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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家入硝子突然想 “今天是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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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个好天气,所以我想你也一定会喜欢。”
家入硝子的脑海里突然闪过这句话。
谁说的?又是对谁说的?什么时候说的?她完全没有印象。这是一句歌词吗?又或者是一句诗?还是来自哪一本她看过的小说?
她站在咒术高专的大门边,手里夹着一根烟,Mevius,七星的子品牌,日本国民级别的香烟。她慢慢吐气,从肺部挤出来一缕烟,看着它渐渐上升、又在半空中扩散,而在这团雾中缓缓涌动的景色都变得模糊不清。
不过今天的确是个好天气,所以想起这句话也算合情合理。没有太阳、没有下雨、气温不高、气温不低、一切普通,平庸无奇才能让绝大部分人类感到舒适。
她对天气并不敏感,常年待在大瓦数冷光LED灯的医务室里,天与地都简化成12根线6个面的屋子。站在原地抬起腿,走了多少步,就会有方正且毋庸置疑的拐角提醒她该换个方向前进。如今站在校门边,面对东西贯通的大道,她不管向哪边行走,都似乎不会再有白漆墙面阻止她。她可以畅通无阻、她可以走向无边无际。
她弹了弹烟灰,零星火点在纷撒的灰烬中闪灭,然后有声音在它们飘落在地之前响起:
“我感觉总有一天你没熄灭的烟头会不小心把学校给烧了。”
家入硝子抬起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一个一身黑色、带着眼罩的银发男人笑着从天而降——这个词用得没错,因为他的确是突然出现在半空中的,而且他经常这么干。
走在这条大道上可以横行无阻,但五条悟只会选择从没有路的天空一跃而下。在他的世界里不需要路,走向何处都没有阻碍,也就没有任何路能长到为他铺垫方向。
“如果真能烧了就好了。”家入硝子淡淡地说着,把烟按在墙上熄灭,“走吧,去看虎杖悠仁的尸体。”
男人走在她身边,没接话。她抬起头,遗憾的是,黑色眼罩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显现一些起伏的骨骼所带来的阴影和亮面,一旦他的唇部毫无动作,很难有人看出来他脸上的表情。不过相识多年,她早已熟悉他的哪些沉默是犯困的,哪些沉默是装傻的,哪些沉默是愠怒的。
“尸检报告出来了吗。”五条悟开口。
“刚出来没多久,写得很详细。”家入硝子回答。她知道他为什么带着沉默的愤怒,她也知道是什么让他变得愤怒,她只是一向如此——不主动回应五条悟的情绪,包括其他任何人。
于是他们并肩走进校门,穿过走廊,穿过屋舍,走向医务室。
所以到底为什么突然想起那句莫名其妙的话?她不记得了,也早就把它抛在脑后。
不过真是个大乌龙,虎杖悠仁竟然没死。
家入硝子站在一边,看着这个胸口被掏心的男生突然起死回生坐了起来,然后像个没事人一样活蹦乱跳。五条悟也蹦蹦跳跳的,和虎杖悠仁拉着手跳舞,甚至还欢呼着和他拍手庆祝,留下在一边莫名其妙的家入硝子和吓得冒冷汗的伊地知。
刚刚还笑着说要把高层全杀了的五条悟虽然不再延续这个话题,但家入硝子知道他并没有因言语的停止而平息这个念头。这其实是个惊天动地的念头,只是听着就能感受字句中的血腥和杀意,即使五条悟是笑着说出来的。
不过她依旧并未所动,只是想着,啊,那可真是一场大屠杀。
家入硝子早已明了,五条悟一定会为了目标而有所行动,就像以前那个人说,五条悟是个前进的理想家。
“那你呢?”家入硝子当时问她。其实并非真的很想刨根问底,只是当时她们两个正躺在草地上舒舒服服地晒太阳闲聊,氛围太好了,她觉得正适合顺着话头聊下去。
“我?我嘛……”那个人思考了一会儿,“那我就是……停滞的回忆家?”
“哪有回忆家这个称呼,你自己造的什么奇怪词。”家入硝子说。
“那怎么说?我又没有悟那样要改天换地的理想,他就算七老八十了,估计也会每天一蹬腿为了咒术界忙上忙下。”她翻了个身,在草地上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我就喜欢每天晒晒太阳,和你们出去玩和你们聊聊天,等我老了也就喜欢回忆点这些事,那不就是回忆家吗?”
虎杖悠仁终于穿上了衣服,阻止了他有碍观瞻的一系列裸体活动。他坐在医务室,和他们三个成年人回忆并复述着他“死”时的具体场景,咒灵如何轻松击溃他们三个、两面宿傩占据他的身体后做了什么事、伏黑惠如何奋力抵抗、还有他如何被宿傩控制着掏了自己的心。伊地知认真听着并在记录本上奋笔疾书(写了一半被阻止了),五条悟一边听一边适时地在关键处做出回应,发出“哇”“真的吗”“天呀”类似的捧场。
“不过呢,还好我还没有死。”虎杖悠仁摸着脑袋笑着,“感觉死亡就像沉睡后再醒过来一样,不过也只是我运气好没有真死啦。”
死亡就像沉沉睡去一样,家入硝子想,有人也说过类似的话,只不过,她说的是——
“有时候沉沉睡去再醒来,就像死过一次一样。”五条悟开口。
虎杖悠仁发出“诶”的一声疑问,抬头看着他,家入硝子也看着他。五条悟思考了一会儿,又像是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道:
“以前我认识一个人,她这么和我形容的。说有一次睡得太沉了,还以为自己在梦里就已经死了,不过幸好醒了过来。”五条悟笑着说。
伊地知好像察觉到了什么,抬起了头,神情有些异样,只有虎杖悠仁毫无察觉地说着:“哦!那我和这个人还算心有灵犀了!她是谁啊?”
伊地知看了看五条悟,又转头看家入硝子,带着一点难以形容的不知所措。家入硝子知道五条悟说的是谁,说的是什么事,她在心里默默数着时间,一年、两年、三年、四年、五年……十年、十一年、十二年。
2006年,那年的秋天真冷,枯黄的树叶一片一片掉落,堆成厚厚的一团叠在教室门前。家入硝子斜靠在桌子边玩手机,夏油杰推开门走进教室,喊了一声:“你们怎么……”
“嘘!嘘嘘!”家入硝子回过头,坐在座位上的五条悟对夏油杰竖起手指比安静的手势,瞪着眉毛用力嘘他。
“没看到有人在睡觉吗?!”五条悟张大嘴巴用气声说话,家入硝子觉得他一脸不满的神情有点好笑。
夏油杰也压低了声音说道:“我们——不是约好了——放学后——去喝热饮吗——?”
“她在睡觉——等她醒了再去——”五条悟把左手放在嘴边悄声道。
“可是——你不就是想——让她靠着你肩膀——吗——”夏油杰指了指五条悟的肩膀。
一个黑色长发的女生,正靠在五条悟的右边肩膀上,她双眼紧闭,手自然垂落在腿上,显然正在熟睡。
“我哪有?我只是等她醒过来——而已——!”五条悟的气声从牙缝里挤出来,恶狠狠地回复。虽然他戴了墨镜,但家入硝子看见他的耳根非常迅速地染上一片红色。
夏油杰做了个嘴角向下的鄙视神情,然后转头看向家入硝子,挑了挑眉,意思是“这是怎么回事?”她耸了耸肩,摇摇头,意思是“我进来的时候就这样了”。
突然,传来一阵小声但急促的抽气声。他们回过头,发现女生已经醒了过来,但她睁大双眼,胸口剧烈起伏,明显是刚刚惊醒过来。
”醒了?”家入硝子收起手机,起身走了过去。女生抬起头看着她,皮肤苍白、黑色瞳孔、睫毛很长,两道长眉浅浅往后带,眼神有点呆滞,像是还停留在梦里。
“……硝子?”女生离开五条悟的肩膀,直起身子,她好像在这时才察觉到自己刚刚是靠着一个人睡着的。她转过头,和正低头看着她的五条悟对视。
“哎呀,都怪杰开门把你吵醒了。”五条悟赶紧移开视线,对着夏油杰撇了撇嘴。
夏油杰摆摆手表示冤枉:“这可不怪我。”他走近后,低头看了一会儿女生的脸,开口道:“你做噩梦了?”
家入硝子看着女生明显不正常的神情,俯下身子用手把她脸颊边的碎发别在耳后,说道:“怎么了?”
“做噩梦了?没事吧?”五条悟说,“没事了啊没事了啊,梦醒了就好。”然后他用手轻轻拍了拍女生的肩膀,像给她掸去灰尘,嘴里一边小声念着,“去去去,噩梦去去去,不好的东西去去去。”
女生终于笑了一下,“哎呦”了一声:“这都什么跟什么,哪里学来的。”
“我看母婴频道,别人妈妈就这么给做噩梦的婴儿说的。”五条悟如法炮制,给她另一边肩膀也来了一下。
“好了,我没事,”她活动了下胳膊,“只是吓了一跳。沉沉睡去再醒来,就好像死了一次一样!”
“真的吗?死是什么感受?”家入硝子好像终于来了点兴趣,“我之前看有关死亡的医学研究,说濒死的人感觉失重、也有感觉溺水、还有人说感觉飘到了天上,甚至能看见自己的身体。”
女生想了一下,开口:“嗯……我忘记了。”她揉了揉眼睛,停了一会儿说,“不过,好像挺伤心的,有点难过。”
家入硝子坐在医务室里,感觉天和地的12根线开始扭曲颤抖,那原本界限明晰的6个面也开始混沌,世界的棱角收缩蠕动,最后以婴儿的姿态蜷缩成一团,安静地躺在她眼和心的最远端。
她想,她突然想,她终于有一天,开始回忆江野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