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神定制》紫牧云

1、第1章

　　视野先是漆黑，继而炸开一片乱窜的金星，最后才像对不准焦的镜头，晃晃悠悠地锁定了头顶那片惨白、带着细微裂纹的天花板。

　　耳边嗡嗡作响，像是有人在我空洞的颅腔里塞进了一台老旧失修的鼓风机。鼻腔里冲进浓烈的消毒水味，混合着陈旧被褥特有的、仿佛永远晒不透的淡淡霉味。

　　这地方我熟。

　　江城师范大学的校医院，我以前没少来这。

　　没想到我从意大利硕士毕业，绕了地球半圈，带着一身狼狈回来，第一个重温旧梦的场所竟是这里。

　　我尝试转动僵硬的脖颈，骨骼发出轻微的“咔”声，钝痛从后脑勺清晰地蔓延开来。

　　门被轻轻推开的细微声响。

　　我没有立刻睁眼。或许是校医，或许是其他什么人。无所谓了。

　　脚步声。很轻，却带着一种独特的、富有弹性的节奏，停在了床边。一片阴影落下，带着室外空气微凉的流动感。

　　然后，我感觉到一道目光，专注地落在我的脸上。那目光似乎有些犹豫，带着小心翼翼的探寻。

　　我缓缓睁开眼。

　　首先涌入眼帘的，是窗外泼洒进来的、浓稠如融化琥珀的夕阳余晖。光芒太过丰沛，几乎充满了整个房间的窗口区域，形成一道耀眼的光墙。

　　而她，一个穿着灰色篮球运动衣的高个子女生，就站在这片光墙之前，我的病床旁。

　　夕阳金色的光线，穿过校医院的窗玻璃，从她身体的轮廓缝隙间奔涌溢出，为她周身镀上了一层神圣而朦胧的光晕。

　　她的面容隐没在背光的阴影里，模糊了五官，却让那双正望过来的眼睛，在逆光中显得异常明亮，像两点深潭中折射出的星子，清澈，带着未散的紧张与歉意。

　　因为逆着光，她的身形被勾勒成一幅边缘毛茸茸的、流动着金辉的黑色剪影，高大，挺拔，像一座古希腊女神雅典娜的雕塑。

　　这一瞬间，时间仿佛凝滞。

　　我脑海中感受到了当年在意大利留学，初次面对密涅瓦女神雕塑时的震撼。她的身材如冰冷的大理石一样，似乎经过了精心的雕刻，而内在那种蓬勃的生命力，仿佛扑面而来的海啸，让我顷刻沉没。

　　“你醒了？”

　　声音从侧上方传来，有点低，带着显而易见的紧张和歉意，她弯下腰，低头凑了过来。

　　她的眉头因为担忧而轻蹙着，鼻梁高挺，嘴唇抿成一条线，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黑白分明，此刻正一眨不眨地聚焦在我脸上，里面盛满了毫不作伪的焦虑。额角的碎发被汗水濡湿，在夕阳的金光中颤动。她呼吸带着刚刚剧烈运动后的微喘，白皙的皮肤下透出健康而鲜活的红润。

　　这女孩……太高了。即使她弯着腰，也给我一种无形的压迫感，但那压迫感并非来自恶意，而是源于她周身散发出的、过于饱满旺盛的生命力。

　　身为意大利顶级服装设计学院优秀毕业生的我，专业的本能让我瞬间完成了评估：她的头身比接近完美，肩线平直开阔，颈肩与锁骨的线条清晰利落，是天生驾驭设计的完美骨架。

　　我见过太多太多的优秀模特，可她们大多在我眼中都是浮光掠影。只有眼前这个青涩的女生，就像一颗天外陨石，狠狠撞破了我心中的艺术殿堂。

　　“对、对不起！”

　　见我看向她，她立刻道歉，声音因为急切而有些结巴，“我是校女篮的，我叫苏清越。我们刚才在训练，我投篮……球砸在篮筐飞出去了……我没想到会砸到人，真的对不起！校医来看过了，说可能是轻微脑震荡……你感觉怎么样？头晕吗？想吐吗？”

　　她语速很快，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着球飞出的轨迹，脸上懊恼的表情鲜活生动，汗水随着她的动作微微甩落。

　　我看着她手足无措的样子，很想笑，扯了扯嘴角，却觉得脸部肌肉僵硬。

　　“没事，”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干涩，清了清嗓子，“不怪你。是我自己……好几天没正经吃饭，当时有点低血糖，即使没被球砸到，也快晕了。”

　　“啊？”苏清越愣了一下，担忧更甚，“好几天没吃饭？为什么？”

　　为什么？

　　因为创业失败，因为自我怀疑，因为觉得吃什么都是浪费，因为沉溺在颓丧里连咀嚼的力气都没有。

　　但这些，我怎么好意思对一个初次见面、浑身散发着阳光气息的女孩说？

　　“没什么，”我垂下眼，避开了她清澈探究的目光，“在想一个设计稿，卡住了，没什么胃口。”

　　“设计稿？”她似乎对这个词产生了兴趣，但又不好深问，只是点了点头，从旁边拿起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拧开递给我，“那……先喝点水吧。不管怎么样，饭还是要吃的。”

　　我接过水，冰凉的触感让我清醒了些。“谢谢。”顿了顿，我问，“那个球……？”

　　“在这里。”她立刻弯腰，从病床底下捞出一个沾着灰的篮球，单手抓着，手指自然地扣在纹路上，动作流畅有力。

　　“‘凶器’。”她有点不好意思地晃了晃球，随即又认真地看着我，“你真的不用去医院再看看吗？我可以陪你去。”

　　“不用，真没事了。”我摇摇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她抓着球的那只手上。腕骨清晰，手指修长有力，很适合戴一些结构感强的宽手镯，或者……

　　我及时打住了这不合时宜的专业联想，从裤子口袋里摸出那张简单至极、只印了名字和电话的名片。

　　“这个……给你。如果之后有什么问题，可以联系我。”其实是我想留下她的联系方式。这突如其来的“事故”和眼前这个过于鲜活的女孩，像一道强光，刺破了我连日来的灰暗。

　　苏清越接过名片，低头看了看。“张芸……”她念出名字，然后也掏出手机，“我的号码你也存一下吧。要是之后还有不舒服，一定告诉我。”

　　我们交换了联系方式。她的指尖碰到我的手掌边缘，带着运动后未褪的温热。

　　校医又来检查了一次，确认无碍后，我便可以离开了。苏清越坚持要送我出医院。

　　走到门口，傍晚的风带着暖意吹来。她抱着篮球，向我挥了挥手，脸上带着释然和一点点残留的歉意。“那我先回去训练了。你……记得去吃点东西。”

　　“好。”我点头。

　　她转身，迈开长腿，朝着操场的方向跑去。夕阳将她的背影拉得很长，马尾辫在脑后划出充满弹性的弧线，步伐大而稳健，每一步都踏着蓬勃的朝气。那深蓝色的运动服背影，渐渐融入操场上喧腾的人声与光影里。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的方向，后脑勺的疼痛还在隐约提醒着什么，但脑子里那片缠绕多日的混沌迷雾，似乎被这道奔跑的身影搅动、吹散了一些。

　　一个模糊的、带着棱角的服装轮廓，开始在我意识的深处缓缓浮现。不是一种什么具体的样子，而是那种感觉——那种被压抑的、亟待释放的、充满原始力量与生命动感的美。

　　我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裤缝边轻轻敲击着，像在捕捉某个即将成型的节奏。

　　也许……该回那个昏暗的阁楼，重新拿起笔了。

　　不是因为找到了答案，而是因为，光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