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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顾青渊西北归京,董玉鸢灭门旧事 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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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道两侧是红砖绿瓦,牌匾高低不一,多为朱红色,龙飞凤舞地用不同的笔体书着不同的名号。房屋也较城外的鳞节次比,道路两旁的树木已连成一片金黄,青石砖瓦铺就的道路上流淌着深黄中夹杂着红的长河,已然入秋。
街道两侧的店面依旧开着,人比往常多了不少,却静悄悄的,只有轻微的细语,夹杂在纷飞的落叶中,愈显静寂。人们向空旷的街道上探望,似乎在等待一个信号,一个值得他们屏息敛声,倾巢而出的信号。
忽而,他们接二连三的鱼贯而出,纷乱地排在街道两侧,又可以说是整齐划一地留出了一个宽阔的街道。叶子不知落了多少片,街道尽头出现了一片素白,浩浩荡荡,似是秋过冬至,由城门向城内皇城进发。马蹄落在落叶上,声音断断续续,听着不甚真切。人们又退后了一步。
队伍打头的是名少年,五官除了鼻子比常人略微隆起外,看样子是个地道的中原人,长相也自是极美的,俊秀中带着贵气,面色此时泛着苍白,却难掩那锋芒,只平添了一丝的忧郁。一身绸织素白孝袍,头绑孝巾,袍子上没有一丝花纹,在阳光下反着柔和中带着凄凉的光。黑色高头大马的额前绾了一个纯白色的纱花,与黑色马额上的那抹白遥相呼应。
马上少年一脸木然,纯黑色丹凤眼漫无目的地直视前方,手握缰绳,也许是因为太过用力,手背青筋暴起,他却似是感觉不到般,继续与不知名的东西较着劲。身后排着一排侍从,虽也着素衣,但却是细棉的,上有细丝绣的繁复花案。
马儿似乎通灵,又似乎是被压抑着,马头低垂,肃穆地走着。偶尔有落叶落在马眼前,打个响鸣甩甩鬃毛便又马头低垂,任由马背上的人帮它们将头上的白花扶正。车上扬着白幡,队伍缓慢地前进。
与这一片素白所格格不入的,是顾青渊身侧与他差半个马头的异域少年。除了身上绑了个白纱外,再难从他身上找出白色的物件了。身上是不知从哪个动物身上薅下来的毛皮,也没仔细裁剪过,不合身的地方便用皮带子绑上。皮肤是小麦色,一双深棕色的眼眸灵动而纯洁,流动着光彩,额上有个似是用朱砂画的图腾。骑着匹枣红色大马,鬃毛拖地,上面斜挂着一个皮革制的箭筒,一把长弓。箭筒内的箭长短不一,散乱而又紧凑地插在箭筒里。
在这肃穆的氛围下,他那如暖阳般点缀着这秋日的笑容格外显眼。身后的人对他充满了不满,但碍于领头的顾青渊没发话,也不敢越过他去造次,任有满腔怨念也得忍着。江泞似乎知道顾青渊不会怪罪他,又或是心大,没心没肺般,依旧唧唧喳喳,想把顾青渊从近乎绝望中拉出来。
百姓站在两侧也不敢高声喧哗,只有细碎的私语嘈嘈切切,人头攒动。说话的人有的用蒲扇袖子遮住脸,怕被队伍里的人记住,也有的人,仿佛认定了这些大人也记不住他们这些微不足道的平头老百姓,也不遮脸,坦然地窃窃私语。实际上也真就没人关注他们。
队伍一直以一个缓慢的速度前进,也没人着急,也没人催促,晃晃悠悠,一步三顿。许久,队伍还在离城门不远处慢慢往前踱。老百姓也不着急,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不如目送着这队伍前进。不时有些小商贩,货郎吆喝几声,趁人多拉几单生意,能赚一点是一点。
“邵掌柜---”
玉云庐二三楼楼梯上一名少女抢步上楼,难掩面上担忧,杏眼下垂,倒显得那颗泪痣更加明显了,走得有几分急,白皙的脸上染了抹薄红。她身着并不十分华贵,着了一条鹅黄色锦绸裙,外衬一件丝质薄纱,腰系一条绣金缕丝宽腰带,上束玉佩香臭等物,裙子上用金丝绣了个“鸢”字。许是有些许着急,脚踢开裙沿,露出一双以正红色为底,穿金戴玉,拴着大小不一珠串的绣鞋,上绣祥瑞。细碎的脚步落在楼梯上,头上珠钗,腕上细链,腰上挂配,脚上珠串一并响起,清脆悦耳。
“大小姐怎么来了,也不跟邵某知乎一声,有失远迎,让小姐着急,这实是邵某的过错。”
绍玄一听见声音,撂下账本,快步走出,迎上董玉鸢。他身穿一条水蓝色长袍,花纹说多不多,说少不少,腰束一条深青色腰带,挂只毛笔,挂个小算盘等什物,手持一柄白玉股,素色缎绸面的水墨扇,文质秀气的脸上一双狭长的眼眸看着来人,有些许惊讶。
“邵掌柜,旁的先不说了,开门见山吧。我这次偷跑出来是想请你来看看娘的,旁人来请我不放心,娘这些日子身体境况愈下,都说是染了风寒,我看倒像是中毒。”
听到“中毒”二字,绍玄脸色刹那间变得青白,手陡然握紧白玉扇,嘴也抿成了一条线,身子摇摇欲坠。董玉鸢担忧地看着,静静地等绍玄缓过来,才道
“唉,我本也没打算来叨扰你,勾你伤心事,惹你徒悲伤。可这件事,旁人我信不过,你也在这方面比旁人还擅长些……唉,真真是对不住你了。”
“小姐说得这是哪门子话,邵某这条命都是卢家的,能为小姐出力,已是邵某的荣幸了。”
绍玄忙说
“再者说,学毒这些年不就为了这时候么,也算是解邵某的心结了。”
几句客套后便是良久的沉默,绍玄明显地心不在焉,手指无意识地把玩着白玉扇。忽而,楼下嘁嘁喳喳的响开了,伴有若有若无,遥遥传来的马蹄声。
“今日,我来此处,路上百姓怎如此之多?”
董玉鸢率先打破沉默,引开这个窒息的话题,抬步,伴着清脆的声响向窗户走去。
“是青王归京了。”
绍玄有点回神了,解释道
“小姐,我今日正午去贵府送几匹新进的云锦可好?”
“多谢邵掌柜,这可再好不过了。”
董玉鸢收回脚步,迈步下楼。清脆声连成一片,衣决飘飘,急急地走了,走至楼下,一头扎进了人群中。
“啧啧,这出身皇家也不好,就好比这青王,不得宠爱,前些日子他娘被一条白绫赐死,不得葬入皇陵,将棺材带回西北吧,结果……啧啧啧。”
百姓的闲言杂语落入了耳中。
“结果啥,快说”
周围人被他这只说半句话弄的心痒痒的,不停地催促。董玉鸢也放慢了脚步,她对这件事也是个知之甚少,见有人提起,便侧耳倾听。
“结果呀……”
那包打听停顿了几息,见众人的注意力都被自己吸引了过来,才抓了把络腮胡,看周围人一脸急不可耐的样子,才一脸得意洋洋,神神秘秘地低声道
“结果呀,等回去,才发现家着火了,等火扑灭,啧啧啧,全死啦。”
周围又是一片唏嘘声。见领头少年有意无意地扫了这边一眼,众人瞬间作鸟兽散,包打听也脚底抹油,混入人群不见了踪影。董玉鸢深深地看了少年一眼,有种没来由的同病相怜之感。
转身,娘还在等她呢,再不回去……娘若知道她偷跑出来该生气了。她可只剩娘一个亲人了……
七年前,朝堂动乱-----
“卢爱卿,孤---咳,朕已经收到了你告老乞身的折子,但如今这朝堂……唉……朕当初还在父皇膝下时,便常听闻父皇赞叹卢家人才辈出,忠心那更是不用说,如今这朝堂朕也只有请爱卿来帮朕了。”
“陛下,臣年事已高,常精神恍惚,怕是没几年好活了。这朝堂之事,臣已无力插足。咳……咳……在臣所剩无几的活头里,只望与儿孙共享天伦之乐。”
“爱卿可知,这朝纲乱了,受苦受难的可是这天下黎民。朕也是不忍心看着天下黎元……唉……爱卿如此博爱,朕想着,这朝堂不宁,爱卿怕是也无法享这天伦之乐吧。朕记得爱卿有一小外孙女,冰雪聪慧,哪日让她再来宫中玩玩。”
“陛下……”卢祥忠声音颤抖,带着哀求。他心如死灰,形亦如槁木。他已知怕是躲不过这一劫了。
“陛下,臣愿鞠躬尽瘁,还望莫要牵连阿鸢。”不知不觉间额头已经磕出血了,他深知卢家怕是……男丁是保不住了,能保个阿鸢便不错了。两行浊泪顺着脸颊滴落在地。
“爱卿快快请起,这说的是甚么话,朕替这天下黎元谢过卢大人了。”
卢祥忠心中苦涩,这刚弱冠没几年的天子倒比他父亲还……真是一朝天子一朝臣,他卢家风光几代,怕不是要栽在今时了。
之后,卢祥忠再没回过卢府,卢府的下人倒是越来越少了,有的发卖,有的假死还了自由身,有的送去了庄子。未成年的孩子都被送走,董玉鸢母子也被送回了董家。舅舅们几乎倾其所有送给董玉鸢,卢府上下皆是用一种不舍的眼神目送董玉鸢的离去……
悲剧终究发生了。时隔数月,须发皆白的卢祥忠心腹豁出了老命跑了回来,浑身是血,目眦欲裂
“来了!……来了!”
没人跑,没人哭,只是坦然地接受命运。只希望用他们的顺从换下那些孩童的生命。
可,他们天真了,又或许是明知结果却麻痹了自己。那些送走的孩子,除董玉鸢外没一个活了下来。
卢念芝哭过去又醒过来,董玉鸢还小,还不知发生了什么。
又是个年。
“娘,咱什么时候回去啊,阿鸢想他们了。”
娘又哭晕了过去,自此董玉鸢才明白了天人两隔,这对一个孩子终究是太残忍了,一枚罪恶而又仇恨的种子便就此埋在这颗幼小的心灵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