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河北界》年岁相知

12、第 12 章 钟北拿出手

　　几乎是同一瞬间。
　　在这个并不宽敞的酒店房间里。
　　一阵极其细微的、沉闷的震动声响了起来。
　　“嗡——嗡——”
　　声音的来源，就在钟北的左边裤子口袋里。
　　空气瞬间凝固成了真空。
　　钟北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他千算万算，没算到江祁会这么直接，在这个面对面的距离，直接发起了语音通话。
　　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捂口袋，但这完全是徒劳的掩饰，甚至是一种“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愚蠢行为。
　　江祁看着那个震动的口袋，眼神一点点变得冰冷，最后变成了彻骨的寒意。
　　“挂断。”江祁说。
　　钟北没有动。
　　口袋里的震动还在继续，像是一颗即将爆炸的定时炸弹。
　　江祁把手机举到面前，手指点了一下红色的挂断键。
　　“嘟。”
　　震动声戛然而止。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中央空调出风口发出的轻微嗡嗡声。
　　“拿出来。”江祁伸出手，掌心向上，声音平静得可怕。
　　钟北看着江祁。
　　他知道，演不下去了。
　　面具被撕开了一角，剩下的部分再粘着也没意义了。
　　钟北深吸一口气，那种被拆穿的慌乱反而消失了。他从口袋里掏出那部黑色的备用手机，扔在桌子上。
　　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显示着一个未接来电，来自“江祁”。
　　“什么时候发现的？”钟北拿起那罐啤酒，仰头喝了一口，语气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被抓包后的无赖。
　　“就在刚才。”江祁看着那部手机，感觉自己像个傻子，“之前只是怀疑。现在确认了。”
　　江祁突然笑了一声，笑得很难看。
　　“钟北，好玩吗？”
　　江祁往前走了一步，赤裸的上半身因为愤怒而微微发红，“看着我像个乞丐一样收你的钱，看着我在微信上跟你掏心掏肺，看着我说‘不想拖累你’……你在屏幕后面是不是笑得肚子都疼了？”
　　“我没笑。”钟北放下啤酒罐。
　　“你没笑？那你是在干什么？”江祁吼了出来，“你在看戏！你在享受这种把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快感！我是什么？我是你养的一条狗吗？线上投喂，线下调教？”
　　那种羞耻感几乎要把江祁淹没。
　　他想起昨晚自己在微信上承认“对着他硬了”，想起自己说的那些关于自卑的话。
　　所有这些，都成了钟北手里的把柄，成了他的笑料。
　　“江祁，你冷静点。”钟北皱眉，“我从来没把你当狗。”
　　“去你妈的冷静！”
　　江祁突然爆发了。
　　他早该知道的。
　　一直在他身边的人，一样款式的皮带，运动会也在现场。
　　哪有那么多巧合？
　　他猛地冲上去，一把揪住钟北的衣领，把他狠狠掼在墙上。
　　“砰！”
　　钟北的后背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他那只受伤的手臂被震了一下，疼得他脸色一白。
　　但他没有反抗，任由江祁揪着。
　　两人的距离极近。
　　江祁的双眼通红，像是要吃人：“那个在KTV点我的人，也是你吧？”
　　这也是个必然的推论。
　　既然“。”是钟北，而“。”承认过自己是KTV的客人。
　　那么，那个戴着面具、让他跪下、让他吞咽、最后给了他两万块钱的人。
　　就是钟北。
　　这个真相，比“。”的身份更让江祁崩溃。
　　因为那意味着，他和钟北的第一次接触，就是建立在那样一种肮脏、交易、甚至是侮辱性的关系上。
　　钟北看着江祁眼底破碎的光。
　　他知道这个时候否认也没用了。
　　“是。”钟北直视着他的眼睛，坦然承认，“是我。那天在KTV，戴面具的人是我。”
　　江祁的手在发抖。
　　他松开了钟北的衣领，踉跄着后退了两步，仿佛钟北是什么病毒。
　　“居然是你……”江祁喃喃自语，“你居然……”
　　强烈的恶心感涌上喉咙。
　　“怎么？觉得恶心？”钟北理了理被揪乱的衣领，往前逼近一步，“江祁，你别忘了，那天是你自己选的我。也是你为了钱，把那些东西吞下去的。”
　　“你闭嘴！”江祁随手抓起桌上的啤酒罐，狠狠砸了过去。
　　钟北偏头躲过。啤酒罐砸在墙上，炸开，黄色的酒液四溅。
　　“我为什么要闭嘴？”钟北也被激出了火气。他受够了这种小心翼翼的试探，既然窗户纸破了，那就把房子也拆了。
　　钟北冲上去，用完好的左手一把扣住江祁的手腕，利用体重的优势，直接把他压倒在床上。
　　“放开我！钟北你个混蛋！”江祁拼命挣扎。
　　但他虽然是体育生，可钟北比他重，而且是在这种极其狭窄的空间里肉搏。
　　钟北用膝盖死死顶住江祁的大腿，单手把他两只手腕并拢按在头顶。
　　“江祁，你听好了。”
　　钟北压在他身上，居高临下地盯着他，眼神里全是疯狂的占有欲。
　　“我承认，一开始我是觉得好玩。看见那个高高在上的体育生为了钱跪在地上，我觉得很刺激。但是后来变了。”
　　“变了？”江祁喘着粗气，眼神讥讽，“变得更变态了？”
　　“对，更变态了。”钟北低下头，鼻尖蹭着江祁的鼻尖，“变得不想让别人看你一眼，变得想把你关起来，变得想……真的干你。”
　　“你有病。”
　　“我有病，你有药吗？”
　　钟北突然低头，一口咬在江祁的喉结上。
　　“呃！”
　　江祁疼得闷哼一声，身体猛地绷紧。
　　“那天在KTV，我戴着面具，不敢让你认出来。”钟北的声音含混不清，带着湿热的气息喷洒在江祁颈侧，“因为我怕你知道是我，会杀了我。或者会跑得远远的。”
　　“我现在就想杀了你。”江祁咬牙切齿。
　　“那你动手啊。”钟北抬起头，松开了钳制江祁的手，“我让你一只手，你现在就可以打死我。”
　　江祁的手得到了自由。
　　他猛地挥拳，狠狠一拳砸在钟北的左脸上。
　　“砰！”
　　这一拳结结实实，没有留力。
　　钟北的嘴角瞬间破了，渗出血丝。他的头被打偏过去，但他连哼都没哼一声。
　　他转过头，顶着嘴角的血迹，笑了。
　　“打得好。”钟北用舌尖顶了顶腮帮子，“这一拳，算我还你的。消气了吗？”
　　江祁看着钟北嘴角的血，拳头还举在半空，却怎么也砸不下去第二拳。
　　他大口喘息着，胸膛剧烈起伏。
　　愤怒、羞耻、委屈，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在心里翻江倒海。
　　“为什么要这么做……”江祁的声音哑了，带着一丝哭腔，“钟北，你如果只是想睡我，直接给钱就行了。为什么要绕这么大个圈子？为什么要让我觉得……这个世界上还有人真的关心我？”
　　这句话，比那一拳还要重。
　　钟北看着江祁发红的眼眶，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了。
　　他终于明白自己错在哪了。
　　他以为钱能解决问题，以为这种双重身份的把戏是情趣。但他忘了，江祁是个活生生的人，是一个自尊心极强、极度缺爱的人。
　　他把江祁那点刚萌芽的信任，连根拔起，踩了个粉碎。
　　钟北眼底的疯狂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愧疚。
　　他慢慢俯下身，这次没有用力，而是轻轻抱住了江祁。
　　江祁僵硬着身体，没有推开。
　　“对不起。”
　　钟北在他耳边低声说。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这么认真地道歉。
　　“我不是想玩你。我是真的……想对你好。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我知道如果我直接给你钱，你肯定会让我滚。所以我才用了那个小号。”
　　“至于KTV那天……”钟北顿了顿，“那天我是真的没认出是你。直到你走进来，我才发现。那时候我已经骑虎难下了。”
　　江祁闭上了眼睛。
　　两行清泪顺着眼角滑落，没入鬓角。
　　“滚开。”江祁的声音很轻，没有了刚才的戾气，只剩下疲惫。
　　钟北没有滚。
　　他撑起身体，看着江祁。
　　“江祁，面具摘了，咱们重新认识一下。”
　　钟北伸出左手，擦掉江祁眼角的泪水。
　　“我是钟北。那个在KTV点了你的人，那个在微信上给你转账的人，那个帮你挡酒瓶的人，还有那个……想做你男朋友的人。这些都是我。”
　　“现在你知道了全部的真相。你可以打我，骂我，甚至报警抓我。但是……”
　　钟北低下头，吻上了江祁还在颤抖的嘴唇。
　　这一次，不是掠夺，不是惩罚。
　　是一个带着血腥味和眼泪咸味的吻。
　　“别推开我。”钟北含糊地说，“求你。”
　　江祁的手抓住了床单。
　　他应该推开的。
　　理智告诉他，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局。
　　但是……
　　在这个狭小的、充满酒气和沐浴露香味的房间里，在这个强硬却又卑微的吻里，江祁发现自己竟然产生了一丝动摇。
　　因为钟北说“求你”。
　　那个高高在上的大少爷，那个不可一世的钟北，在求他。
　　江祁的手指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最终，他没有推开。
　　但他也没有回应。
　　他就像一条在岸上搁浅太久的鱼，已经没有力气挣扎了。
　　吻毕。
　　钟北抬起头，看着江祁。
　　江祁偏过头，看着墙壁上的啤酒渍。
　　“两万。”江祁突然开口。
　　钟北一愣：“什么？”
　　“KTV那天，你给了我两万。”江祁转过头，眼神空洞，“我现在没钱还你。加上这段时间你转给我的钱，还有那双鞋……一共大概三万五。”
　　“我会还你的。”江祁说，“以后每个月还你一千。连本带利。”
　　这是在划清界限。
　　把这一切重新定义为债务关系。
　　钟北的心沉了下去。但他知道，这已经是目前最好的结果了。只要还有债，就还有联系。
　　“好。”钟北点头，“我等你还。不过……”
　　钟北指了指被江祁扔在地上的那部备用手机。
　　“陪聊服务还得继续。毕竟那也是我花钱买的。”
　　江祁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还要装？”
　　“不装了。”钟北笑了笑，扯动了嘴角的伤口，嘶了一声，“以后不用那个号了。就用大号。江祁，既然你说要还债，那就肉偿吧。”
　　“什么？”江祁瞪大了眼睛。
　　“别误会。我说的肉偿，是陪吃陪喝陪玩。”钟北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当然，如果你想真的肉偿，我也随时欢迎。”
　　江祁抓起枕头砸了过去：“滚出去！”
　　钟北接住枕头，放在一边。
　　“行，我滚。今晚你好好休息。”
　　钟北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
　　“江祁。”
　　他又叫了一声。
　　江祁没有理他。
　　“不管你信不信，你在跑道上冲过终点线的那一刻，是我见过最美的风景。”
　　说完，钟北打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了。
　　江祁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房间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彻底变了。
　　那种真空的、虚假的关系破碎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赤裸、更加危险、却也更加真实的博弈。
　　他恨钟北吗？
　　恨。
　　但他摸了摸自己的嘴唇，那里还残留着钟北嘴角的血味。
　　在那一刻，他竟然也尝到了一丝……心疼。
　　江祁翻了个身，把自己蜷缩成一团。
　　这一晚，注定又是一个不眠之夜。
　　而在隔壁房间。
　　钟北用冰块敷着嘴角的伤口，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这一拳挨得值。
　　至少，江祁没有让他滚出他的世界。
　　只要还在局里，哪怕是作为仇人，他也有办法把这局棋下成和棋，甚至……赢家通吃。
　　钟北拿出手机，把那个小号注销了。
　　然后用大号给江祁发了一条消息。
　　【钟北：晚安，债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