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出荒野》木酉酒

3、美梦

　　许洛仰头看着掉落的尘泥，秦放这是要甩掉他。
　　伸腿试了两次都爬不上去，许洛果断放弃，从侧面绕了一大段路，跑着去追秦放。
　　前面的人身高腿健，在高低不平、草木遮挡的密林里，脚程比许洛快得多，转眼就不见了踪影。
　　他只能凭借草木被折断分开的痕迹，连蒙带猜，勉强远远地追在秦放后面。
　　太阳逐渐西斜，许洛从昨天到现在，一刻不停地走了大半天，入口的却只有鱼头上少得可怜的一点肉。半道上捡到秦放砍断的扁担藤，喝了两口剩下的水。
　　他脚步虚浮，几近昏倒，最后不得不在到达极限前停下来。
　　抬头不见天的树林底下难得见到一块脑袋一样大的石头，他扶着树干坐下。没一会儿，背后的杂草里传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许洛扭过头去看。
　　忽地草叶之间，离他后腰极近的地方，幽幽地伸出一条上下摆动的细舌，随后一个二指宽的三角形脑袋探了出来。
　　瞳孔骤然放大，他大喊一声，迅速弹跳起来，飞一样跑了出去。
　　他不顾一切地一直往前跑，大脑不知道是因缺氧还是饥饿，让他产生一种濒死感，双腿也越发沉重、酸痛。
　　但许洛不敢停下来，生怕稍微停下，后面的东西立马就会跟上来，吐着蛇信子爬到他身上。
　　直到瞥见树木之间似乎有一个人影，他瞬间想到秦放，但又觉得是自己产生幻觉了。
　　秦放不可能离他这么近，他好几次几乎是跟丢了的。
　　许洛转弯的时候脚下被藤蔓一绊，两只手徒劳地在空气中挥动几下，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就要扑到草丛里。
　　旁边迅速地伸出一只手臂，铁钳一样牢牢抓住他的肩膀，将他稳在半空中。
　　许洛看着只差一厘米就要戳进他眼睛里的尖刺，瞳孔骤缩，因剧烈运动而狂跳不止的心脏都要骤停了。
　　手臂往回一收，许洛被掼到一棵树干上。
　　他抱着树干，好半天才把气喘匀，只是心还有些惊慌不定，他捂着胸口稳了稳心神，抬眼看见那人正在砍手臂一样粗的树枝。
　　居然还真是秦放。
　　“谢谢你呀，要不然我眼睛就瞎了。”许洛越想越觉得后怕，自己一个人本来就在这里活不太下去，要是真瞎了就只能等死了。
　　秦放手下一顿，看他一眼：“热爱运动也要看着点路，别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许洛听了也不恼，反而开始觉得秦放或许并没有表面上那么冷情。
　　说不定等什么时候秦放就同意带着他了，许洛心情颇为愉快地走到秦放身边，替他捡起了倒落的树枝。
　　“这些树枝是用来做什么的呀？”许洛拖着枝叶茂盛的树枝，亦步亦趋地跟在秦放后面。
　　“管那么多做什么？爱拿就安静地拿着。”
　　“哦。”
　　居然没叫他滚。
　　没过多久，秦放再次砍落一根树枝，手起刀落将主干上多余的枝叶统统砍下，连同他手里的一起，砍成与许洛差不多高，再将修整完成的树枝扔回给他。
　　许洛手忙脚乱地接过，勉强都抱在怀里。
　　“秦放，”许洛再次试着开口请求，“……我跟着你一起吧。”
　　“不。”秦放果断拒绝，“你非要替我拿东西我不拦着，但别指望我带着你。我不会给你水和食物，也不会特意停下等你。”
　　许洛撇撇嘴，没再出声。
　　很快，他们就砍了七八根，一起拿着继续往前走。一直走了很长一段路，秦放才在一块略微平坦宽阔的地方停下扎营。
　　地处亚热带，在这片广袤的山林里，每年几乎只分两个季，雨季和湿季。
　　一年里平均雨量颇大，因此森林里大小河流交织，如同叶片脉络般网罗着这片绿色王国。
　　秦放在营地周围没走两步就发现了一条两米多宽的小溪，溪流清澈，自山间斜坡慢跑，在横断处纵跃而下，融进另一条小河里。
　　秦放看着水里灵活游窜的小鱼，思索了一下，决定编一张简易的网，大概率能捕到一点小鱼小虾塞塞牙缝。
　　许洛十分积极主动地帮忙，做他的左右手。
　　秦放略略垂下眼，看着比他矮大半个头的许洛的眼神里闪着某种执着的光芒。
　　秦放心里泛起一股隐隐的烦躁，他长吸一口气，撇开眼，并没有出声。
　　许洛当他默许了，眼睛盈盈弯起，像两弯细月。
　　他接过秦放递的细长藤条，暗暗握紧。
　　他要向秦放展示自己的用途，改变对自己片面的看法，留在秦放身边，最后成功逃出这片荒野。
　　他和秦放面对面用五条细长的藤蔓，一点点编织。
　　许洛眼睛时时盯着秦放，仔细记着他的动作。但双手就像新接上的一样，脑子里想的明明是秦放刚刚的动作手势，但偏怎么着都跟不上节奏。
　　秦放那头是密实牢固的网，他这头却歪七扭八，像小学生写字，编得又大又乱。
　　感觉到另一头的人周身逐渐密集的怒意，许洛两侧鬓角细密地渗出点点汗珠。
　　完了。
　　藤网被狠狠甩在地上，许洛悬在发梢的一滴汗终于滴落。
　　“你到底是来帮忙的，还是存心捣乱，”秦放胸廓明显地起伏几下，冷着眼仿佛要钉死许洛，“双手是刚接上的是吗？”
　　许洛控制不住地抖了一下：“对不起......”
　　“滚到一边去。”
　　他默默蹲到旁边，看着秦放将编得乱七八糟的一端解了，手指翻飞，不多时就又重新编上。
　　之前是颠倒着看，如今正着又看了一遍，许洛熟悉了很多。默默将手法记在心里，又在脑海里重复了几遍，直至烂熟于心。
　　在收网之前，秦放利用这段时间搭建庇护所。
　　这回没等许洛开口，秦放就提前让他到一边生火。
　　秦放一个人很快就将帐篷搭了一大半，余光里看见许洛又蹲在一旁看着自己，皱了皱眉，似乎不习惯被别人盯着。
　　“你去看看渔网。”
　　许洛听话地去了。
　　没多久就回来了，但手里什么东西都没有。
　　许洛没好意思看秦放，像只任务失败耷拉着耳朵的小狗。
　　“什么都没捕到？”秦放有些意外，往常就算没有巴掌大的，也至少有几条小鱼苗。
　　“嗯......”许洛点点头。
　　秦放又看他几眼，表情有些别扭，语气一如既往：“没有就没有，哭丧个脸做什么？我又没有怪你。”
　　许洛的情绪并没有因为他的安慰好转起来，还是有些沮丧。秦放没再搭理他，转身去找晚饭。
　　天黑得很快，一颗小石子一样的东西砸到许洛怀里，骨碌碌地滚到他脚边，是一颗椭圆形的红色野果。
　　许洛拿近，仔细看了看：“胡颓子？”
　　“哦？认识？”秦放意外地挑了挑眉，“我只知道别名叫三月枣，胡颓子？是学名？”
　　许洛点点头。
　　“看不出来啊，什么都不会，懂的倒不少。”
　　许洛自动过滤掉秦放话里的揶揄成分，白天说着不会给他东西吃，现在还是给了他颗果子。
　　虽然只是一颗小野果。
　　秦放又接连抛给他五六颗，许洛一一接住，抓了一把在手里，抬头对秦放笑笑：“谢谢。”
　　秦放在火堆旁坐下，天已经完全黑了，他只在附近找到了几朵蘑菇，在枯死的树上扒到几条雪白肥嫩的幼虫。
　　将它们一股脑统统倒进不锈钢的开口小罐里，加了点水，架在火堆上煮。
　　野果肉少核大，许洛没一会儿就啃完了。一把子的小果，落进嘴里统共不过拇指大小的量，轻飘飘地毫无实感。
　　许洛看着秦放端起水罐，往里吹了吹，飘出的香气馋得他直咽口水，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秦放三两口全部扫落进胃里。
　　许洛知道没有自己的份，秦放肯给他几个野果就很好了。
　　吃完后，他靠在帐篷外的一棵大树下，看着不远处的火光。
　　身上的衣服因潮湿有些黏糊，让他很不适应，但再差的环境也抵挡不住身体上的倦累。
　　渐渐地火光开始模糊，许洛滑进了梦里。
　　半夜，许洛脑袋一点一点，因为是靠坐着睡，他睡得很不踏实，噩梦连连。
　　梦里总有一只巨大的狼压在他身上，让他喘不过气来，他怎么推都推不动分毫。
　　狼张着血盆大口，一口咬在了他的脖子上。
　　许洛猛地惊醒。
　　正要庆幸是个梦的时候，他却悲哀地发现，压在他身上的重量居然还在。
　　火堆不知道什么时候灭了，星点火光都没有，森林里树木遮天，几乎透不进半点月光，周围一片漆黑。
　　视觉发挥不了任何作用，其他感官就变得异常敏锐。
　　许洛看不见压在身上的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只能感觉到温\热的身体，扫在他颈侧的呼吸若有若无。
　　他打了个冷颤。
　　忽然，靠近脖子的部分动了动，一簇毛发抚过他的脖子一侧，许洛脊背都窜起一丝凉意。
　　“呃嗯......”那东西哼唧一声，许洛愣了一下。
　　是秦放。
　　不知道好端端地，大半夜不在帐篷里睡觉，跑他身上来干什么，山林里闷热又潮湿，总不会是来取暖来了。
　　还没等他想出一个合理的可能，秦放张着一张大嘴，一口咬在了他脖子上。
　　刹时，现实与梦境重合，恐惧袭来，许洛呼吸微微颤抖。
　　连续不断的疼痛提醒着他这不是梦，他闷哼一声，怀疑秦放是在装睡，晚上没吃饱就拿他当宵夜。
　　这一口下去，力道大得差点生生撕下他一块肉。
　　痛得几乎要晕过去，他抬起右手，蓄起力，估摸着位置，毫不犹豫地一掌劈在秦放的后颈上。
　　这一掌许洛丝毫没有收着劲儿，直接将秦放打醒。
　　“许洛？”秦放还没完全清醒，声音有些哑，难得的有些迷糊，“你怎么在这？”
　　“这话应该我问你才对吧，”许洛试着将他推开，但没成功，他本来就饿得没什么力气，刚刚一掌已经使完了吃奶的劲，“你这是梦游了？”
　　秦放双手往两边地上一撑，从许洛身上下来，才起了一半，因体位变换，他头忽然晕得厉害，又倒回许洛怀里。
　　“嗯......”他整个人像坐飞机在天上兜了好几圈，感觉整个世界都在高速转动，好半天没缓过劲儿来。
　　许洛被他重重一砸，差点没把晚饭吐出来。
　　“秦放……”许洛几乎喘不上气，“你，你先起来......”
　　秦放再次双手撑地，但这次却没有直接起身，他稳了稳身形，翻在一边地上。
　　“我没有梦游的习惯。”秦放仰面躺在地上，仍觉得头有些晕得厉害，不得不闭上眼睛。
　　许洛翻身爬起来，缓了好半天。他半跪在秦放身边，右手探向秦放的后颈，拇指和中指按揉着头颈部的一对穴位。
　　半晌，许洛问：“好些了吗？”
　　温热的手指有节奏地按揉着，肌肉筋骨间有持续的酸痛感，但眩晕感确实大大减少。
　　“嗯，”秦放舒服地长出一口气，“你还会中医？”
　　“碰巧看到的，没想到还真用上了。”
　　许洛的声音在头顶响起，秦放竟然觉得好像也没那么烦人了。
　　“你不会是食物中毒了吧，”排除梦游的可能，许洛想起吃晚饭的时候闻到了蘑菇的味道，“吃的什么蘑菇你知道吗？”
　　秦放思索了一会儿：“口蘑吧，之前也吃过，没有出现这种情况。”
　　不是蘑菇，那还可能是什么？许洛还是有些怀疑。
　　等秦放眩晕完全过去了后，他们拿了一个手指大小的强光手电筒，秦放带着许洛来到摘蘑菇的树根旁。
　　并没有看到任何菌类，所有菌子都已经被秦放摘完了。
　　秦放翻开覆在上面的层层腐叶，终于在一条露在地面上的树根下找到一朵很小的白色蘑菇。
　　许洛摘下，仔细看了一会儿，眉毛逐渐拢起：“这个......像是美梦络蘑。”
　　“美梦络蘑？”
　　许洛点头，联想刚刚秦放的行为，心下了然。
　　“没成熟时确实很像口蘑，很多当地人都会认错。但成熟后，菌褶里大量的孢子飘散出来，如丝如络，食用后出现如美梦一般的幻觉，故名美梦络蘑。”许洛将手里的蘑菇捻开，白色的菌柄里有红丝，“这种红丝也是辨认点之一，所以，你可能是出现幻觉了。”许洛判定。
　　秦放点点头，他前几天也吃过，只是吃的很少。
　　吃完后没多久就睡着了，还以为做了个好梦，没想到原来是中毒比较轻罢了。
　　他上下打量了几眼身边的人，刚刚解说的时候周身气场像换了个人一样，给人感觉居然很专业，完全不像白天的时候连织网都不会的白痴。
　　“你是什么专业的？”
　　许洛愣了下：“植物学。”
　　秦放静了一会儿。
　　“可以。”
　　“什么？”他不明所以。
　　“你可以跟着我，”秦放大发慈悲，“但水和食物等资源我不会白白给你，你知道该怎么做。”
　　能一起同行已经是极好，许洛重重点了点头。
　　他们重燃了火堆，有了火光，既能驱赶猛兽，也能让蚊子不那么猖狂。
　　这一折腾，已是凌晨，气温降了下来，原本潮湿的衣服黏在身上只是闷，现在却越来越冰冷。
　　许洛将衣服脱下来，放在火堆边上烘干。
　　秦放看了他一眼，周遭都是恼人的蚊子声，裸露在外的皮肤在暗夜里很快会被咬得红肿一片，伴随的奇痒会让人难以入睡。
　　但秦放没有说话，觉得没有必要，不出几分钟许洛就会自己领悟，他只希望过会儿自己不会被吵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