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408有根电话线 梦里T8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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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站，站前广场的人比我刚来北京西时看到的多了不少。
暑气未散，广场上蒸腾着一股混杂的气味——行李车的橡胶轮碾过地面，烤发出黏腻的焦味；炸串摊的铁板噼啪作响，孜然和辣椒粉被热浪掀到半空；还有从每个人身上散发出的、经过长途跋涉后的疲惫与兴奋。毕竟陆陆续续大学都要开学了，这广场像个巨大的漏斗，把天南海北的学生都滤进这座城市。
北京，果真是一个大都市啊，火车站都有好几个。西站像个新潮的物流仓，东站是精打细算的过路客，而北京站这座苏式建筑，顶着历史的尖顶，像个固执的老派绅士，立在二环的喧嚣里。
来了之后我才知道，如果去东北的学校上学，南方的同学大多是不能够直达的，都需先坐车到北京西，然后再到北京站来转车继续北上。
这倒车的过程，像某种成人礼，你得自己扛着行李，从地铁口人潮里挤进去，再被人潮吐出来，最后站在另一个广场上，茫然地辨认新的方向——毕竟，附近的公交车站都是以站前广场+东南西北方向来命名，这让对于「南北为路、东西为道」的都城规划相当陌生的南方人摸不着头脑。而我，也需要转一次火车才能到达学校所在的城市——唐山，不过还好，不到两个小时的时间，车次还不少。
在站前广场，我们还发现有大巴车可以到，时间更方便，行程也差不多，票价反而便宜十块钱。这也算是多了一个选择。我赶紧拿出背包里的纸笔，勾勒了一张张简易路线图，标注上「北京西→北京站→唐山」和沿途的公交地铁路线和公交站名称，又在北京站前广场旁的大巴站牌旁画了个圈。我想，以后我肯定会经常来北京的，多了解下线路和方式总归是有好处的。11，要是你以后也来北京，我就给你画一张更清楚的，不会像现在这么皱巴巴的拿不出手。
从唐山站出来，迎新的师哥师姐已经在站外等候。他们举着红底白字的横幅，在夏末的阳光下被晒得蔫巴巴的，但笑容还是热的。我们远远的就看见一个皮肤黝黑寸头的师哥招手招呼：“理工的？这边！”他热情地帮我们提上行李，一起坐上了接送的大巴车。车上已经坐了几个同样面孔的新生，大家都沉默着，带着种刚离家的拘谨和兴奋。师哥一路讲解：“咱们学校不大，但就业还不错，尤其是冶金系的……”
我听着，眼睛盯着窗外。唐山比我想象中更灰一些，重工业的底色还在，街道宽阔但行人不多，路边的建筑也大多不高，有种刚起床的惺忪感。与北京的张扬不同，这里像个经历过风浪的中年人，沉默不语。
到了学校，我们就被指引到各自老乡会接待处。
一个贵州老乡过来帮我拿行李，圆领T恤上印着「贵州」两个字，已经洗得发白。他询问了我的名字之后，就从一个皱巴巴的名单里找到了我的学院和专业，带着我们去报名缴费，然后又领着我们去宿舍楼找寝室。
我看了看校园，似乎比印象中的大学要小很多。因为之前逛过清华、北大、贵大等好多大学，也很早就听大学的朋友们描述过他们的学校，相比之下，这里确实小了不少——小到从北门走到南门，可能只需要一刻钟的时间。但也因此，它显得紧凑、实在，没有那些百年老校的疏离感，似乎就是一个放大版的高中，熟悉和踏实的亲切感。
很快，我们来到了7号宿舍楼门口。
新生的家长们都在楼下等候，三五成群，有的铺着报纸坐在行李箱上，有的正踮脚往楼上张望，还有的干脆直接坐在台阶上休息。我跟着老乡进入宿舍楼，没有阳光的关照，瞬间温度拉低了不少，楼道里飘着股潮湿的霉味，墙皮剥落的地方露出红砖，很有年代感。在宿管那边登记、缴费、办理入住，并领取了被子、四件套、水盆等生活用品。
宿管阿姨带着唐山口音，说话像连珠炮：“押金一百，水电自理，晚上十一点熄灯，不许用热得快，抓到就处分！”
我提着这些东西，哐当哐当地跟着老乡往上爬楼。我们的行李互相碰撞，发出空洞的回响。在一个楼梯口转角处停下来，老乡看了一眼后向左继续往前走了一会儿。他扭过头跟我说就是这里了，我抬头看一眼门楣——408，铁牌锈迹斑斑，「8」字下半圈已经掉了漆。嗯，接下来这几年我应该就在这里度过了。
进入寝室，老乡提着我的行李就往里边走，找了靠门的一个空位放下，大声说：“进来吧，这个床铺就是你的了。”边说边接过我手中的被子和四件套就往上铺扔过去。
我想起父母还在楼下等，还没有预定今天的酒店，所以就请老乡帮忙照看下，看看学校附近有没有合适的地方。老乡说没问题，留下一个手机号码——他掏出Nokia 3310，按键音哒哒哒响，说有事就找他，然后就下楼去帮忙安顿我爸妈了。
我回头看看寝室：两个靠窗的同学围坐在电脑旁一起看电影。一个哥们正在床上呼呼大睡，毛巾被踢到地上，只露出半张脸。另外两个看起来比较友善的面孔正在整理床铺，一个把蚊帐挂得工工整整，另一个在上铺整理床铺的兄弟看到我进来，笑着问我是不是刚报道的，从哪里过来。他声音有点哑，带着黔东南的口音。
我简单地跟他们介绍了一下我的情况：贵州来的，信计的。我说的时候，他们看起来一点也不吃惊，好像早就知道会有个贵州来的新生，塞在这间六人寝室的最角落。说完之后，他俩轮流向我介绍这里的情况。
原来我们仨都是同一个省过来报道的新生，而且是同一个专业。
我隔壁床铺的是茂云，对面床铺的叫陈胜，他俩都是黔东南那边的，我们被分配在不同的班级。而另外三个是暑假刚刚从校外搬过来的大四学生，学机械的张伟和刘武，学计算机的李桐。
我正好奇为啥会有人要住外面，刚才床上睡觉的张伟应该是被我们吵醒了，揉着眼睛坐起来，头发乱得像鸟窝，语气却老练：“学校太小，宿舍不够住，大一大二的都得去几公里外的公寓或者一二栋8人间上下铺。你们运气算好的，进来就住六人间，我们排队等三年，都大四了才轮到。”他顿了顿，补充道：“这里有独立卫生间，虽然贵一点，但是还得抢……”
我一边听他们介绍，一边看看寝室的环境：进门左边就是一个水泥洗漱台，水龙头滴滴答答，下面堆着几个积了水垢的脸盆。右边一扇门关得严实，我想应该是卫生间吧。房间是六人间，上层是床铺，下层是衣柜、电脑桌和书架，还不错——至少有自己的一个小空间了。看着我床边的电话线，我问他们还没有电话么，他们说没有装，“买一个电话机，再插上电话线就能用了。”然后他们告诉我下午记得去体育馆领服装，明天早上就要开始军训了。
我盯着那根电话线出神，想象着如果能给11打个电话，该用什么样的开场白。是“喂，我到唐山了”，还是“今天北京站人好多”，或者只是想听听她的声音就很开心了。
中午，我找到了父母入住的酒店，就在学校不远处，一栋五层小楼，招牌上“理工招待所”几个字褪成了粉红色。爸妈说那个老乡带着他们找了好几家才有空房，这几天太火爆了，周边酒店客房都爆满，所以就暂且住下不折腾了，明天他们再自己换其他地方。母亲正在卫生间里洗水果，父亲坐在床边整理行李。我也跟他们分享了寝室的一些情况，另外把张伟跟我说过的当地一些推荐游玩的地方跟爸妈也讲了一遍。张伟是本地土生土长的，没人比他更熟悉这里了。
我们一起吃过午饭后，顺便坐车到学校不远处的凤凰山，「带着」爸妈游览一番。山不高，修了水泥台阶，山顶有个亭子，风一吹就吱呀作响。也许他们也不会再有机会来这里了吧，我想。我陪他们直到一起吃过晚饭才离开，在街边的饭馆里，父亲点了一些家常菜，他说：“你们学校食堂估计没这个味儿。”母亲则一直念叨：“好好读书，别乱谈恋爱……”
父母说他们玩两天就走了，交代我开学了安心上学，不用再去酒店找他们，算是一个简短的告别吧。下楼时我回头望，他们站在招待所门口，昏黄的路灯下只剩下我的影子，这个城市，以后就靠我自己了吧。
我匆匆回到学校，我还记得要去体育馆领衣服。
到了体育馆，看到里边的老师正在收拾，准备下班了。老师看到我这么晚才来，就让我自己从纸箱里找找合适的尺码。我们翻来翻去只有M或者3XL的，老师说要么将就一下选这个大码的，要么等几天会有一批新的服装送过来再来取。我想了想，说等几天吧——3XL能装下两个我，M又勒得慌，我还是想体面点参加军训，万一有拍照环节，以后可以把照片给11看看呢。
再回到宿舍已经10点了，听说11点就要关灯，连忙问哪里可以洗澡。张伟说洗澡要去学校澡堂，但这个点时间不多了，“现在去肯定关门了。要不就在寝室洗冷水凑合一下，反正天气不冷。”于是我决定不折腾了，随便洗洗睡了吧，复读时练就的冷水澡本领这不就派上用场了么。
我端着红色塑料盆在卫生间胡乱冲了冲，水珠溅到墙上，晕开一片深色的痕迹。回到床上，大家也开始卧谈，话题从哪个系女生多，到校门口网吧的网速，再到唐山有什么好吃的地方，最后聊到各自高考考了多少分。我听得有点心不在焉，偶尔参与几句。脑袋里边不断回想这几天一路的求学之旅，遇到好多人好多事，然后再次感叹：我跟「学长」一直这么有缘分，实在是太奇妙了：复读的时候是这样，坐火车的时候是这样，今天来报道住宿舍也是这样，而且都是三个学长，这是要我相信命运么？
明天的军训，又会是怎样的一个开始呢？11啊，明天你就看不到我参加军训的样子喽……想着想着，我慢慢入睡了。梦里T88次列车还在开，穿过长江，穿过黄河，穿过保定站台时，我看见11在人群里朝我挥手，她的辫子被风吹起来，像一对兔子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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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第70章 408有根电话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