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死城 未揽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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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揽在散发消息时故意告知明右晚了一点。当消息传到明右耳里时，他们一行人早已安顿好了住所。
尽管这位明使万分不愿意，也没有办法，只能满眼怒意地上楼歇息。
此时已入深夜。她们进城后就随意挑了一家普普通通的客栈休息。
夜深人静，杨天权并不打算就此作罢，但为了防止明右起疑心，她们三人还是打算等人睡着之后再进城一探究竟。
杨天权坐在客栈二楼靠窗的位置，手上薄薄的书册被她翻过一页。
她身后不远处，未揽正靠在明右的屋前侧耳倾听；柳万殊与谢暝莺相对而坐，一言不发。
未揽动作实在过于滑稽，惹得柳万殊的目光一直时不时朝他那边瞟去。
直到屋内的呼吸声逐渐平稳下来，未揽才深深吐出一口气，蹑手蹑脚地离开了那屋前。
杨天权放下手中的书册，见此问道：“睡了？”
未揽点头：“睡了睡了，睡得可熟了。”
杨天权站起来，眼神扫过还坐着的两人：“走吧。”
她们经过的这座小城规模并不大，说到底算是一个行途中给予补给的驿站。不过要是真说此地属于长觉，怕也只能算作长觉的一个边陲小地，而且还是那种小得不能再小的地方。
三人走在谢暝莺带路的泥地里。为首的人一言不发，似有什么心事。
明月高悬。没有照明用的火炬，杨天权只能借着稀薄的月光来观察周围的一切。
实在是寂静得可怕。
她感觉她们似乎走在一个孤山里，因为周围死寂得实在不像话。
空中弥漫着一股说不上来的臭气。杨天权恍惚间觉得自己像在一个被封死的茅坑里，那味道实在难闻，她止不住皱眉，用手捏住了鼻子。
柳万殊走在杨天权后方。杨天权听到她的声音里带着鼻音：“这是什么味道？”
走在最前面的谢暝莺没说话。柳万殊以为她也不知道，却没想到过了一个拐弯后，视线豁然开朗，三人脚步站定。
谢暝莺声音冷淡：“死人的味道。”
面前是一片不大不小的空地，周围燃了三四个火把。空地中心场面惨不忍睹，一股恶臭瞬间袭面而来。有个男孩扒在火把边，看动作似是要吹灭他捧着的那个火把。
见到三人，那小男孩的目光不善地扫了一眼杨天权与柳万殊，随后定格在谢暝莺脸上。
杨天权听到那小男孩道：“姐姐……她们是谁？”
谢暝莺向前走了过去：“来帮我们的人。”
说着，谢暝莺走到了空地中间搭起的一口铁锅前，伸手拽开了在那里扒着铁锅的老人。
杨天权见那老人被拽开时神色呆愣，显然是意识不清楚了。
她也往前走了几步。就这几步，她才看清了一堆一堆被堆放着的东西是什么。
一瞬间，一股股酸味从她的胃部翻涌而上，犹如排山倒海的洪涛，冷意直直爬满她的全身，几乎连呼吸都放轻不少。
身为一国之主，杨天权的承受能力还算可以，但还是年少，她仍是露出了恶心的表情。
跟在她身后的柳万殊却没撑住，捂着嘴巴摇摇晃晃跑到了一处草丛边，开始干呕。
那不被火光所能照到的地方，密密麻麻，全部都是堆积成山的残肢断臂。
如此一来，她们来时的路弥漫着一股难以言说的臭气也就解释得通了。杨天权所看到的那些堆放在路边、不明不白的怪异石头，本来就不是石头，而是已经完全腐化的骨。
这座被称为驿站的小城，已然成为了一个人间乱葬岗。
柳万殊干呕完抬头一看，措不及防对上了一张怪异至极的面目，她顿时崩溃大喊道：“啊！”
杨天权虚虚握着拳，深深闭上了眼睛，身上有不易觉察的轻颤，不知道是恐惧还是怒意。
那男孩显然不信谢暝莺所说的话。他充满敌意地盯着杨天权，慢慢朝后面退去，嘴里“哼”了一声：“又是帮，还能帮什么？一个两个嘴上倒是说得精彩，自以为心怀苍生天下，难道光凭一两句话就能让城里人吃上饭，就能让已经死了的人复活吗？”
“星儿！这是离平君侯。”谢暝莺道。
星儿听到这句话，情绪突然亢奋，红着眼眶道：“是君侯又如何？连饭都吃不饱，谁还管你是不是权贵。”
谢暝莺听到程平星说出这句话，身上不自然泛出一丝冷汗。她强压下心里的后怕，抬头看向隐匿在黑暗之中的杨天权。
“君侯……星儿年龄尚小，又遇上这等天灾……还望君侯莫要怪罪他。”
杨天权看着面前的三人，半晌没有动作。就在谢暝莺紧张的间隙，杨天权却突然动了起来。
在程平星戒备的目光中，杨天权缓缓走到那老人刚才伸手扒拉着的铁锅旁。心里刚才的疑虑在看到那铁锅里面的东西时瞬间消散——仅仅是一眼，杨天权就忍不住移开了视线。她看向谢暝莺：“这锅里……是什么东西？”
谢暝莺神色恍惚，犹豫着没有开口。她手上拽着的老人却是张着嘴，咿咿呀呀半天道：“是……是……小仔。”
谢暝莺突然转过身去，没再看向这边。
杨天权心里已经了解了个大概。
长觉王拿朝廷下发的赈灾粮豢养私兵，边部地区没有粮食供应，又是离西蛮最近的第一道防线。但守住这防线的，却是一群连一顿饭都不能饱腹的人。
怪不得长觉对上西蛮屡战屡败。柳万殊原先在马车上假设的几个月时间，怕是长觉不少百姓都没有撑到粮的到来就死了。
只怕是日日盼着百里之外送来的救命粮，却等到死的时候都还没吃上一口。
周遭安静得仿佛没有人存在一般，只有木柴被烤得噼里啪啦的声音还萦绕在几人耳边。
“你……真的能帮我们吗？”
杨天权转头，只见刚才还对她满脸敌意的程平星就站在她的几步之外，似乎是赌上了最后的信任，来求助于一个邻国的诸侯王。
亲火不燃，托远明炭。
杨天权在程平星小心翼翼的目光里缓缓点了点头。
她道：“不过，我需要一个合理的借口。”
说罢，杨天权朝前走了几步，蹲在程平星面前，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告诉我，这里的尸体，又是从哪里来的？”
程平星悬在心里的石头落下，他只希望自己能不要赌错。好不过几口饭吃，坏不过献掉长觉。
谢暝莺情绪不对，一时半会儿怕是问不出什么东西来，杨天权只能将目光放在这个小男孩身上。
“这里没有尸体。”程平星的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孩子，“半年前北部闹了饥荒，朝廷说是拨下粮款，但落到下面是一粒米也没有。”
他继续道：“大批民众开始南下，但是其他地方的粮也撑不了那么大数目的迁移。”
“因为没有粮食，前几个月大家还都能忍着饿去摘野菜果子……”
程平星神色淡漠，就像是一具只能言说的尸体：“不过到后面，西村有人饿死了。到那个地步，怎么还会有人性可言。”
杨天权垂下了头，静静听着这些事情从一个小孩儿的嘴里说出。
程平星道：“他们开始杀人。先杀的是最软弱的人，到后来场面就一发不可收拾……”
“家家有桶，家家有锅，但是饥荒下，怎么可能会有锅呢？”
说道最后，程平星突然支撑不住扶住了脑袋，似是痛苦万分。
杨天权想要伸出去的手又慢慢收了回来，逐渐攥成了一个拳。恰此时，另一双手却从她背后伸出，轻轻抚住了程平星。
杨天权错愕地抬头看去，只见面色惨白的柳万殊站在她的后方，对她微微点头。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问道：“这些尸首，多数不是你们城中的吧？”
“不是。”程平星摇头，“长觉王为了养兵，拿朝廷的粮食吸引年轻力壮的青年人，很多人都去了。这些尸体，都是他们从别的地方运过来扔掉的。”
“我们还能活着，都是因为谢姐姐的夫君给我们藏了不少粮食。”
柳万殊闻言睁大了眼睛，看向一动不动的杨天权：“这是一座……死城。”
杨天权没有反应，看来是早就知晓了这件事。
柳万殊心里猛地一颤。杨天权慢慢站了起来。
远处有声音传来，看来是有不少人在朝这边赶来。
空地中其他还不在状况中的三人俱是愣愣地看着外面。无数个火把在黑夜中成了点点滴滴的星火。
未揽来得最快。他气喘吁吁地奔到杨天权面前，喘着气道：“君侯，如你所说，那明使后半夜便跑了。还有十几个暗卫来袭击客栈，还好我们撤退得较早，无人受伤。不过客栈却被烧毁了。”
意料之中。杨天权心里想道。
随后她垂头对一脸震惊的程平星道：“本王会帮你们。不过本王有个条件——也需要你们帮本王一个小忙。”
她慢慢抬眼，看向了离她们十几米远的谢暝莺。谢暝莺只觉浑身像是被定住一般，一动不能动。
“这世上，没有完全的信任。”
杨天权收回目光，声音低下去，却一字一句清晰入耳：“你们帮本王作证——长觉侯苛扣赈灾粮、豢养私兵、致使边城百姓饿殍遍野。本王要的不是一个人的口供，是整座城的血书。”
程平星怔怔地看着她，半晌，重重地点了点头。
谢暝莺垂下了头，肩膀微微颤抖，终究没有说出反驳的话。
夜风裹着腐臭从空地掠过，火把的光明明灭灭，映在每个人脸上，像是从地狱里长出来的眼睛。
杨天权转身往回走。柳万殊跟上来，与她并肩。
“君侯早就猜到明右会动手？”柳万殊轻声问。
“猜到了。”杨天权没有看她，“长觉侯不想让我看见的东西，我偏要看。他越拦，越证明心里有鬼。”
她顿了顿，忽然偏头看向柳万殊：“你方才……倒是比我想的镇定。”
柳万殊沉默片刻：“在宫里见过更脏的。”
杨天权没有追问。两人一前一后，渐渐走入夜色深处。
身后，未揽带着谢暝莺和程平星快步跟上。那口铁锅旁，老人还呆呆地坐着，嘴里喃喃着谁也听不清的话。
月光照在这座死城上，像是照着一座无人收尸的坟墓。
而杨天权的脚步，比来时更沉，也更稳。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死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