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第13章 ...
-
我非常焦灼,我想要一个答案,一个好像已经知道但必须有人亲口告诉我的答案。
我知道我们已经隔着万水千山,可我真的还怀有一丝希望,四年后,我是不是还有机会与他在一起。
“别瞎想了小芷,中秋打算去哪里玩呀?”他避而不谈,似乎已经告诉我了答案。我要逼他说出来,不然,我到底算他的什么呢?
“如果你们结婚了,我不希望是最后一个知道的人。你明白吗墨阳哥哥?”
他再也没有回我。我突然有被截肢的感觉,身上的一个器官被暴力撕扯掉了。如果他只把我当妹妹,为什么又对我做那些?既然对我做了那些,为什么又对我忽冷忽热?爱,却躲避;承诺,却不回应。这些互相交织燃烧着我的身体,我不懂他。
过一会爸爸打来电话了,我没有接,我不知道用这样感冒和哭泣的声音怎么和爸爸说话,我不想让家人知道我有一点点不好。因为没用。只是从奉荆到香港的机票就要花掉爸妈一个月的工资,且不要说他们还要办签证、订香港贵得吓人的酒店。跟他们说也没有用。
没过一会,妈妈就发来了短信:“为什么不接电话?你爸说你在大学里一定非常忙碌,但我看你就是懒。有空赶紧回电话。”
我没有理会,吃了药渐渐睡去了。
第二日是中秋节,爸爸又打来了电话,我的身体也稍稍恢复了一些,便从床上盘腿坐起来,接通了电话。爸爸的声音是缓慢而清晰的,他问我适不适应香港的气候,适不适应大学的生活,是不是参加了很多学生活动,结交了很多志同道合的朋友,每天虽然忙碌,应该也很充实很开心吧。
爸爸的话语里丝毫没有抱怨责怪我昨日不接电话,而尽是关切和理解。爸爸察觉到了我声音有异样,问是不是感冒了,而我只说是刚睡觉起来所以声音不太正常。
“你在外面的生活丰富多彩,忘了老爸太正常了,所以一定要照顾好自己,不用惦记着我,知道吗?”
我若无其事地答道:“放心吧爸爸,我很好。我给你们寄了两盒美心流心奶黄月饼,那是我吃过最好吃的月饼。你们分给老人几块,可千万不要送人了,贵着呢。”
“丫头送的肯定留着自己吃!”爸爸话还没说完,就传来了妈妈在电话那头吼了一声:“月饼有啥稀罕的,还不都一样!我们单位发了好几盒都吃不完!”
“这个月饼不一样!你们没吃过的!”我也朝电话里吼了一嗓子,我看自己迟早会变成老妈的大嗓门。
“行了行了,亏你还惦记着我们。”妈妈投降了,但嘴巴还是硬。
“那你自己多保重身体,注意安全。还要跟你妈说两句吗?”
“不用了,那我挂啦,拜拜。”
我没让老妈接电话,因为我还想让我的耳膜多活两年。
其实在电话里我没有说的是,我的生活并没有多姿多彩,其实我也只有你们。
透过鸽子笼般的小窗户,我看见太阳快要落下了,可是香港的住宅都是没有阳台的,所以我跑到了宿舍楼下,看着火烧云染红了对面的青山。
许多同学都聚集到了楼前的中央空地,享受这短暂而美丽的宁静时光。这光景故乡也有,也是大片衬着晚霞的云彩向远处平铺绽放,但我感受到的温度和气息却与故乡完全不同。
在故乡,中秋傍晚的气温早就不再灼热,而是温和的,外公经常靠在阳台的摇椅上摇啊摇,而我则搬个小板凳坐在外公身旁,大口大口地啃着我最爱吃的西瓜。有时外公会把西瓜切成两瓣让我用勺子挖着吃,我就把小脑袋伸进半个西瓜里,全部吃干净后把西瓜扣在头上当帽子,冰冰凉凉的。
张爱玲说过:“有机会躲到童年的回忆里去,是愉快的。”来香港上学后,我就像个老年人一样,经常回忆起童年的时光。那个时候我还在上小学,外公会一边为我扇着扇子,一边教我读“胡马依北风,越鸟巢南枝”;教我读“羁鸟恋旧林,池鱼思故渊”;教我读“书卷多情似故人,晨昏忧乐每相亲”。原来外公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我离家千里忧思故乡的这一天。家乡的岁月一幕一幕全部涌上心头。
家乡虽然偏僻闭塞,但那个一百多平米敞亮的家并不是牢笼,特别是那个种满吊兰水仙茉莉花的大阳台,那个有外公教扎着两个冲天小辫的小女孩读诗书的阳台怎么可能是牢笼呢;而香港,虽然是个国际化的、开放先进的、要什么有什么的超级大都市,但是平凡人每天都生活在一个实实在在的小笼子里。
究竟哪一种更好呢?
我不知道。但是我想既然那个被我狠心抛弃又深深眷恋的故乡再也回不去了,那么干脆就要把这里变成我的家。既然老天爷已经让我来到了这里,我就是配得上的。
没过多久,我学会了在大家乐点餐排队时先在心里默念自己要的食物并且提前把零钱准备好,在点餐时用两秒钟的速度说出:“叉燒油雞飯,唔该。”然后迅速把钱交到柜员手中;我学会了在过马路时随着红绿灯发出超级快的“铛铛铛铛”的声音小跑着过马路;我学会了如何在超市中迅速找出同一品类里最便宜的那件商品;我学会了在课堂上如何抓住老师的重点记笔记,课下和老师约office time尽全力把全部功课做到A。
我把图书馆当做另一个宿舍,宽敞明亮有落地窗的人口密度小的图书馆。
图书馆是我家,我爱图书馆。
过了几天,我收到了初月的第一封信,打算拿到图书馆去读。我还是像往常一样坐校园大巴去大学中央图书馆,一路上,我看到很多五颜六色的小摊位帐篷密密麻麻地杵在道路两旁,每个摊位旁边都聚集了很多同学,原来是社团在纳新。
为了招徕学生,每个摊位都在展示自己社团的特长,更有学长姐们呼朋引伴,好不热闹。高尔夫球社摊位前,竟然摆起了一个微型球场;人工智能社摊位前有个机器小人被一群人围着,回答逗趣的问题;还有电竞社摊位前有个大大的电子屏幕实时播放一位学长在电脑后面打游戏的场景;我边走边看,我现在急需要朋友和可以归属的团体,我要很多很多朋友,不然我太孤独了。
旅游协会前的银幕上循环播放着团友们去过的名胜山川和人文古迹,大多照片我都认不出来是在哪里拍摄的,只觉得心生向往。忽然播放到一系列我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影像,我便驻足出神地注视了起来。一位热心的学姐见我感兴趣便迎了上来,递给我一张宣传单,问道:“同学也去过喀纳斯吗?”
“是,我去过很多次,那里就是我的的家乡。”我满心喜悦。
照片上是喀纳斯最经典的景色 —— 九月的月亮湾。喀纳斯河蜿蜒曲折地从眼前蔓延向远方,河水是知更鸟蛋的蓝绿色,壮丽中又带着清新。河两岸是漫山遍野金黄和翠绿夹杂着的树林,林中冷杉和云杉密布交错。冷杉一年常绿,树枝和松树一样斜向上伸展;云衫则只在海拔两千米以上的高山上生长,它是褐黄色的,枝叶大多向下伸展。
学姐诧异地看着我,忙叫其他小伙伴都过来,一瞬间我就被包围了。每次遇见新的朋友,被问过家乡是哪里后,我都变成了一只大熊猫,这种情形我已经习惯了。
“哇!那里可好远呐,你做多久的飞机来香港的?”一位学姐问道。
“你家里就你一个女孩吗?你妈妈会不会不放心啊?”另一位学长问道。
“我们社团几个小伙伴去年秋天去了喀纳斯,真的好美啊,那是我见过最壮丽的景色。”众人纷纷夸赞奉荆的美丽,带着羡慕和好奇的语气讨论着它,用探索神秘之人的眼神望着我,我没想到自己心中奉荆寻常的景色,竟收获了那么多赞叹。
“我也去过喀纳斯,我给你们看我拍的视频!”一位个子不高身材偏瘦的男生走进蓬里,我认出就是那位上次在新闻课上发言的男生,他叫Neil。
他总是穿着很可爱的文化衫,今天穿的这件文化衫背面写着三个字“有文化”,前面写着三个字“爱读书”,底下居然画着《老友记》里的Joey瞪着大眼睛皱眉头的漫画头像。
他的视频是在还未登上观鱼台的山脚下拍的,一个镜头,竟然能阅尽冬秋夏三季景色。
最远处的尽头,是连绵起伏的阿尔泰山脉,山顶被白雪覆盖,山腰往下是苍茫的深棕色连接大地;近处是金色的白桦,洁白的枝干上挂着密密麻麻小片亮黄色叶子,在大风中像风铃一样闪闪发光;眼前则是绿坡墨林、翠绿草甸,哈萨克牧民们带着家人骑着骏马赶着牛羊转场。
我原本对于家乡是有些自卑的,却不知道其他城市的同学们一直对那里抱有无限的遐想和向往,那里是他们心中的旅游胜地和朝圣的天堂。
直到今天,我才知道原来奉荆在别人眼中是那么神秘而壮美,而我却对自小看惯的鬼斧神工麻木而不自知。我开始期待着有更多人带着惊讶的表情询问我那遥远的故乡,期待更多人羡慕和称赞故乡那些壮阔的草原,森林,湖泊和沙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