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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拥抱那个夏天 街口的告别 ...

  •   “好像都是我在讲话呢,你都不怎么说?我好像自言自语一样。”
      “我听得很认真啊,”我补充:“一般都是最后再说几句的。”
      “就像领导做总结一样吗?”
      “对啊,最后总结总结,哈哈~”
      “哼!”
      那一声轻哼还未散开,我们已经漫步在公园的小径上,最终来到一个小广场,我们靠在冰凉的健身器材上,金属的寒意透过毛衣渗进来。眼前再走几步就是大街了,车水马龙的声音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她低头看了眼手机,屏幕的光映得脸颊发白,然后缓缓抬起头看着我,睫毛在眼下投出细小的阴影:“有点晚了,我得回去了。”
      “嗯,你家里人还在等你哈。”
      “嗯~”
      ……
      “那我要回去了哦~”
      “下次……”我的喉咙突然发紧,“我们什么时候再见面?”
      “嗯~以后有机会的。”
      “好~”说完,我们一起走向路边,步伐很慢。谁都没有说话,只有鞋底摩擦地面的沙沙声。来到一个路口,我们都停了下来,红灯在头顶明明灭灭。
      “你亲戚就住这附近吗?你要怎么回去,远不远?”我开口问道。
      “不远,我从这过马路,左转一直走一会儿就到了。你呢?”
      “我从这右转,前面有个公交车站可以坐车到我哥家。”我下意识地扭头向右看去,昏黄的路灯下,「盐务街」三个字在路牌上泛着冷光。
      “那下次见喽~”
      “好的,你路上小心哦~”
      “嗯~再见啦。”说完她转过身准备离开,围巾的一角在风里轻轻扬起。
      “哎~”
      “嗯?怎么了?”她转过身看着我。
      “抱抱~”
      她迟疑了半秒吧,然后微笑着回应:“好啊。”
      我张开手臂,向前一步,抱住了她。在紧紧拥抱之后,她回过身去离开。
      贵阳的冬天是阴冷且寒风细雨的。那股魔法般的寒冷总能穿透衣物直达肌肤,像无数根细针在扎,让人偶尔不禁打一冷战。以至于我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公交车站,也不知道怎么坐上了公交车。我坐在最后一排,凉风透过车窗缝吹来,像是谁的手在拍我的肩膀,让我稍微清醒了一些。
      手机的振动将我拉回到现实,屏幕在黑暗中亮得刺眼。一条短信:“光良,帮你查了,你运气不好,数分挂了,要准备补考了,先过完年再说吧。”
      唉,真倒霉啊!数学最差的我居然进了这个数学系专业。这是命运的捉弄吗?要怪只能怪高中时候读书不用功啊!
      高中的故事,发生在2004年的夏天,这一年的夏天热得发疯,柏油路都快化了,空气里弥漫着沥青被烤软的气味,连蝉鸣都显得有气无力。
      我的高考成绩就像那台老风扇,吱呀吱呀地转,却吹不来一丝凉气——刚过二本线十来分,卡在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夹缝里,像块被嚼过的口香糖,黏糊糊地粘在人生的牙缝里。学长们拍着肩膀说:“复读吧,就当是读个高四。”那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说“明天记得带伞”。班主任把我叫到办公室,嗓子里家待着期许和惋惜:“复读考验的不是你的脑水,是骨头。”他说这话时,烟灰缸里还冒着半支「黄果树」的余烟,青灰色的烟雾袅袅上升,“这一年,能把你的傲气一寸寸磨成老茧。”
      我在心里冷笑:我哪有傲气?有的只是不甘心,像团火在胸腔里燃烧未尽。
      家里早就动了。父亲托了三层关系,终于摸到八中的门——那所我中考时差十来分没考上的市区名校,那所我曾去市里仰望过无数次的红色教学楼。母亲每天在厨房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像在密谋什么大事。更巧的是,班主任也要「调动」到市里另一所高中,据说师资比我们县中硬气得多。机会像雨点一样砸下来,我撑着伞等着被淋湿,以为这是命运的补偿。
      那个下午,亲戚开车载着我,车窗摇下一半,热风灌进来带着尘土味。我的成绩单被汗浸得发软,边缘卷曲得像片枯叶。八中的招生办在二楼,楼道里飘着一股旧书霉味,混合着消毒水的气息,是独属于重点高中的味道。负责人是个秃顶的中年男人,镜片厚得像啤酒瓶底,目光从镜片上方射出来,带着审视的凉意。他扫了一眼我的分数,嘴角往下撇,那弧度像把钝刀:“早来一周还行,现在?这分儿进不来了。”他指了指窗外密密麻麻的家长,那些人头攒动得像片绝望的麦田,“优中择优,您懂的。”
      我没接话,只是盯着他桌上那盆快死了的绿萝,叶子黄了大半,却还在挣扎着向上生长。
      亲戚点头哈腰地递烟,被对方挡回来,那只手悬在半空,尴尬地缩回去。两人进了里屋,门虚掩着,飘出来的全是“名额”“分数线”“领导打过招呼”这些词,像某种神秘的咒语。我站在走廊,看着墙上贴着的“2004年高考喜报”,红纸黑字亮得刺眼,那些名字像一个个跳动的火焰,灼烧着我的眼睛。我想,如果一周前我来,明年的今天,我的名字会不会也在那红纸上?会不会也有人站在这里,看着我的名字,肚子里憋着一股气?
      半小时后,亲戚走出来,脑门锃亮,像抹了层油:「先回吧。」
      在校门口,蝉鸣声突然变得震耳欲聋。他递给我一瓶可乐,瓶身的水珠滚落,叹气:“八中没戏了,人太多。”顿了顿又说,“不过一中那边没问题,你回家商量商量。”
      我拧开瓶盖,气泡滋滋作响,像是谁在耳边窃笑。复读嘛,有张桌子就行。八中也好,一中也罢,反正都不是我原本该去的地方。只是那个夏天,我第一次明白:有些门,差一周就是差一辈子。那扇红色的铁门在我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巨响,像剪断一根风筝线,线的那头,是我曾经以为触手可及的未来。
      我经过与家人的商议,确定了原班主任老杨,他今年也刚「跳槽」到市里的一所私立高中,我决定跟随到这个学校,开始我的「高四」生活。一切似乎都是那么的自然和平淡,自然得像是随手翻过的那页日历,平淡得像是重复播放一首老歌。假期余额尚在,这所私立高中便提出了试课一个月的「活动」,那语气轻松得像超市促销。
      我拖着行李箱站在市广播电视大学门口,铁门锈蚀得像老人的牙齿,墙上爬满爬山虎,叶片在热风里微微颤动。没错,电大这儿就是我们复读班的「总部」,一个听起来像秘密基地,实则充满妥协的地方。校长站在旗台下鼓动士气,西装革履,领带系得一丝不苟:“一中、八中名师强强联合!”台下掌声稀稀拉拉,像撒了一把石子进池塘。有人小声嘀咕:“不就是电大预科班嘛。”
      我笑了,这自嘲挺精准,精准得像把刀,插在我们所有人的软肋上。
      宿舍是十人间,五张上下铺塞满不大的空间,铁架床漆皮剥落,露出底下生锈的骨架。靠窗的上铺还空着,我把床单铺上去,蓝白格子的床单在灰暗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躺下时正好能看见窗外那棵老槐树的枝桠,叶子绿得发黑,在风中轻轻摇晃。表哥木云在对面床整理行李,他复读第二年,动作熟练得像老兵,叠被子的棱角锋利得像刀;何晶是我老同学,正把脸盆往架子上摆,金属碰撞发出刺耳的声响;大华则直接从上铺跳下来,震得整栋楼都在响,灰尘从天花板簌簌落下。
      “这破床,”他咧嘴笑,露出一口白牙,“能撑住老子的梦想?”
      试课第一天就给了我一耳光,响亮而猝不及防。
      分班名单贴在教学楼门口,红纸黑字,像某种判决书。我挤进去找名字,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流——表哥在三班,我在四班。继续往下扫,看到了班主任的姓名之后,我愣住了,像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冰水。不是我原来高中的那个班主任,不是那个我跟着「跳槽」来的老杨。
      何晶在旁边捅我,手指戳在肋骨上,生疼:“看啥呢?咱俩一个班。”
      “老杨在三班。”我提醒他。
      何晶秒懂,耸耸肩,那动作里带着一种早熟的漠然:“反正都是坐牢,哪个牢房不一样。”
      新班主任是个头顶稀疏的大叔,教物理,眼镜片厚得像防弹玻璃,目光透过镜片射出来,带着一种审视的冷漠。他点名时中气十足,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我越听越困,提不起劲,一天课下来,脑袋里昏昏沉沉的,连转动的力气都没有。
      傍晚回宿舍,楼道里弥漫着泡面和臭袜子混合的气味,那是复读班特有的气息,混合着焦虑与疲惫。我晃悠到其他宿舍串门,竟撞见一个白天班主任点名没点到的熟人。他正躺在床上,翘着二郎腿,嘴里叼着根棒棒糖。
      “咦~~你怎么在这儿?”我惊讶,声音不自觉地提高。
      他得意地笑,棒棒糖在齿间转了个圈:“一看全是生面孔,我直接溜到隔壁班了。现在在老杨手下。”
      “牛逼。”我真服了,那种服里带着酸涩的羡慕,“我们太老实。”
      “你们随时能转过来,”他拍拍我,手掌温热而有力,“老杨那边熟人多,安逸点。”
      我回宿舍时,天已经擦黑,像块巨大的幕布罩下来。刚推开门,就听见上铺传来压抑的笑声,那种笑声里带着某种禁忌的兴奋。抬头一看,大华和另一个哥们挤在一起,脸贴着我们门上那扇小窗,笑得像偷到鱼的猫,肩膀一抖一抖的。
      “快来!”大华招手,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激动,“有节目!”
      “啷个节目哟?”
      “你看对面女生宿舍。”
      我凑过去,瞬间明白——我们楼的走道窗户正对着女生楼的几间宿舍,距离近得能看清对面窗台上的盆栽。此时斜对面某个房间里,一个女生正背对着窗换衣服,窗帘没拉严实,露出一道缝隙,像某种无声的邀请。
      “大拔腿!我看到大拔腿了!”大华旁边的哥们突然喊,声音因兴奋而变调。
      “喔——!”整个楼层瞬间炸了,像被点燃的火药桶。
      起哄声像涟漪一样扩散开,从我们这间宿舍蔓延到走廊,再到整个楼层。对面的女生似乎察觉到不对劲,动作僵了一下,然后「砰」地关上窗户,那声响在夜色里格外清脆。人群爆发出遗憾的叹息,像是一群被抢走糖果的孩子:“别啊!关键时刻!”
      “开门!开门!”有人拍着门起哄,手掌拍在木门上,发出砰砰的巨响。
      手电筒的光柱突然刺破黑暗,在楼道里乱晃,像一把把利剑。楼管大叔粗粝的嗓音吼道:“都给我回去睡觉!再闹我记名字!”那声音里带着一种见惯风浪的疲惫。
      人群一哄而散,像被惊扰的鸟兽。大华从上铺跳下来,意犹未尽地咂嘴,嘴角还挂着笑:“可惜了,正精彩呢。”
      我躺回床上,听着隔壁床传来的窃窃私语,那些声音像蚊子一样在耳边嗡嗡作响。忽然想起白天那个溜去老杨班级的哥们,他脸上那种得意的笑。有些人总能找到规则的缝隙钻过去,像灵活的泥鳅;而有些人,比如我,连偷看女生宿舍都要犹豫半天,站在窗边像个傻子。
      这个复读班,教会我的不是三角函数,不是物理公式,而是:机会就像对面没拉窗帘的窗户,转瞬即逝,胆小的人连影子都抓不住。而我,是不是就是那个连影子都抓不住的胆小鬼?
      窗外的老槐树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叹息。

      --- 未完待续,每晚 20:00 更新 ---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0章 拥抱那个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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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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