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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昨晚的客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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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的上午总是漫长得令人窒息。
教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粉笔在黑板上摩擦发出的“笃笃”声,和头顶老旧吊扇旋转时的轻微嘎吱声。数学老师正在讲台上唾沫横飞地解析着一道导数压轴题,白色的粉笔灰在阳光的光柱里乱舞。
钟北坐在倒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他的视线落在课桌上的试卷上,但焦距却是散的。
那张卷子已经被他用黑色水笔戳出了好几个洞。
他的脑子里全是杂音。昨晚KTV包厢里沉闷的低音炮,水龙头哗哗的流水声,还有那个清晰得像是贴在他耳膜上发出的吞咽声。
“咕嘟”。
这个声音像是一根刺,卡在他的喉咙里,让他从早上到现在连一口水都喝不下去。
“钟北,这道题你来解一下。”
数学老师的声音突然穿透了杂音。
钟北猛地站起来,动作幅度有点大,带倒了桌角的金属水杯。“哐当”一声巨响,水杯滚落在地上,不锈钢撞击水磨石地面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刺耳。
全班同学都转过头来看他。
钟北弯腰捡起水杯,手指触碰到冰冷的金属杯身时,指尖下意识地缩了一下。
“抱歉,老师。”钟北的声音很稳,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心跳快得不正常,“这题选C,导数在区间内单调递增。”
老师点了点头,示意他坐下。
钟北坐回椅子上,掌心里全是冷汗。他其实根本没看题,只是凭借着本能和余光扫到的黑板板书蒙了一个答案。
他太烦躁了。
这种烦躁不仅仅源于昨晚的荒唐交易,更源于一种失控感。他原本生活在一个光鲜亮丽、秩序井然的世界里,而江祁就像是一把生锈的刀,硬生生地把这个世界划开了一道口子,露出了里面发霉的棉絮。
下课铃终于响了。
周围的同学瞬间松散下来,聊天的聊天,打闹的打闹。
“北哥,去不去小卖部?”前桌的男生转过来问。
钟北摇了摇头:“不去,困。”
他趴在桌子上,脸埋进臂弯里。但他根本睡不着。闭上眼,黑暗中浮现出的依然是江祁那张惨白且沾着液体的脸。
几分钟后,他还是站了起来,走出了教室。
他鬼使神差地往走廊尽头的饮水机走去。那个位置正好可以看到楼下的操场,以及通往食堂的主干道。
现在是第三节课下课的大课间,很多体育生会提前去食堂或者小卖部买东西吃,因为他们的训练消耗大。
钟北站在栏杆边,假装是在吹风。
视线在楼下的人流中搜寻。
不需要太久。那个身影太好认了。
江祁正从小卖部走出来。他手里拿着一个最便宜的真空包装面包,另一只手拿着一瓶矿泉水。
他走得很慢,完全不像平时那样雷厉风行。
钟北看着江祁撕开面包的包装袋,咬了一口。
接着,钟北看到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动作。
江祁在吞咽那口面包的时候,眉头狠狠地皱了一下,脖颈上的青筋瞬间暴起,仿佛那个动作给他带来了巨大的痛苦。他立刻仰头灌了一大口水,仰头的角度很大,喉结艰难地上下滑动,好半天才把那口面包顺下去。
然后他停在原地,手背抵着喉咙,缓了好几秒,才又咬了第二口。
钟北的手指死死扣住了栏杆上的铁皮。
他当然知道这是为什么。
昨晚在那个狭窄的洗手间里,为了追求速度和发泄,钟北并没有太多顾及对方的感受。那个深度和时长,对于口腔和喉咙的软组织来说,绝对是毁灭性的打击。
江祁的嗓子肿了。或者是食道擦伤。
那种干涩的面包咽下去,大概像是在吞刀片。
钟北感觉自己的喉咙也开始幻痛。他看着楼下那个瘦削的身影,艰难地吃完了一个两块钱的面包,然后把塑料袋揉成一团,精准地扔进垃圾桶,转身往体育馆方向走去。
全程,江祁没有和任何人说话,也没有任何表情。他习惯了忍受疼痛,就像习惯了那双破旧的跑鞋。
……
中午放学。
钟北拒绝了朋友们去校外吃火锅的邀请,一个人去了学校后门的ATM机。
他其实不需要取钱,现在的年代大家都用手机支付。但他知道江祁会来这里。
学校后门有一排银行的自动存取款机,平时很少有人用。
钟北躲在拐角的书报亭后面,手里拿着一本根本没翻开的杂志。
十二点半。
江祁出现了。
他戴着一顶黑色的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也遮住了嘴角的那块淤青。他穿着那件宽大的校服,背着一个旧书包,警惕地左右看了一圈,确定没什么熟人后,才快步走进最里面的那台ATM机隔间。
钟北隔着玻璃门,远远地看着。
江祁从裤子口袋里掏出那团皱皱巴巴的钱。那是昨晚钟北给他的,还有一些零碎的纸币。
他把钱一点点展平,那动作小心翼翼得近乎虔诚。每一张红色的钞票都被他抚平边角,然后整整齐齐地叠在一起。
那是尊严的碎片。
江祁把钱放进进钞口。机器发出“哗啦啦”的点钞声。
那个声音持续了很久。
江祁一直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着卡号。他的背影在这个逼仄的玻璃格子里显得格外单薄。
就在这时,江祁的手机响了。
他在操作间隙接通了电话。
因为周围很安静,加上钟北站的位置不远,他隐约能听到听筒里传出来的咆哮声。那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粗鲁、含混,带着明显的醉意。
“……钱呢?老子说了今天要!”
江祁的声音很冷,隔着玻璃门传出来,显得有些失真:“转过去了。两万二。剩下的下个月再说。”
“两万二?你打发叫花子呢!利息都不够!”那边的声音陡然拔高,“你是不是私吞了?老子养你这么大……”
“不想收尸就闭嘴。”
江祁突然打断了对方。他的语气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透着死气的疲惫,“钱转了,别去学校闹。否则你一分钱都拿不到。”
说完,他直接挂断了电话。
江祁站在原地,双手撑在ATM机的操作台上,肩膀塌陷下去。
过了很久,可能有两分钟。
他重新站直,把银行卡退出来,塞进兜里,推门走了出来。
在那一瞬间,钟北迅速闪身躲到了书报亭的阴影里。
江祁没有发现他。
少年走在正午刺眼的阳光下,影子被拉得很短,像是一个黑色的圆点,把自己死死地钉在地上。他走路的姿势有点怪,大概是因为大腿内侧也有伤,或者仅仅是因为累。
钟北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街道拐角。
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自己的余额。那一串数字对他来说只是数字,可以换最新的球鞋,换高配的显卡。但对江祁来说,那是能不能在这个学校继续读下去的买命钱。
钟北感到一阵强烈的无力感。
他想帮江祁,但他不能直接走过去给钱。
以江祁那种宁愿去卖也不愿接受施舍的扭曲自尊,如果钟北现在冲上去说“我帮你还债”,江祁可能会直接把钱甩在他脸上,然后哪怕退学消失也不会再让他看一眼。
必须要换一种方式。
一种肮脏的、但是江祁能接受的方式。
……
晚上十一点。
钟北躺在卧室的床上,房间里只开了床头灯。
他手里握着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他冷峻的眉眼。
界面停留在微信的“添加朋友”页面。
他没有用自己的大号,而是登陆了一个很久以前注册的小号。头像是一张全黑的图片,昵称只有一个句号。
他在搜索框里输入了一串号码。
那是江祁的微信号。
钟北并不是从KTV拿到的,那种地方通常不给留私人微信。他是从班级群的年级大群里找到的。江祁在那个几百人的群里就像个透明人,从来不说话,头像是个灰色的系统默认头像。
但他确实在里面。
钟北的手指悬停在“添加到通讯录”的绿色按钮上。
验证消息该填什么?
“我是你同学”?不行。
“交个朋友”?江祁不会通过。
钟北闭了闭眼,回想起昨晚江祁在洗手间里那句冷漠的“下次点我给你打折”。
那是江祁唯一的软肋。
钟北深吸一口气,手指快速在键盘上敲下了一行字,每一个字都像是敲在他的良心上。
【验证申请:昨晚的客人。想包长期。】
发送。
这一刻,钟北觉得自己卑鄙得像个阴沟里的老鼠。他正在利用江祁的困境,用金钱编织一张网,试图把那只受伤的鹰圈养在自己的视线范围内。
等待的时间漫长得令人心焦。
五分钟。十分钟。半小时。
钟北盯着手机屏幕,眼睛有些发酸。
就在他以为江祁已经睡了,或者根本不会理会这种骚扰信息的时候。
手机震动了一下。
【你已添加了江祁,现在可以开始聊天了。】
通过了。
钟北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呼吸瞬间急促。
紧接着,对面发来了一条消息。
没有寒暄,没有试探,甚至没有问他是谁。
江祁:【什么价格?】
这就是江祁。直白,现实,把自己当成一件明码标价的商品。
钟北看着这四个字,手指有些发抖。他能想象此刻江祁正躲在那个可能充满酒气和霉味的家里,或者是狭窄的出租屋里,面无表情地打下这行字。
钟北咬了咬牙,回复道。
【。:一个月一万。不见面,不睡觉。】
对面沉默了很久。大概有一分多钟,“对方正在输入”的状态一直在闪烁。
显然,这个条件太奇怪了。
在这个圈子里,花钱不睡人,要么是变态,要么是骗子。
江祁:【你想玩什么?视频?还是语音?我不露脸。】
钟北的心脏被狠狠揪了一下。江祁已经习惯了这种恶意的揣测,他下意识地把对方往最龌龊的方向想。
钟北深吸一口气,打字。
【。:我有洁癖,不想碰人。我只需要一个树洞,听我说话,或者陪我打字聊天。你需要钱,我需要发泄情绪。各取所需。】
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合理的借口。把这段关系定义为一种精神上的“嫖资”,既保全了江祁的自尊,又掩盖了自己的真实意图。
这一次,对面回复得很快。
江祁:【先付一半。】
钟北没有任何犹豫,直接转账了5000元过去。
橙色的转账框在黑色的聊天背景下显得格外刺眼。
几秒钟后,转账被接收了。
江祁:【老板想聊什么?】
这句“老板”和昨晚在洗手间里的那句重叠在一起,带着一股刺骨的讽刺感。
钟北靠在床头,看着这行字,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并不是真的想找人聊天。他只是想给钱。
但他必须说点什么,来维持这个荒谬的人设。
【。:今天心情不好。】
江祁:【嗯。】
敷衍得毫不掩饰。
钟北苦笑了一下。他想了想,打下一行字:【在学校看到一个我很讨厌的人。】
江祁:【打他一顿。】
简单粗暴的逻辑。
钟北:【打不过,也不想理他。他看起来过得很惨。】
这一次,江祁过了好一会儿才回。
江祁:【惨就离远点。穷病和霉运是会传染的。】
钟北愣住了。
他看着这句话,每一个字都像是江祁在剖开自己的胸膛给他看。江祁在说那个“讨厌的人”,其实是在说他自己。
惨就离远点。
钟北突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他几乎能看到江祁打下这句话时那种自我厌弃的神情——像是把所有靠近他的人都推开,独自一人烂在泥潭里。
【。:如果我不怕传染呢?】
钟北鬼使神差地回了一句。
对面没有再回复。
聊天框安静了下来。
钟北看了看时间,已经快十二点了。
他退出微信,切换回大号,打开了那个只有寥寥数语的班级群。他在群成员列表里找到了那个灰色的头像。
点开朋友圈。
一片空白。只有一条横线。
背景图是一张随手拍的照片,画面很暗,像是某个废弃的工厂或者天台,角落里有一株从水泥缝里顽强长出来的野草。
没有任何配文。
钟北盯着那株野草看了很久,直到手机屏幕自动熄灭,倒映出他自己复杂的眼神。
他知道,从今晚开始,他将戴着两副面具生活。
白天,他是和江祁毫无交集的普通同学钟北;
晚上,他是花钱买断江祁时间的神秘金主“。”。
江祁还在为了那五千块钱庆幸,以为自己遇到了一个好骗的傻子。殊不知,这个傻子就在他明天早操转身就能看到的地方,正满怀心事地注视着深渊。
钟北重新躺回被窝,被子拉过头顶。
那个“吞咽的代价”,不仅仅是江祁喉咙的疼痛,也是钟北从此以后,不得不吞下的所有秘密和谎言。
这个夜晚,注定无人安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