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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一根藤上的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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录音棚里的空气凝滞得像一块半透明的琥珀。
林远戴着耳机,隔音玻璃外,秦深坐在控制台前,手指在调音键上无意识地轻敲。棚顶的灯洒下来,给他侧脸镀了层冷白的光,眉眼低垂,看不出情绪。
这是2008年春天,距离《星声代》夺冠已经过去大半年。林远首张个人专辑进入最后录制阶段,主打歌《逆潮》的编曲改了七稿,仍不满意。红姐急得上火,最后小心翼翼提议:“要不……找秦深试试?他最近给几个新人做的编曲,很出彩。”
林远没立刻答应。这大半年,他和秦深在公开场合见过几次——颁奖礼、综艺、媒体群访。每次都是礼貌握手,职业微笑,说些“最近怎么样”“有机会合作”的场面话。秦深的目光总是很快滑开,像避开一道灼人的光。
但私底下,林远手机里存着秦深所有的演出视频。凌晨失眠时,他戴上耳机一遍遍听,听那个嗓音里压着的、旁人听不出的暗涌。
最后他还是给秦深发了条短信,很简短:“新歌编曲遇到瓶颈,有时间听听看吗?”
秦深回复得更简短:“demo发我。”
三天后,林远收到回信:“明天下午三点,青石录音棚。”
此刻,林远唱完最后一遍副歌,摘下耳机。隔音门滑开,秦深的声音传进来,没什么波澜:“第三段进副歌前的换气,再轻零点三秒。”
林远怔了怔。他刚才确实在那个节点刻意加重了呼吸,想营造一种挣扎感。秦深隔着玻璃都能听出来?
“为什么?”他问。
秦深抬起头,目光穿过玻璃看过来。那眼神很专注,像在解析一道复杂的乐谱。“你在模仿潮水退去前的呜咽,”他说,“但真正的潮水不会用力呼吸。它只是……没了力气。”
林远心头一震。
《逆潮》写的是他离开渔村的那天,独自划船出海,在黎明前的黑暗里与一场退潮对峙。他从没跟任何人说过这个创作背景。
“你……”他喉咙发紧,“你怎么知道是潮水?”
秦深沉默了几秒,手指在控制台上敲出一串凌乱的节奏。“听出来的。”他移开视线,“再来一遍。这次,别演。”
别演。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把薄刃,剖开了林远这大半年精心维持的某种伪装。夺冠后,他学会了很多——如何面对镜头微笑,如何回答刁钻问题,如何在采访中恰当地提起苏晴和“稳定的感情”,如何做一个“有才华又不失谦逊”的优质偶像。
他在演一个叫“林远”的角色。
而秦深一眼就看穿了。
林远重新戴上耳机。前奏响起时,他闭上眼。这次,他没去想技巧,没去想情绪渲染,只是回到那个十七岁的清晨——海面漆黑,桨划开的水声单调重复,远处灯塔的光微弱得像随时会熄灭。潮水正从他身下抽离,带着一种巨大的、无情的吸力。
他张嘴,声音出来的瞬间,自己先愣住了。
那不是他熟悉的、被声乐老师夸赞过的“有金属质感的嗓音”。那是一种更粗糙、更原始的东西,像被砂石磨过的贝壳内壁,带着咸涩的潮气。
副歌部分,他几乎是用气声在唱。没有挣扎,只有一种认命般的疲惫。
一曲终了。
棚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的细微声响。林远睁开眼,隔音玻璃外,秦深坐在那儿,一动不动。良久,他抬手按了通话键,声音透过音响传进来,有些失真:
“这次对了。”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才是你。”
林远站在那里,忽然感到一种近乎虚脱的释放,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恐慌——这个人,只听了一遍demo,就把他藏在最深处的、连自己都不敢直视的部分,挖了出来。
编曲工作持续了一周。每天下午三点到七点,雷打不动。秦深话很少,大部分时间都在摆弄设备或写谱,偶尔给出指令,精准得像手术刀。林远起初有些紧绷,后来渐渐放松下来——在这里,他不需要演。
第四天,中间休息时,秦深忽然问:“你渔村老家,是不是有片礁石滩,退潮时会露出黑色的岩层?”
林远正在喝水,差点呛到。“……你怎么知道?”
“编曲里加了点东西。”秦深调出一个音轨,播放。那是一种低沉、绵长的震动,像大地深处的嗡鸣,又像某种巨型生物缓慢的心跳。“我采样了玄武岩摩擦的音效,处理过。像不像潮水退下去后,礁石露出来呼吸的声音?”
林远屏住呼吸听。太像了。那种空旷、潮湿、带着海腥味的寂静,瞬间把他拽回童年的清晨。他跟着父亲赶海,赤脚踩在冰凉滑腻的礁石上,弯腰在石缝里摸螃蟹和小贝壳。
“你……”他喉咙发堵,“你去过?”
秦深摇头。“猜的。”他侧过脸,看向窗外渐暗的天色,“能写出那种歌词的人,脚底板应该记得礁石的触感。”
那一刻,林远忽然意识到,这七天里,秦深不仅在编曲。他在用声音重建他的记忆,他的来路。
一种陌生的、滚烫的东西从胸腔深处涌上来。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控制室的门被敲响了。
红姐探进头来,脸上堆着笑:“远哥,苏晴姐来了,在楼下咖啡厅等你。说给你带了汤。”
棚里的空气瞬间变了。
林远看见秦深敲击键盘的手指顿住,然后很自然地移开,关掉音轨,开始收拾散落的谱纸。动作流畅,毫无破绽,但刚才那种专注的、几乎称得上温柔的氛围,消失得一干二净。
“今天就到这里。”秦深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淡,“主歌第二段的和声部分,我再想想。”
“好。”林远站起来,腿有些发软。他走到门边,又回头,“那个礁石的音效……很好。谢谢。”
秦深没抬头,只“嗯”了一声。
下楼时,林远的脚步有些虚浮。咖啡厅角落里,苏晴穿着浅米色的针织衫,长发柔顺地披在肩上,面前摆着一个保温壶。看见他,眼睛立刻亮了,招手:“阿远!”
林远走过去,坐下。苏晴打开保温壶,鸡汤的香气飘出来。“妈特意熬的,说你最近录歌辛苦,补补气。”
汤很烫,林远小口喝着,胃里暖起来,心里却空落落的。苏晴絮絮叨叨说着家里的事——爸妈想翻新老房子,表弟今年高考填志愿想咨询他,周末约了拍婚纱照的影楼……
林远应着,目光却不由自主飘向窗外。录音棚在二楼,从这个角度,能看见控制室的窗户。灯还亮着,秦深的身影在窗边一闪而过。
“阿远?”苏晴停下话头,看着他,“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太累了?”
“有点。”林远收回视线,挤出一个笑,“新歌编曲有点卡住。”
“别太拼了。”苏晴握住他的手,掌心温暖柔软,“你已经很好了。”
林远反握住她的手,心里却一阵刺痛。苏晴很好,温柔、体贴,在他一无所有时就陪着他。选秀期间,她每天给他发加油短信,决赛夜他在后台,她打来电话,哭得说不出话,只会反复说“我就知道你能行”。
他应该满足的。
可为什么,刚才在录音棚里,当秦深说出“这才是你”时,他会感到一种近乎疼痛的快乐?
第二天,林远到录音棚时,秦深已经在了。控制台上摊开几张新的谱纸,上面用铅笔涂改得密密麻麻。
“和声部分我重写了。”秦深递过来一张纸,“你试试。”
林远接过,扫了一眼,愣住。这不是传统的和声编排,而是一组极其复杂的对位旋律,与主旋律若即若离,像潮水与礁石的纠缠。
他进棚试唱。第一次,合不上。第二次,勉强跟上。第三次,他开始感受到那种拉扯——主旋律在向前冲,和声却在往后拽,形成一种矛盾的张力。
唱到某处,他忽然福至心灵,在秦深标注的节点上,加入了一个极其轻微的气音转折。
耳机里传来秦深的声音:“对。就是这样。”
那声音里,有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满意。
休息时,林远问:“你怎么想到这样编和声?”
秦深正在吃便利店买的三明治,闻言停下动作,看着手里的塑料包装纸,很久才说:“你觉得,潮水想退吗?”
林远没听懂。
“潮汐是月亮拉的。”秦深撕开包装纸,声音很平,“潮水自己不想退,但它没办法。礁石也不想被淹没,但它也没办法。”他抬起头,看向林远,“你和你的歌,就是这种关系。你想冲出去,但有什么东西在拽着你。拽着你的东西,也是你的一部分。”
林远心脏骤停一拍。
“所以和声不是衬托,”秦深继续说,“是另一个你。一个不想走,却不得不走的你。”
棚里安静下来。远处街道传来隐约的车流声,像另一种潮汐。
林远忽然问:“那你呢?”
秦深咀嚼的动作停住。
“你的歌里,”林远声音发紧,“拽着你的东西是什么?”
秦深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深,像一口望不见底的井。然后他低头,继续吃三明治,咽下去后才说:“我没有歌。”
“什么?”
“我写歌,但我没有‘我的歌’。”秦深把包装纸揉成一团,精准地投进垃圾桶,“我只有技巧。所以我能听出别人歌里的东西,因为我自己没有。”
他说得云淡风轻,林远却感到一阵寒意。
没有歌的音乐人,就像没有灵魂的躯壳。
“你会有的。”他脱口而出。
秦深笑了笑,那笑容很短,像水面一闪而过的涟漪。“也许吧。”
那天收工时,林远在走廊追上秦深。“下周末,”他说,“有个音乐节,我接了压轴。你要不要……来看?”
问完他就后悔了。这邀请太私人,越界了。
秦深脚步没停,只在拐进楼梯间时,背对着他摆了摆手:“看档期。”
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音乐节在城郊的露天场地。林远上台时,天已经完全黑了。舞台灯光璀璨,台下是挥舞的荧光棒和尖叫的声浪。他唱了三首歌,最后一首是《逆潮》。
前奏响起时,他在炫目的追光中眯起眼,看向台下黑压压的人群。什么也看不清。但他莫名觉得,秦深来了。
唱到副歌部分,他闭上眼,想起录音棚里那个玄武岩的音效,想起秦深说“这才是你”。再开口时,声音里带上了那天才有的、粗粝的潮气。
歌唱完,掌声雷动。主持人上来采访,问创作灵感。林远握着话筒,目光扫过台下,忽然在侧方工作人员通道的阴影里,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秦深靠墙站着,双手插兜,帽檐压得很低。隔着几十米的距离和晃动的光线,林远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感觉到那道视线,沉甸甸地落在自己身上。
采访结束,林远匆匆下台,朝那个方向走去。快到跟前时,秦深却转身,汇入离场的人群,消失了。
林远站在原地,胸口堵着什么,喘不过气。助理跑过来催他上车,说下一场通告要迟到了。他机械地跟着走,上车,关门。
车子启动时,他鬼使神差地掏出手机,给秦深发了条短信:“来了为什么不打招呼?”
很久,手机震动。
秦深的回复只有五个字:“歌很好。够了。”
林远盯着那行字,直到屏幕暗下去。窗外,城市的夜景飞速后退,霓虹灯在车窗上拉出斑斓的色带。他忽然想起秦深说的“潮水和礁石”。
他现在明白了。
潮水退去时,会留下湿漉漉的痕迹,但很快就会干。礁石露出来,沉默地晒着太阳,等待下一次淹没。
他们之间,大概就是这样。短暂的、潮湿的交集,然后是漫长的、干涸的分离。
可为什么,他心里那块被潮水浸过的地方,再也干不了了呢?
车子驶过跨江大桥。林远按下车窗,夜风呼啸而入。他摊开手掌,对着窗外流动的灯火,虚虚一握。
握住的只有风。
和风里那句无声的、潮湿的债。
专辑录制进入最后冲刺期。林远和秦深恢复了每天下午的固定合作,但谁也没再提音乐节的事。棚里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专业依旧,但多了层说不清道不明的紧绷。
倒数第三天,收工时,秦深忽然说:“明天最后一天,晚上一起吃个饭?”
林远正在收拾乐谱,手一抖,纸张散落一地。“……好。”
“地方我定。”秦深递过来一张便签纸,上面写了个地址,“七点。”
那是一家藏在老城区巷子里的私房菜馆,门脸很小,网上都搜不到。林远七点准时到,秦深已经在包厢里了。菜式很简单,三菜一汤,都是家常味。
两人安静地吃。窗外是巷子里昏黄的路灯光,偶尔有自行车铃铛声叮叮当当过去。
吃到一半,秦深放下筷子,从随身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推过来。
“什么?”林远问。
“《逆潮》的完整编曲谱,还有几个备选版本。”秦深说,“后期制作如果遇到问题,可以参考。”
林远接过,纸袋很轻,却重得他几乎拿不住。“你……这算是告别礼物?”
秦深喝了口茶,没看他。“专辑做完,合作就结束了。你有你的路,我有我的。”
“我们还可以……”
“林远。”秦深打断他,声音很平静,“你知道什么是‘一根藤上的两个瓜’吗?”
林远愣住。
“一根藤,养分就那么多。”秦深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两个瓜抢,谁都长不好。最好的情况是,一个瓜熟了,摘走。藤空出来,另一个瓜才能好好长。”
他抬起眼,目光直直看进林远眼里:“你现在是熟了的那个瓜。该摘走了。”
包厢里寂静无声。远处传来隐约的电视声,某个综艺节目的罐头笑声,衬得这一刻更加肃杀。
林远喉咙发干。“那你呢?”
“我?”秦深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认命般的坦然,“我等我的藤空出来。”
他说得那么轻巧,仿佛在谈论天气。可林远听出了底下汹涌的、被压抑的一切——这大半个月在录音棚里的日夜,那些精准到苛刻的修改,那个玄武岩的音效,那句“这才是你”。
那不是专业合作。
那是一根藤,在把所剩无几的养分,拼命输送给另一个瓜。
“秦深,”林远声音发颤,“我……”
“别说了。”秦深站起来,“汤凉了,我让厨房热一下。”
他走出包厢。林远坐在原地,手里攥着那个牛皮纸袋,边缘硌得掌心发疼。他忽然想起夺冠那晚,秦深在露台上说的那句话——
“有些债,欠了是还不起的。”
他现在才真正明白那是什么意思。
秦深端着热好的汤回来时,脸上已经看不出任何波澜。两人沉默地喝完汤,结账,出门。巷子很窄,只能一前一后走。秦深走在前面,背影在昏暗的光线下,瘦削而挺拔。
快到巷口时,他忽然停下,回头。
路灯的光从他头顶洒下来,在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他看着林远,看了很久,久到林远以为他要说什么。
但他最终只是很轻地摇了摇头,像在否定什么,又像在告别。
然后转身,走进了巷口外璀璨的车流里。
林远站在原地,没有追。
他知道追不上。
有些路,一旦分岔,就是一辈子。
夜风吹过巷子,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又落下。林远低头,看着手里那个牛皮纸袋。
他想,他大概一辈子都忘不了这个夜晚。
忘不了这条昏暗的巷子,忘不了那碗温热的汤,忘不了秦深最后那个摇头。
也忘不了,自己心里那颗从此再也无法完整的心。
因为它的一半,已经跟着那个背影,走进了茫茫人海。
再也寻不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