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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香冷金猊 赌书泼茶琴 ...

  •   醉花阴输赋,凤箫渐冷。重九临秋,薄雾笼庭,篱畔黄花次第舒绽,满城清秋浸着淡淡凉寂。
      自李格非罢官风波尘埃落定之后,赵家也接连失势,夫妻二人归隐青州归来堂,数载光阴安稳无扰。彼时朝堂暂歇风浪,赵府庭院清宁雅致,无俗世喧嚣,无宦海惊扰,是李清照与赵明诚此生最为圆满温柔的一段岁月。
      二人并肩书斋,校勘金石碑拓、整理典藏古籍,灯下赌书泼茶、论诗品词,闲时赏花闲坐,风月为伴,知己相依。世人皆叹汴京赵府一对璧人,才情相配、志趣相合,是世间难得的神仙眷属。
      年次年1108年,重阳佳节,岁岁登高赏菊,岁岁阖家欢聚,唯独赵府庭院,依旧清冷静寂。
      秋日昼长,薄雾浓云迟迟不散,沉沉笼罩整座庭院。赵明诚近些时日愈发忙碌,常因公事、雅游外出,归家日渐稀疏。
      今日重阳佳节,本是团圆之日,他晨起便匆匆出门,赴文友诗会,独留李清照一人守着空寂庭院。
      芸娘端着清茶缓步至东篱旁,看着独坐花下、静默观菊的自家小姐,轻声劝慰:“小姐,今日重阳,京中家家户户登高宴饮、阖家团圆,唯独公子日日奔波在外,留小姐一人独守府邸,实在冷清。”
      李清照指尖轻拂微凉菊瓣,眉眼清浅淡然,不见怨怼,只淡淡应声:“他素来痴迷文墨金石,喜与雅士交游,志趣疏阔,本就不爱拘于宅院方寸,随他心意便好。”
      话虽豁达,可秋风穿庭,黄花簌簌,一丝浅寂终究悄悄漫上心头。岁岁重阳,年年等候,昔日并肩赏菊、对酌填词的温存光景,早已渐渐稀少。
      她静坐篱下,看薄雾缠云、秋光沉敛,看西风拂花、暗香浮动,独处的清寂、岁岁空等的轻愁,尽数凝于笔端。
      芸娘侍在一旁素手研墨,她落笔行云流水,一阕《醉花阴·重阳》浑然天成,字字清寒,句句含韵:
      薄雾浓云愁永昼,瑞脑消金兽。
      佳节又重阳,玉枕纱厨,半夜凉初透。
      东篱把酒黄昏后,有暗香盈袖。
      莫道不销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
      通篇无一字直言离别幽怨,无一字哭诉相思孤寂,却将独处深闺、秋夜微凉、岁岁独守的清愁藏尽字句之间。景是寻常秋景,情是入骨深情,清淡婉约,却胜过万千浓墨重彩的悲辞。
      暮色垂落时分,赵明诚踏夜归府。他一身青衫染着晚风秋凉,踏入庭院便见石案上平铺的词笺,轻风吹来,词践一角微微翘起,他推开镇石,把轻薄词笺拿在手中细细品读,灯下字字清丽,意境幽绝。一遍读罢,心神震动,再读之时,更是满心叹服。
      他熟读古今诗词,博览百家文赋,自认才情不弱于人,往日与清照闲时斗词,虽常叹她灵气卓绝,却也总能勉强对仗赓和,不输太多。
      可今夜读完这阕《醉花阴》,只觉天地秋愁、人间清寂,尽数被她寥寥数语写尽,空灵天然,意境绝尘,是自己穷尽笔墨也难以企及的境界。
      赵明诚执起词笺,走到李清照身侧,语气满是由衷的叹服:“娘子,你的词心天赋,当世无人能及。这一阕重阳小令,清幽入骨、神韵无双,我反复品读,竟寻不出一字可改、一句可替。”
      李清照抬眸,眼底含着浅浅笑意,从容淡然:“不过闲时触景抒怀,随手落笔的拙词罢了,夫君太过夸赞。”
      素来好胜风雅的赵明诚,此刻却生出几分较真的少年意气,拱手笑道:“我素来与你斗词,自认尚可周旋,今日却彻底心服。只是我仍有不甘,可否容我三日闭门静思,潜心和词,再与你分个高下?”
      她见他眉眼热忱、风雅依旧,不忍拂他心意,轻轻颔首:“好,我静候夫君佳作。”
      自此三日,赵明诚闭门谢客,独居书斋,断绝一切外事应酬。往日里,他最爱与李清照并肩研墨、共赏古碑、闲谈文辞,寸步不愿与她分离。可这三日,他摒除所有温柔闲趣,废寝忘食,一心扑在填词之上,誓要写出一阕可媲美《醉花阴》的词作。
      书斋之内,笔墨不歇,纸稿层层堆叠。他字字推敲平仄,句句雕琢意境,刻意摹写秋寂之景、独处之愁,力求清冷婉转、意蕴悠长。白日不思茶饭,深夜秉烛苦思,每每落笔成句,细读又觉生硬刻意,尽数撕去重写。
      青州秋深,重阳过后三日,赵明诚闭门书斋,攒下五十阕和作,心绪虽已自认落败,心底仍存一丝不甘,便携厚厚一卷手稿与李清照原词,动身去往城郊同窗居所。
      他的几位至交好友皆是汴京旧识,闲居青州,平素一同研讨金石、品评诗文。众人围坐木案,烹煮菊茶,见赵明诚抱来厚厚一叠词稿,纷纷笑着打趣。
      友人拱手笑道:“明诚闭门三日足不出户,难不成是得了什么传世佳句?快取来让我等开开眼界。”
      赵明诚先将自己连日苦作尽数铺于案上,五十首词作字字工整,辞藻精工,满纸秋愁。“我因清照重阳一阕《醉花阴》,闭门和词五十首,诸位先品读我所作。”
      几位友人轮流翻看,逐句品读,纷纷夸赞格律稳妥、字句考究。
      “通篇严守词牌章法,摹写秋凉离愁,落笔沉稳,算得上佳作。”
      “以黄花、西风入笔,意境清幽,明诚此番着实费了心血。”
      待众人点评完毕,赵明诚才慢悠悠从怀中取出李清照那一页素笺,轻轻铺开。薄雾浓云、黄花瘦影的词句落于纸面,寥寥数行,墨色清雅。
      “再看看内子这一首,劳烦诸位秉公品评,我与她的词作,孰优孰劣?”
      方才夸赞赵明诚的友人逐字读完《醉花阴》,方才的笑意慢慢敛去,沉吟半晌,率先开口:“实话实说,明诚你的五十阕,雕琢工整,是刻意炼字之文;可清照这阕,从心底情思流淌而出,无一处刻意,却句句入骨。”
      另一位老友端茶轻叹:“‘莫道不销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只此一句,便胜过你通篇堆砌。你写秋愁是凭空描摹,她写孤寂是亲身所感,真情最是动人。”
      一圈人议论过后,全数指着李清照的词笺:“自然是易安词作更胜一筹。”
      赵明诚望着案上词稿,长叹一声,终于彻底释怀,眉眼间只剩心悦:“我耗三日心力,终究输得心服口服,清照词心,我毕生难及。”终究颓然失笑。
      他终于彻底明白,自己穷尽心力雕琢的词句,只是刻意造出来的愁,工整有余,灵气不足,辞藻华美,却无真心底蕴。而清照的词,是心底自然流淌的情思,是岁月沉淀的心境,不刻意、不雕琢,一字一句皆是真情真性,天然动人。
      第三日夜深,赵明诚推开书房木门,带着满身疲惫与全然的服气,走到李清照面前,将厚厚一叠草稿轻轻放下,无奈摇头苦笑:“娘子,我彻底输了。”
      李清照抬眸望他,语气温柔:“不过闲时雅戏,夫君何必如此执着?”
      “并非执着输赢,是真心叹服你的词道天赋。”赵明诚眼底满是坦诚,“我以人力刻意摹愁,字字用力,句句求韵,终究空洞无魂。你以本心写境,寻常薄雾西风、篱菊秋凉,落于笔下,便是千古清寂。我此生笔墨,终究追不上你的灵秀词心。”
      彼时的他,敬她才情、惜她风骨、爱她本心,眼底皆是纯粹的欣赏与温柔。彼时的夫妻情分,依旧澄澈温热,斗词争胜是风雅,彼此成全是真心。那时的李清照,亦满心笃定,纵使聚少离多,只要他心中有己、初心未改,岁岁等候、岁岁清寂,皆是值得。
      可人间风月易逝,人心最是难守。
      风雅相伴的温柔岁月,终究抵不过流年磋磨、世事纷扰。往后数年,青州归来堂庭院荷残叶落,竹席生凉。赵明诚远赴莱州任职,经年宦游在外,应酬缠身,归家日渐稀少。
      李清照独坐院中,眼见红藕凋零、秋水东流,满心牵挂无处安放。昔日赌书泼茶、同研金石的光景渐渐远去,独处昼长,日日凭栏盼信。她研墨落笔,写成《一剪梅》:
      红藕香残玉簟秋。
      轻解罗裳,独上兰舟。
      云中谁寄锦书来?
      雁字回时,月满西楼。

      花自飘零水自流。
      一种相思,两处闲愁。
      此情无计可消除,
      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一句“一种相思,两处闲愁”,藏着她独守空宅的惦念,也暗暗察觉夫君身在官场,早已不复早年满腔柔情。彼时虽未决裂,相思之中,已悄悄埋下往后渐行渐远的淡淡落寞。
      起初,她以为他外出只为寻访金石、结交雅士、处理公务,归来仍会与她闲话诗文、共校典藏,眼底仍有家中温柔。可久而久之,官场的喧嚣、世俗的应酬、奔走的劳碌,渐渐磨去了他心中纯粹的风雅。
      他来家书一日比一日迟,言语一日比一日寡淡。昔日灯下赌书、斗词论道、共赏古物的温存日常,慢慢消散无踪。他不再主动与她谈词论诗,不再欣赏她的笔墨新作,不再心疼她独处庭院的清寂,眼底的温柔偏爱,一点点淡去、褪去,只剩疏离与淡漠。
      李清照心思通透、敏感细腻,素来善于察人心、观冷暖。她最早察觉这份无声的变化。
      起初她默默宽慰自己,只当是公务劳累、世事缠身,无暇顾及儿女情长。可日复一日的冷清、次次落空的等候、相对无言的沉默,让她渐渐心思沉痛。
      他不是无暇顾家,是心思早已不在家中,不在她的身上。
      从前,他可以为了与她斗一阕新词,闭门三日、废寝忘食,满心都是与她相伴的雅趣。
      如今,他漂泊在外,对家中风月、枕边之人、昔日情深,全然不及过往。
      又是一个秋夜,更深人静,万籁俱寂。
      金猊香炉内的瑞脑香烬早已冷却,袅袅烟气散尽,满室清寒。床榻红浪凌乱,锦被堆叠无序,无人共枕、无人相伴,空留一室孤寂。她夜半无眠,起身慵立窗前,连梳理云鬟的心思都尽数褪去。案头妆奁久未触碰,蒙了薄薄一层轻尘,日日高挂的帘钩隔绝晨光,也隔绝了世间所有温柔。
      数年积攒的离别之苦、独处之寂、人心渐疏的寒凉,此刻尽数翻涌心头。
      往日离别,只是身隔远近,情仍相依;千般心事、万般落寞,萦绕心头,欲说还休。
      她终是提笔,在清冷烛火下,落笔写下那阕道尽婚姻疏离、旧盟渐冷的千古绝唱《凤凰台上忆吹箫》,将所有无声落寞、渐冷情深,尽数藏于词间:
      香冷金猊,被翻红浪,起来慵自梳头。
      任宝奁尘满,日上帘钩。
      生怕离怀别苦,多少事、欲说还休。
      新来瘦,非干病酒,不是悲秋。

      休休,这回去也,千万遍《阳关》,也则难留。
      念武陵人远,烟锁秦楼。
      惟有楼前流水,应念我、终日凝眸。
      凝眸处,从今又添,一段新愁。
      这一阕词,早已不是《醉花阴》那般浅浅重阳闲愁。《醉花阴》是风物之寂、独处之幽,尚有期盼与温存;而《凤凰台上忆吹箫》,是人心走远的寒凉,是情爱渐疏的绝望,是年少琴瑟和鸣、终究凤箫声断的无声破碎。
      芸娘深夜起身掌灯,望见纸上凄清词句,又见小姐孑然独立的身影,心头酸涩不已,轻声劝慰:“小姐,夜深寒凉,早些安歇吧。公子只是公务繁忙,并非有意冷落您。”
      李清照缓缓搁笔,眸光清冷落在纸上,风骨傲然,却藏着一抹难掩的落寞,轻声轻叹:“忙从不是疏离的缘由。从前他事事清闲,满心皆是我与笔墨风雅;如今他世事缠身,便尽数抛却旧岁情深。说到底,不过是心不在此,情不在我。他给不了我想要的完美情爱,我们或许已经不再是琴瑟和鸣的夫妻了……”
      她望着窗外沉沉夜色,想起当年重阳斗词,他热忱争胜、坦荡服软,眼底满是纯粹的偏爱与欣赏。短短数年,风月依旧,人事全非。
      秦楼依旧,吹箫人远,凤声寂寂,旧盟尘冷。
      世间最伤人的从不是生离死别,而是曾经满心满眼皆是你的人,慢慢淡漠、慢慢疏离、慢慢将初心与温柔,尽数赠予俗世喧嚣,唯独冷落了朝夕相守的枕边人。
      从前,赵明诚赢遍风月,却独独输给她一阕《醉花阴》。
      如今,他赢了世事浮沉、人间纷扰,却彻底输掉了年少情深、半生良缘。
      一阕《醉花阴》,写尽人间清秋孤寂,藏着满心温柔期盼。
      一阕《凤凰台上忆吹箫》,写尽婚姻冷暖落差,藏着良缘渐裂、初心不复的无声悲凉。
      烛火摇曳,映着纸上清瘦词句,也映着她眼底沉淀的沧桑。
      从此,她的词中再无轻快风月、雅趣闲情。只剩无尽孤楼、一片相思,两处闲愁,再也回不到初见的情深,只能在往后的岁月里静静沉凉,岁岁无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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