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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惊梦 老宅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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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宅院的仓库积着十年的灰,林晚捏着鼻子掀开布帘,指尖拨开堆压的旧木箱时,余光瞥见角落立着的卷轴,木轴皲裂,粗布封皮磨得发毛,是奶奶生前收着的旧物。
鬼使神差地拂去厚灰,指腹触到木轴缠枝纹时,一阵温热的麻意顺着指尖钻心,她展开卷轴,宣纸上淡墨山水铺展,莲池漾波,廊柱朱红,池边立着位青裙仕女,眉眼清婉,竟和她有七分相似,画角落着两个小楷——令姝。刚看清这两个字,脑子里骤然嗡的一声,无数细碎的情绪涌上来:莲池的晚风,心口的酸胀,一声轻得像叹息的“令姝”,不是她的感受,却沉得让她眼眶发酸。眼前的老宅、尘絮开始扭曲,失重感裹着这股莫名的悲意,将她整个人拽进混沌。
再睁眼,是刺骨的池水裹着莲香钻鼻腔,身体在水里扑腾,胳膊被人死死拽住捞上岸,额头磕在青石板的钝痛里,最后一丝意识还黏着画中仕女的眉眼。
再次醒转已在紫檀木床塌上,还未睁眼耳边传来叽叽喳喳的关心声,沈令姝意识刚从混沌里浮上来,眼睫轻颤,一时竟不知身在何处。她费力掀开沉重的眼皮,先撞进一双布满红血丝的杏眼——那是沈夫人,鬓边珠翠凌乱,几缕碎发黏在汗湿的额角,往日里精致的妆容此刻花得不成样子,眼下是两团青黑,嘴唇哆嗦着,指尖轻轻抚上她的脸颊,声音又轻又抖:“姝儿,你可算醒了……感觉怎么样?头还晕不晕?”
她还没来得及回神,又被一只带着薄茧的大手按住肩头。是父亲,官袍还没来得及换下,玉带松垮地系在腰间,平日里总是紧绷的下颌线此刻软了下来,眉头拧成一个川字,语气是她从未听过的急切:“傻丫头,怎么就失足掉进莲池里了?要是晚一步被人发现,为父可怎么活?”
沈令姝的脑子像被塞进了一团浸了水的棉絮,嗡嗡作响。她下意识地用手肘撑着锦被,想要坐起来,另一只手却不由自主地按住了突突直跳的太阳穴,眼前的景象在重影里慢慢清晰:
雕花拔步床的帐子半掩,床前立着个穿青布襦裙的小丫鬟,手里端着药碗,眼眶红红的,见她看过来,忙屈膝行礼:“小姐,您醒了!”
旁边的梨花木圆桌旁,坐着个留着山羊胡的老者,沈令姝盯着帐顶的缠枝纹,脑子里乱糟糟的念头慢慢归拢成一条线。
现代的林晚,是个毕业就失业的大学生,挤在出租屋里投了上百份简历,连个面试通知都没捞着,每天对着天花板怀疑人生。可现在呢?她是大户人家的小姐沈令姝,有疼她的爹娘,有伺候的丫鬟,还有这满室的紫檀木香和绫罗绸缎。
她忍不住在心里嗤笑一声:就当是来玩个大型沉浸式剧本杀好了,反正现代也没什么值得留恋的。
更何况,她刚才落水的那一幕还在脑子里打转。按照那些穿越小说和影视剧的套路,溺水十有八九就是穿越的关键节点。既然能穿过来,那是不是再跳一次湖,就能穿回去?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
她慢悠悠地眨了眨眼,看向床边眼眶通红的母亲,声音还有点哑,却带着点没心没肺的轻快:“娘,我没事,就是有点晕。”
她心里盘算着:先在这儿好好玩几天,体验一把古代大小姐的日子。要是哪天玩腻了,或者实在想家了,大不了再去莲池里泡一泡,说不定就回去了。
这么一想,连头都不那么晕了。
再往门口望去,两个穿石青色比甲的女使垂手侍立,腰杆挺得笔直,一看就是府里的规矩人。
檀香、药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熏香混在一起,钻进鼻腔。沈令姝的目光扫过墙上挂着的工笔仕女图,扫过案几上的汝窑笔洗,扫过母亲鬓边那支赤金点翠步摇——这些都不是她那个出租屋里会有的东西。
不是剧本杀,不是整蛊,不是哪个剧组的恶作剧。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身下的锦缎,那触感细腻微凉,绝不是道具。窗外的天光透过糊着宣纸的窗棂洒进来,落在地上,连灰尘都在光里慢悠悠地飘。
她深吸了一口气,再吐出来,胸口的闷堵散了些,却又被另一种更沉的失重感攥住。
原来,她真的穿越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
她慢悠悠地眨了眨眼,看向床边眼眶通红的母亲,声音还有点哑,却带着点没心没肺的轻快:“娘,我没事,就是有点晕。”
她心里盘算着:先在这儿好好玩几天,体验一把古代大小姐的日子。要是哪天玩腻了,或者实在想家了,大不了再去莲池里泡一泡,说不定就回去了。这么一想,连头都不那么晕了。
爹娘又反复叮嘱了几句,见她精神尚可,才被大夫劝着轻手轻脚退了出去,满室的喧闹一时淡去,只留药香袅袅。
沈令姝靠在软枕上,望着帐外微微发怔,脑中一片混乱。她深吸一口气,看向一旁眼眶通红的贴身丫鬟,声音轻得发飘:“春桃……我好像……什么都记不清了。方才落水撞着了头,脑子里浑浑噩噩的,连自己是谁、这府里是怎么回事,都模糊得很。”
春桃吓得手里的帕子都攥紧了,急得眼圈泛红:“小姐!您可别吓奴婢啊!您是咱们沈府嫡小姐沈令姝,当今正一品太师的嫡亲女儿啊!”
见她依旧一脸茫然,春桃便挨着床边,细细地跟她说起府中情形:
“咱们如今是大明朝万历年间,沈府是京里有名的世家。老太爷走得早,家中如今由老祖母做主。老爷是府里的二老爷,却是最有出息、最得老夫人器重的,如今官拜太师,朝堂上分量极重,这一大家子也全靠老爷撑着。”
“老爷上头还有位大伯,在下头还有位三伯,三家都住在一处大宅院里。大伯曾任礼部侍郎,性子温和,就是后院人多,足足有四位姨娘。大伯母只生了一位表哥,名唤沈砚之,如今任大理寺少卿,在府旁另开了府邸,为人最是正派出息,老爷也一直处处提携照拂他。大伯其余的儿女,都是姨娘所出,多半是姑娘,在府里不算打眼。”
“至于三伯,是老夫人最小的儿子,最是任性洒脱,不爱官场,只爱闯荡江湖,一年到头也回不了府几次。”
说到自家老爷夫人,春桃语气软了几分:“小姐,老爷和夫人感情极好,是京里人人羡慕的一对。先前夫人曾怀过两胎,都没能保住,好不容易生下小姐,身子便彻底伤了,再也无法生育。老夫人早先提过给老爷纳妾,老爷想也没想便回绝了,说此生有夫人与小姐便足够了。”
沈令姝静静听着,心一点点沉下去,又一点点浮上来。
原来她不是什么无名无姓的孤魂,而是万历年间,沈府独一无二、被爹娘捧在掌心里的嫡女。
现代那个毕业即失业、一事无成的林晚,早已被远远抛在身后。
她轻轻按了按依旧发晕的额头,在心底默默叹了
待春桃退去又折返,替她换了身干爽柔软的藕荷色襦裙,沈令姝只觉得浑身筋骨都松快了不少。困意散尽,心底那股现代人的好奇便按捺不住地冒了出来。
她坐在镜前,望着铜镜里那张眉眼清婉、尚带稚气的脸,指尖轻轻抚过光滑的镜沿,转头看向春桃:“我在屋里躺得久了,闷得慌,你陪我在府里四处走走吧。”
春桃自是应下,细心替她拢好衣襟,又取了件薄纱披风搭在她臂上:“小姐身子刚好,是该走动走动,只是莫要吹风,也莫去水边。”
沈令姝点点头,随着春桃踏出房门。
一脚踏出寝院,她才真正体会到什么叫侯门深似海。
脚下是青石板铺就的宽广大道,两侧佳木葱茏,奇石叠翠,蜿蜒的游廊雕梁画栋,檐角悬着小巧的铜铃,风一吹便发出细碎轻响。一路走过,垂花门、抄手游廊、花圃假山、莲池水榭接连不断,亭台楼阁错落有致,一眼望不到尽头。院中仆从往来,皆垂首静立,衣饰规整,步履轻缓,连说话都压着声气,处处透着世家大族的规矩与气派。
沈令姝看得目不暇接,忍不住低声惊叹:“咱们府……竟这么大,这么好看?”
春桃抿唇一笑:“小姐从小长在府中,怎的今日倒稀奇起来?咱们沈府是百年世家,院落十几进,花园三处,佛堂、书斋、戏楼一应俱全,自然是大的。”
沈令姝压下心底的震撼,一路走一路问,尽是些现代人的疑惑。
“那些站在廊下的姐姐,是一直都要站在那里吗?”
“院子里的花,都是专人打理的?”
“若是下雨,这些石子路会不会滑?”
“平日里吃饭,也是一大家子聚在一处吗?”
春桃虽觉得小姐今日问的话有些古怪,却还是一一耐心答了。沈令姝听得津津有味,只觉得这古代世家的生活,远比影视剧里来得精细、繁复,也更真实。
用过晚膳,沈府正厅里烛火摇曳,一大家子人终于聚齐。
老祖母端坐在上首,手里捻着佛珠,目光扫过底下儿孙,最后落在沈令姝身上时,才稍稍柔和了些。大伯沈大人带着正妻大伯母坐在左侧,几个庶出的姑娘垂首立在身后,三伯依旧不在席上,只空着一张椅子。沈令姝挨着母亲坐下,指尖还能感受到锦凳上微凉的木气,耳边是杯盏轻碰的细碎声响。
饭桌上的气氛算不上热络,大伯母时不时用帕子抿唇,眼神若有似无地扫过沈令姝,带着几分探究;几个庶出的姐妹更是安静,连夹菜都要先看一眼长辈脸色。唯有沈令姝的母亲,始终替她布着菜,低声叮嘱她多吃些。
待众人用得差不多了,父亲沈太师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厅内瞬间安静下来。
“明日宫里有旨意,贵妃娘娘亲自主持一场马球赛。”他的声音沉稳,带着朝堂上惯有的威严,“贵妃娘娘素来爱马球,此次宴请京中世家与皇室宗亲,说是庆贺秋狩归来,实则也是让各家子弟姑娘们多走动走动,涨涨见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大房:“砚之,令姝,明日都随我一同入宫。其余姑娘们若想去,也可跟着夫人一同前往,只是规矩不可乱。”
这话一出,厅内的气氛微妙起来。
沈令姝还没反应过来,身侧忽然传来一道细弱却带着酸意的声音:“妹妹好福气,刚醒过来就能跟着父亲去宫里见世面,不像我们,连宫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说话的是大伯家的庶女沈令薇,排行第四,平日里就爱跟在沈令姝身后,眼神里却总藏着几分不甘。她穿着一身半旧的粉缎襦裙,鬓边只簪了一支银钗,此刻望着沈令姝的眼神里,明晃晃地写着嫉妒。
大伯母立刻轻咳一声,瞪了沈令薇一眼:“薇儿,不得无礼。令姝是嫡女,本就该去的。”
话虽如此,沈令姝却分明看见,大伯母的嘴角抿得更紧了。
父亲像是没听见这些细碎的声响,只淡淡道:“明日辰时正,在府门前集合,莫要迟了。”
说完,便起身扶着老祖母离开了正厅。
沈令姝坐在原地,指尖轻轻攥住了母亲的衣袖。
明日,皇家马球赛。
她才刚接受自己穿越成沈府嫡女,转眼就要踏入那座更森严、更波诡云谲的皇宫。而身边这些看似和睦的家人,早已在看不见的地方,埋下了嫉妒与算计的种子。
她抬眸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朱墙高耸的沈府,此刻更像一座精致的囚笼。而明日的马球赛,既是她的第一场大戏,也是她踏入这个时代的第一道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