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玉同舟》小小拾月

2、第 2 章

　　苏宴之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那份心思，是在大一那年的军训场上。

　　蝉鸣聒噪得让人烦躁，他站在队列里，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视线却不受控制地飘向斜前方。沈砚舟站得笔直，迷彩服的领口被汗水浸成深色，侧脸线条在烈日下显得格外锋利。有人低声抱怨天气太热，被教官瞪了一眼，沈砚舟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在转身调整队形时，目光扫过苏宴之，极快地递过来一个“撑住”的眼神。

　　就那一眼，让苏宴之的心像被投入石子的小湖，漾开圈圈涟漪。他挺直脊背，把那句差点脱口而出的“我帮你挡挡太阳”咽了回去——沈砚舟从来不需要这种多余的关照，他永远是人群里最耀眼的那一个。

　　他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从穿开裆裤到如今站在同一所大学的校园里，旁人总说“沈家公子和苏家公子”是绑定出现的词条。只有苏宴之自己知道，有些东西在他心里早已悄然变质。

　　他会记得沈砚舟不吃香菜，每次食堂打饭都要先替他挑干净；会在沈砚舟熬夜赶项目报告时，默默泡好一杯温热的蜂蜜水放在桌边；会在沈砚舟被学生会的琐事烦扰时，不动声色地帮他处理掉那些难缠的麻烦。

　　这些事做得太自然，自然到沈砚舟只当是发小间的默契，笑着拍拍他的肩膀说“还是你靠谱”。

　　可苏宴之偶尔也会尝到酸涩。

　　比如看到沈砚舟被系里的女生堵在宿舍楼下递情书，对方红着脸递出信封，沈砚舟礼貌又疏离地拒绝，转身却笑着跟他说“现在的小姑娘真勇敢”。苏宴之站在他身边，附和着笑，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一下，有点麻，有点疼。

　　比如小组作业分组，沈砚舟被老师点名和另一个男生一组，那人是出了名的才华横溢，两人讨论方案时总能一拍即合。苏宴之坐在不远处，看着他们凑在一起看电脑屏幕，偶尔因为某个观点相视而笑，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笔记本的边角，直到纸张皱出一道深深的痕。

　　他甚至不敢表现得太明显。

　　沈砚舟约他周末去看画展，他前一晚翻遍了衣柜，选了件沈砚舟说过好看的白衬衫，却在见面时谎称“随便抓的一件”；沈砚舟随口提了句想喝学校西门的奶茶，他绕了远路买回来，却说是“刚好路过”；有次沈砚舟打篮球崴了脚，他跑前跑后地照顾，夜里守在床边，看着沈砚舟沉睡的脸，差点忍不住想伸手碰一下他的睫毛，最终却只是替他掖了掖被角，在黑暗里无声地叹了口气。

　　大二的夏天来得格外早，刚入六月，空气就热得像要烧起来。沈砚舟被选为系里的代表，要去参加一个全国性的学术论坛，临走前在宿舍收拾行李，苏宴之坐在旁边的书桌前，假装看书，眼角的余光却一直追着他。

　　“帮我把那个黑色背包递过来。”沈砚舟弯腰整理文件，声音带着点匆忙。

　　苏宴之起身递给他，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手背，像触电般缩了回来，心脏却跳得震天响。

　　“这次要去一周？”他状似随意地问。

　　“嗯，行程挺满的。”沈砚舟把文件塞进包里，忽然转头看他，“对了，论坛结束那天是我生日，回来请你吃饭。”

　　苏宴之的心跳漏了一拍，脸上却笑得温和：“好啊，想吃什么？”

　　“到时候再说。”沈砚舟笑了笑，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脸上，亮得有些晃眼。

　　沈砚舟走的那几天，苏宴之总觉得宿舍空荡荡的。他会习惯性地在打饭时多要一份糖醋排骨，走到半路才想起沈砚舟不在；晚上回宿舍，会下意识地想喊一声“我回来了”，喉咙却像被堵住。

　　论坛结束那天晚上，苏宴之收到沈砚舟的消息，说他已经在回学校的路上，让他在宿舍等。苏宴之看着消息，忽然想起什么，翻出藏在衣柜最里面的一个小盒子——里面是他早就准备好的生日礼物，一条手工编织的手链，上面串着一颗小小的、刻着“舟”字的银珠。

　　他摩挲着那颗银珠，心里有些忐忑。送这个会不会太明显？沈砚舟会不会觉得奇怪？

　　正想着，宿舍门被推开，沈砚舟走了进来，身上还带着外面的热气。他把背包扔在椅子上，径直走到苏宴之面前，额角带着薄汗，眼神却亮得惊人。

　　“宴之，”他开口，声音有点哑，“我在论坛上碰到个学长，他跟我说……他喜欢了他发小十年，最近终于告白了。”

　　苏宴之的心猛地一紧，低着头不敢看他。

　　“我当时就在想，”沈砚舟的声音越来越近，带着温热的气息落在他耳边，“我好像……也跟你待得太久了。”

　　苏宴之猛地抬头，撞进沈砚舟深邃的眼眸里。那双眼睛里映着他的影子，清晰得让他心慌。

　　“我以前总觉得，你对我好是应该的，就像我也习惯对你好一样。”沈砚舟的喉结滚了滚，语气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可这次分开这几天，我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吃饭的时候没人替我挑香菜，熬夜的时候桌上没有蜂蜜水，连走路都觉得旁边空落落的。”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苏宴之的手腕，指尖带着点微颤：“苏宴之，我好像……不止把你当发小。”

　　夏日的晚风从窗户吹进来，带着草木的清香。苏宴之看着沈砚舟认真的脸，眼眶忽然有点发热。那些藏在心底的酸涩、忐忑、欢喜，在这一刻像是找到了出口，争先恐后地涌了上来。

　　他没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小盒子，打开，把那条手链递到沈砚舟面前。

　　“本来想……祝你生日快乐。”他的声音有点哽咽，却带着难以掩饰的雀跃。

　　沈砚舟看着那条手链，又看向苏宴之泛红的眼角，忽然笑了。他拿起那条手链，笨拙地戴在自己手腕上，然后伸手把苏宴之揽进怀里。

　　“笨蛋，”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笑意，“告白这种事，应该让我来。”

　　苏宴之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有力的心跳，闻着他身上熟悉的、淡淡的皂角香，忽然觉得整个夏天的风，都变得甜丝丝的。

　　原来那些藏了很久的心思，早已被另一个人悄悄察觉。原来那些独自品尝的酸涩，最终都酿成了此刻的，满溢的欢喜。

　　很快，沈砚舟的生日到了，苏宴之正着手准备着生日酒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