其贴心地说：“我去安置这魔物……顺便叫「楚玖」过来。”他轻轻看了一眼那书生，书生面无表情，静静跪在地上，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样，像是看得太多，已无所在乎了。
他也不在乎了，朱三想。
转过身去，却又对上一双熟悉的眼眸，朱三脚步一滞，感觉心也跟着跳了一跳，然后收回目光，抬起脚继续往前走。
以前总是他看着施琅的背影，现在，终于轮到施琅看着他的背影了吧。
玉虚顶上遍布藤萝，风过处，长枝漫卷，如一扇又一扇屏风，将此方天地隔开。
朱三摊开手掌，皮肉上的纹路已全然变成根茎之状，隐隐朝外散着黑气。然后他握了握拳，那黑气便尽数被挤出。回身望去，玉虚殿顶，已是黑气缭绕。
此前他根本没想到，看起来有仙人之姿的柳应辰，也会炼化凡人，如今那灵气融入体内，要么散尽灵气作枯人，要么身死道消作死人，否则这怨气永无休止。
至于那补灵仪究竟是谁的，又有什么重要的？
「楚玖」迎面走来，怒目以对：“你居然把他找来！你到底想干什么？”
朱三瞧他神色忽然觉得很是解气，“你怎么对楚玖，我就怎么对他。”
“好！但你莫不是忘了，这体内还有一个……”
朱三打断他道：“在你不知道的地方，楚明离早就在我面前自尽了！”
他想起那日，楚明离流着泪将剑插入胸内，“师兄，我对不起哥哥，是我害死了他……如今，我勉强苟活，却受这妖物折磨，逐渐沦为傀儡……既然生不由自己决定，那么死，到底可以由我自己决定。”
“师兄，等你为我们报仇之后，请将尸体带回岐南山安葬，立两块墓碑，让我与哥哥生同体，死同穴。”
他来不及阻止，只能眼睁睁看着，又一条生命在他眼前消逝，又一条魂魄离开这人世。
楚玖托付于他的，他终是没能做到。
朱三冷冷望着眼前人，“我不会让你死得太舒坦。若你还想要那书生活着，赶紧滚进去吧！”
“你休想！”「楚玖」催动妖力，让朱三体内的枝蔓一点点长出。从前得怨灵相助，凡有怨者，他便可靠怨气趁虚而入，控制枝蔓在人们体内汲取天地精气，直至吸干。
只是有怨灵在，实在聒噪难忍，他这才让其顺着怨气一道入朱三体内。
朱三喉咙发痒，他知道那朵芙蓉花终是忍不住要见一见天光。但朱三别的不行，就是会忍，直到嘴角都溢出血来，也只是吐出一片芙蓉花瓣。
然后他噙着血笑：“你以为你还有多威风么？活了这么久，你也该知道，善有善报，恶有恶报……”朱三伸出手，手心中缓缓现出一点莹莹鬼火，随着他的动作，忽明忽暗，好似在颤抖一般。
那是书生的一魄。朱三如愿看到眼前人骤然失色的神情，道：“可惜，现在我不杀你，也不杀他，我只想杀了柳应辰。不过之后，就难说了。”
他擦着他的肩走过，身后事大差不差都有了结果，他本应松口气，但那口气怎么也吐不出去，仍闷在胸中。
这一切过后，他还有些什么？
撩开一道藤萝，眼前豁然开朗，正是万水千山，漫漫仙途。
像是轻舟已过万重山，又像是一山放过一山拦。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轻舟已过万重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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