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惊鹊 ...
-
卫四醒来时,身子已经暖和过来,锦被上是用金线勾出的刺绣,这京城里,只有大户人家才用得起。
底下坐了个白衣素袍的男人,修长如玉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敲着檀木桌面。
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
“宋大人,这位姑娘身子骨弱,目前推测来看,应该是常年吃不饱穿不暖的缘故,按老夫开的药调养一年即可。”
“有劳程大夫了,落白,送送程大夫。”
“是。”
角落里一个黑影利索地站了出来,扶着老者走了出去。
程步禾白发苍苍,刚出门就感到一阵寒凉,这么晚了还把他从家里请过来,屋里那小姑娘是什么来头。
“程大夫留步!”
落白递给他一个沉甸甸的荷包,压低声音,姿势虽然恭敬,语气却带着威胁。
“程大夫,今晚的事该不该说,您是知道的。”
程步禾颤抖着手接过荷包掂了掂,很重,宋府出手果然大方,他颔首。
“老夫知道。”
马车来了,落白侧过身送程步禾坐了进去,轮子轱辘轱辘地转下两道深深的车辙。
雪还在下。
炉子里的柴火噼里啪啦地烧着,宋栖站起身。
“醒了?”
小女孩怯生生看着他,那双眼睛亮的惊人,宋栖走近,停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
“别害怕,这里不会有人伤害你。”
卫四抓住被子又松开,声音细如蚊呐。
“谢谢。”
“你叫什么?”
“我没有名字,大家都叫我小四。”
宋栖顿了一下,好歹也是卫家的小姐,怎么连名字都没有。
啪嗒——
院子里一根树枝受不住雪的重量断了,这声音在夜里听着格外清晰,卫四抱住被子睁大眼睛。
像只受惊的雀儿。
宋栖抱臂靠在窗边看了会儿。
“叫你惊鹊怎么样?”
明月别枝惊鹊,清风半夜鸣蝉。
她不再是那个被呼来唤去的小四,她有了名字。
但小女孩不懂这些,只知道点头,宋栖心里泛起一阵柔软,算了,他想,养个孩子而已,也就几年功夫。
他吹灭蜡烛,想了想还是走到床边伸出一只手搭上惊鹊的额头,嗓音温和。
“睡吧,好好休息一下。”
宋栖给她留了一盏蜡烛,在屋子里发着微弱的光,惊鹊盯着那光源看了半天,困意逐渐袭来,过了会儿被子里就传出了绵长的呼吸声。
绕过别院,宋栖披着满身雪花来到书房,掩上门,墙上交错着乱七八糟的花纹,一眼看过去会觉得毫无章法,但仔细看可以观察到其实总共就三种样式,纠缠的虽然乱,不过竟然莫名的和谐。
宋栖拔下发簪在墙上戳了几下。
嗡——
只见那坚硬的墙壁晃了一下,接着中间有些花纹颜色变淡,形成了一个门的形状,宋栖走上前推了一把。
嘎吱——
门开了,这里竟然有条暗道,宋栖没打灯,弓着腰猫了进去,门在他身后应声关上,暗道两侧的烛火瞬间亮了起来,忽闪忽闪地被含在青面獠牙的兽嘴里,若有似无的血腥气往宋栖鼻子里钻,他挥了挥衣袖往里走。
暗道并不长,没走几步就到了拐角,宋栖抬起手轻叩几下,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间密室,正中间一张青石板桌,四面墙壁密不透风,靠边是一泓泉水,还冒着热气,血腥味浓重起来。
桌后面站起一个人,后背有一道很长的伤,应该是被暗器所伤,看到宋栖,男人也不惊讶,自顾自往身上扎着绑带。
“尘大哥。”
落尘索性把绑带丢给他。
“你来给我包扎吧。”
男人脊背宽阔,那道伤对他来说其实不严重,但是宋栖看了一眼就发现,这暗器带毒,没猜错的话,应该是南夷的一种巫毒,不过它毒性不强,比起要命,更像是一种示威。
大齐领土集中在中原地区,周围环绕着三个国家,南夷,西戎,北狄,其中南夷地处草原,秋冬季粮草紧缺的时候会尝试去冒犯边境,大齐前几任皇帝为了根绝这种现象,几度进军南夷,但每一次的战况都处于胶着的状态,最后双方签订合约,规定南夷每年向朝廷缴纳固定的财产并进贡相应的美酒美人来换取捱过寒冬的粮食。
不过随着时代的变迁,南夷自身也逐渐壮大,这项律法的可行性越来越低,边境隐隐有暴动的趋势,当然边境将士都有把这些事情修书回朝,只是从来都没得到过曹源的重视。
宋栖把药粉倒在伤口上止住血。
“看样子,他们的人已经混入平洲了么。”
落尘疼的倒抽一口凉气。
“嘶——不一定,也可能只是投了他们的药过来。”
“边关层层把守还能混进来,胆子也是真大。”
“没办法,大齐的国威早就不复当年了,难免有些人眼馋想往上凑。”
扎好绑带,落尘跳进水里,那水里面有上百种名贵草药,对养伤再好不过。
他趴在湖边,舒服地眯起眼睛。
“别枝啊,你上次不是跟我说准备离开平洲随便找个山林归隐去吗?怎的又改变想法了。”
宋栖弯腰掬了把水,语气听不出来喜怒。
“留下来,报答一个人的救命之恩。”
“你说是贵妃娘娘那件事?”
落尘嗤笑一声,觉得也行,不然这宋别枝才16岁,年纪轻轻的就无心朝政,被他九泉之下的宰相父亲知道了,免不了一顿打。
“那你现在什么打算?”
宋栖半死不活地垂下眼皮,衣袖擦过水面。
“能有什么打算,反正都留下来了,总得做点什么事吧。”
他虽聪明,小时候跟着父亲耳濡目染也看透了这庙堂风雨,但到底是年纪小,心高气傲,被檀晚香一个要求挟持下来,也就没有那些归隐作壁上观的想法了。
其实这些都是冠冕堂皇的说法。
最现实的一点是,他爹宋方榕是个清官,宋府只有表面的光鲜亮丽,内里根本没几分银钱,以前他自己一个人过活,府上就留了一些侍卫,靠着啃老本还能勉勉强强活下去,但是现在家里多了个人,还是个女孩子,总不能让自己的侍卫去照顾她,也太委屈人家了,他既然答应了贵妃娘娘,就得尽力把人养好。
那他就得去上朝讨银子。
他抹了把脸。
“尘大哥,帮我个忙。”
“你说。”
宋栖跟他耳语了几句,落尘直接从水里跳出来恶狠狠戳着宋栖的脑门。
“我看你真是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