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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初遇 聒噪的大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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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山注意她很久了。和其他奋笔疾书的修士不一样,这名少女端坐毡片,似乎在闭目沉思些什么。少女保持这个姿势约莫四个地支,就在浮山想过去暗做提醒时,少女动了!
她开始研墨。只见少女极其潇洒地往研心滴了几滴水,捏起墨锭颇有气势地往研上旋磨。她目光坚毅,节奏稳健,让浮山不得不把注意力放在其身上。
周围的修士都把自己的各类符箓见解写得满满当当,唯独她的卷上干干净净。浮山回头看计时壁,昭示时间流逝的光点正在“申”字里缓慢挪动。距离收卷只剩下不到四个地支的时间,浮山心里不免替她捏了把汗。
少女又动了!这次,她猛地抓起毛笔,饱蘸浓墨,眼底尽是凌厉之色,朝纸上落去!不知为何,浮山松了口气。
计时壁上十二地支全部熄灭,浮山秉承巡监生的姿态,扯着嗓子喊:“停笔,折上考卷——!”他一边收卷,一边留意少女的动向。他拿到了少女的考卷。哦,原来她叫妄川;和她外表一样,气质凛然。浮山忍不住想。他偷偷翻开一面,想看看里面的内容。
卷上只有一个无比圆润、墨色均匀的大圆点。
下午的草药测验上,浮山正襟危坐,实则一门心思都放在妄川身上。她又开始闭目养神了!浮山心里好奇得紧:这人究竟又在想什么花招?
妄川又动了!这一次,她极其认真的拨弄桌上的草药,将它们像宝贝一样排列着。只是妄川眉头紧锁,似乎遇到了什么难题。浮山赶紧装出巡视的模样,走到过道上,靠近她的位置。只听轻微的“呲啦”声响起,在浮山惊恐的眼神中,妄川淡然又严谨地折起刚撕下来的纸卷,叠了四次,垫在了桌子腿下。
她摇了摇桌子,发现不晃了,桌上的草药也不乱滑了。妄川眉头不皱了,眼底尽是舒心了。
不出意外,妄川依旧交了白卷。但浮山没有机会再巡监了!他师尊云断像拎小鸡一样把他拎到除瘴行伍里,美其名曰“突破前的历练”。
结束了为期四日的瘴物清理任务,浮山感觉自己累得快脱了层皮。饶是如此,他脚一沾宗门的地,就跟离弦的箭似的,赶紧奔往自己的山头,找他那亲祖宗师尊问问这少女的后续;毕竟草药之后,还有两场测验呢!
妄川站在云断殿门前很久了。昨日深潭一事发生后,云断并没有改变对她的态度,她老神在在地让妄川好好按照无情道的功法修炼,有什么修炼上的困惑就来找她。
妄川思考了一晚上,才决定把自己在师尊和触须身上看到的缠绕在一起的道炁全盘告知。她从其中获得了一道术法的感悟,可每当回想起来,只觉得有砭人肌骨的水意同她神识绞缠。她知道云断见多识广,便想请教师尊的看法,为此还花了不少功夫扫除自己纠结的心思。
到师尊的殿前,她深吸一口气。
“师尊——”她拉着殿门的衔环扣了扣,“弟子妄川请见。”
这将是她第一次向外人表露的心思。妄川通过运转无情道的清心术法,平复自己的心情,把那股隐隐跳动的别扭感按捺下去。
无人应答。
她再一次扣了扣门。
寂然无声。
不在?她神色暗了暗。既然如此,便只能等了。她转过身,背对着门,身体毫无防备地向后靠去。如果师尊不在,那她还要继续以往自行修炼的路子吗?
然而,就在她脊背靠上殿门的那瞬间,预想中的坚实阻力并未出现,反倒只听门轴里传来“吱呀——”一声!
妄川还没来得及反应,整个人就像块硬邦邦的木板一样,直直跌去!
她仰面躺着,保持着双臂抱胸的姿势,面无表情地看着空中尘埃荡啊荡。
“……”
怎么一介长老出门不闩门啊!!
一张纸条从门扇上飘了下来,飘到她脸上。她抓过来一看:
“乖徒!为师有事先下山了!你好好修炼,师尊相信你!桌上还有封信,务必转交给你浮山大师兄,之后有什么事你就找他!他今日回来!”
落款:净心宗造化天之上凝气天之下第一人·一日为师终身为尊·世上没有谁比我更关心徒儿们的修炼进度·云断(已远走高飞,勿念)
妄川:“……”
断必无情。念无非空,欲无非寂。身无非行,行无非道。弃不可悲,一不可众。法自天目,照于心炁。
她盘坐院中道席,口中默念无情道法,启用灵窍,吸纳道炁。现在的她可以控制道炁流转,按理来说,能够突破到太素境才对;但每次即将突破瓶颈,总有那么一丝道炁溢出她的身体,钻进她的剑内,使她在太素境前差那临门一脚。
最开始,她也焦急过。但念这经文念久了,她自然而然就淡漠下来。或许这就是无情道的宿命,所有发生的不如意都是在提醒她执念仍在,仍需破执。
嚼了几粒清童送来的灵果,妄川随息阖辞,决定自行修炼昨日的术法。飕飕道炁在她的引导下汇聚体内,自丹田处上下蔓延,逐渐封冻她的四肢。为了彻底掌握术法,妄川把自己放倒在地上,让那股寒炁如二月寒柳抽条,占据全身。
这一次,她没有抗拒这股砭人肌骨的寒冷。慢慢的,她感受不到什么寒意;直至最后,她连自己的心跳声都感知不到了。念无非空,欲无非寂。所有的一切都空空如也,被柳枝疏散了生机。
本就如此。
早该如此。
最后一遍打通中极穴与天突穴的炁道,她旋即食髓知味,沉浸在这无与伦比的顿悟中。
天地一片朦胧。她好像看见一抹黑影在晃动。
越来越急,越来越近。
好像地面也在摇晃。
黑影越靠越近,她不得不收回体内的寒炁。反正,她已经悟透了那道术法。
恢复五感那瞬间,惨叫声几乎刺穿她耳膜:
“完了完了!!没气了,真没气了!真的凉透了!!”
“小友——!!小友!!你只是交了两张白卷而已!又不是什么大事!!怎么想不开寻短见啊啊啊啊啊啊?!!”
她的身体被来人猛烈摇晃。
“天啊这嘴角的血迹都干涸了!!人至少走了一段时间了!!!被师尊看到要被骂死了啊啊啊啊!!!!”
恢复了视觉,她冷眼看着清秀少男对着她这具“尸体”哭天抢地。
“你年纪还轻,还有大好前途!!一条路走不通你就走另一条路……”
她“霍”地一下从地上直起身板,屈起指节敲在少男脑袋上。
“吵死了。”
“你干吗要——啊啊啊啊啊啊诈尸啊!!!!!!!!”
少男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妄川用衣袖擦了擦嘴角,无语地看着袖口上蹭下来的暗红果渍。她从袍内掏出师尊的信,“啪”一下拍在少男脸上。
不用问她都知道,眼前这少男就是师尊纸条里提到的今日回来的大师兄。
“拿着,师尊给的。”
妄川面无表情地蹲在地上,看着一连串蚂蚁在草丛中来来往往。她现在已经完全参透了“龟息术”(此名系大师兄手笔:“师妹你刚才在练太极境的龟息假死术是不是?”),现在她无事可做,可以放空自己发会儿呆。
只是她的大师兄浮山已经在墙头、屋顶、树后、石墩上变换了百八十个姿势观察了她半个时辰。
“妄川小师妹,你这蹲姿重心下沉,整体不动如山,是不是在感悟地炁?!”
“小师妹!你这柄剑看着虽平平无奇,但我总觉得有无上剑意……莫非那就是剑魂?!”
“师妹师妹!你老盯着那地缝看,难道你的剑魂就是从这地陷里参悟出来的?!”
“师妹……”
她抬起头,带着冷漠的神情,看着逐渐暗淡的天光。
她第一次觉得,有师尊在的日子好清静。
子时钟声响过,宗门上下的灵犬都噤了声。利用道法堪堪闭住听觉的妄川终于可以卸炁,享受难得的安宁。
突然,门上传来一阵极有节奏的敲门声;在这寂静的净殊山上兴奋得不合时宜。
“咚咚咚!咚咚咚!”
旋即,大师兄刻意压低但仍显激动的声音紧随其后:
“小师妹,睡了吗?应该没睡吧?我看到你屋里还亮着烛火!”
妄川两根手指就把灯芯掐灭了。
“……”
“咳咳,小师妹,既然你不想出屋,那我就在门外说吧!”浮山没死心,他开始自顾自说下去:“你应该记得我吧?当然,我是说在入门之前!你入宗测验的时候,我是你的巡监生!”
废话,她当然记得。那个动不动就盯着她的巡监生,放着旁边偷看别人答案的修士不管,只晓得盯着她看,真是——净心!净心!妄川察觉到自己快要破笼而出的情绪,迅速收住,默念起无情道法。
“虽然你交了三份白卷,但结合师尊的信和你实战中的表现,我下来又仔细琢磨了一番,突然顿悟了!”浮山语气激动起来,“就说你那张墨点图吧,我认真比划了下,发现它在卷中偏左的位置,放在围棋上来讲,就是天元偏左,这是大盈若冲、大直若屈啊!你是不是想暗示符箓的核心就是画虎不成反类犬,但野犬吠不尽,日出叫又生?得嘞!师妹,你这种觉悟,哪怕是太极境的我都自愧不如……”
……断必无情。念无非空……这人脑仁是被桂花酥甜超度了吗?欲无非寂……身无非行……我不会也不想写,这么简单的道理,还要她去解释?!停——打住!打住。行无非道。弃不可悲。一不可众……断必无情。念无非空。念无非空。念无非空。
妄川努力平复心情。
“……还有还有,那些草药,小师妹应该是通过道炁流转的方式看出了那些是毒草,哪些是灵草是不是?”门外某人越说越来劲,“好家伙,那桌上没一个是灵草,全是毒草!小师妹一定是看透了这点,秉承绝不害人之心,连一个眼神都不想给它们,以此来抨击宗门出题人的歹毒用心……”
断必无情。断必无情。断必无情。要知道那全是毒草,她早该抓一把塞他嘴里了。起码现在……好!收!念无非空!欲无非寂!念无非空!欲无非寂!有没有哪一株可以让人再也说不了话的?随便来一株……停!断必无情。断必无情。身无非行,行无非道。
断必无情。断必无情。断必无情。妄川从未感觉无情道的修炼如此艰难过。
门外的浮山突然猛地一拍大腿:“还有啊!你最后一场实战演练,一尊剑魂羡煞众人,这就叫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结合小师妹你下午的龟息术,我彻底明白了:师妹的修炼讲究一个极致的静与极致的爆发!在众人不解之时,突然来一个回马枪,打得人措手——”
只听“轰”一声巨响,那扇木门被一道极其凌厉的剑意轰开!一道白光猛蛇一般直指浮山的脖子,在他喉结前停下!
他惊出一身冷汗。
月光下的小师妹披着森然冷意,原本清冷的脸上沾染怒意。
“拔剑,拔扇,随便你,”他听见小师妹说,“来打一架。你赢了,就闭嘴自己走回去;你输了,就给我闭嘴、原地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