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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假戏真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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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杂志拍摄间隙,林远在休息室刷手机。CP超话里已经建起了高楼,粉丝们像考古学家一样挖着他们这十五年的每一个交集——2007年选秀后台的抓拍,2008年青石录音棚附近的监控截图(不知道谁弄到的),2010年音乐节后台的模糊影像,2014年婚礼退回来的请柬(这个居然也被扒出来了),2019年秦深结婚时林远在儿童医院被拍到的憔悴样子……
每一张照片,每一段视频,都被配上文艺伤感的文字,编织成一个“爱而不得”的悲情故事。粉丝们哭天抢地,写同人文,画漫画,剪视频。热度高到连圈外人都开始关注。
林远看着那些“证据”,心里发冷。原来这十五年,他们每一次的交集,每一次的眼神交汇,每一次的短信往来,都被放在显微镜下解读。而解读出的答案,无限接近真相。
最热的一条帖子,标题是:“如果这都不算爱”。里面整理了秦深所有歌里疑似指向林远的歌词——那些关于“潮汐”、“礁石”、“债务”、“冬天”的隐喻。评论里有人说:“深哥这十五年写的根本不是歌,是情书。用全世界都听不懂的密码,写给一个人。”
林远关掉手机,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那些歌词却一句句浮上来。
“我把自己抵押给黑夜,赎回一个没有你的明天。”
“潮水退去时,礁石裸露的伤口,是月亮欠下的债。”
“冬天死去的,不是温度,是等不到春天的种子。”
原来……是这样吗?
这十五年,秦深一直在用音乐,写一封永远寄不出的情书?
而他,一直在用“麻醉剂”,麻痹自己不去读懂?
休息室的门被敲响,助理探进头:“远哥,拍摄继续了。”
林远睁开眼,站起来。走到门口时,他忽然问:“秦深……今天也在隔壁棚?”
助理一愣:“啊?没有吧……深哥今天的行程好像是电台访谈。”
“哦。”林远点点头,走出门。
棚里灯光重新亮起,摄影师让他摆姿势。他配合着,微笑,转头,侧脸。镁光灯一次次闪过,在视网膜上留下短暂的光斑。
拍完一组,换背景时,林远走到窗边。拍摄基地在郊区,窗外是一片荒地,杂草丛生,远处有高压电线塔,黑色的骨架在灰白的天空下矗立。
手机震了一下。秦深。
“在拍摄?”
“嗯。”
“打扰了。”
“没事。”
短暂的沉默。林远看着窗外,一只鸟从电线塔上飞起,在空中打了个旋,又落回原处。
“昨天的辩论,”秦深忽然说,“我说我想续写,是真心的。”
林远的心脏猛地一跳。他握紧手机,指尖发白。
“但你说得对,”秦深继续说,“续写可能是残忍的。可能会杀死所有其他可能性。”
林远不知道该回什么。他打字,删掉,再打字,再删掉。最后只发了一个字:“嗯。”
“所以,”秦深说,“我不续写了。”
林远屏住呼吸。
“我就停在第一章。”秦深的下一条消息跳出来,“但我会一直写下去。写同一个故事的不同版本,写所有可能的结局。写到……写不动为止。”
林远看着那行字,眼眶忽然发热。他仰起头,深呼吸,把那股热意压下去。
“秦深,”他打字,“你这十五年……是不是……”
没打完,又删掉。
太矫情。太越界。
最后他回:“好好写。”
秦深回了一个句号。
拍摄继续。林远站在聚光灯下,脸上重新挂起专业的微笑。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心里某个地方,刚刚经历了一场无声的地震。
震源,是秦深那句“我会一直写下去”。
和那句未说出口的——
“你这十五年,是不是一直在等我?”
晚上,林远还是去了王总的局。推不掉,对方是电影投资方,新项目想找他唱主题曲。
局设在私人会所,隐蔽,奢华。包间里烟雾缭绕,酒气熏天。林远被灌了好几轮,借口上洗手间,躲到走廊尽头的露台。
夜风吹在脸上,稍微清醒了些。他点了根烟,没抽,只是看着烟头在黑暗里明明灭灭。
身后传来脚步声。他回头,愣住。
秦深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杯水,显然也是出来躲酒的。
四目相对,空气安静了几秒。
“你也在这儿?”林远问,声音有点哑。
“嗯。制片人组的局。”秦深走过来,靠在栏杆上,“你喝多了?”
“还行。”
秦深没说话,只是看着他。露台灯光昏暗,他的脸半明半暗,看不清表情。
“今天……”林远开口,又停下。
“今天什么?”
“今天粉丝扒的那些……你看到了吗?”
秦深喝了口水。“看到了。”
“你怎么想?”
秦深沉默了一会儿。“觉得她们……挺厉害的。”
“厉害?”
“嗯。”秦深转头看向远处城市的灯火,“有些细节,连我自己都忘了。她们却记得。”
林远掐灭了烟。“秦深。”
“嗯?”
“你……”林远顿了顿,“你真的觉得,我们该续写吗?”
秦深没立刻回答。他仰头把水喝完,喉结滚动。然后他放下杯子,看向林远。
“林远,”他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你觉得,我们这十五年,算不算已经‘写’了很多?”
林远心脏一紧。
“从2007年到现在,”秦深继续说,“我们写了相遇,写了分离,写了重逢,写了各自的婚姻,写了各自的孩子,写了在台上针锋相对的辩论,写了在台下心照不宣的沉默。”他顿了顿,“这难道不就是一个完整的故事吗?”
林远看着他,说不出话。
“只是这个故事,没有结局。”秦深说,“或者,它的结局就是——没有结局。”
露台的风大了些,吹起秦深的头发。他伸手捋了捋,动作随意。
“所以我不续写了。”他说,“我就让这个故事停在这里。停在……我们都还活着,都还在各自的轨道上运行,偶尔打个招呼,偶尔远远看一眼的地方。”
林远喉咙发哽。“这样……不遗憾吗?”
“遗憾。”秦深笑了,那笑容很短,像水面的涟漪,“但遗憾,是活着的证据。”
他直起身,拍拍林远的肩。“少喝点。明天不是还有工作?”
说完,他转身走回包间。门开了又关,带出一阵喧嚣,又迅速隔绝。
林远独自站在露台上。风很冷,他打了个寒颤。
手机震了。是苏晴的消息:“阿远,什么时候回来?岸岸发烧了,三十八度五,不肯睡,一直喊爸爸。”
林远立刻回:“马上回。”
他掐灭最后一根烟,转身走进室内。
走廊很长,铺着厚厚的地毯,吸走了所有声音。他快步走着,心里想着孩子发烧的事,想着家里的退烧药还有没有,想着明天的工作要不要推掉。
但在某个瞬间,他忽然停下脚步。
回头。
走廊空无一人。只有暖黄的壁灯,和尽头那扇紧闭的露台门。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然后继续向前走。
走向他的家,他的责任,他选择了无数次也放弃了无数次的人生。
身后,那扇门静静地关着。
像一本永远停留在第一章的书。
但书页里夹着的那片干枯的叶子,还留着十五年前夏天的脉络。
和那个永远无法被续写的——
第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