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第 36 章 不染尘 缚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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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日，霄国的朝堂被鲜血、尸体和恐惧重重笼罩。
那一天，我对这个世界施以恶意，这个世界也回我以冷酷。
宣政殿内百余人，死寂无声。
那是他们沉默的反抗。
我错了吗？
我知邹韵无辜。可人人心疼他的无辜，谁来心疼绵儿的无辜，谁来心疼默哥和嫂子的绝望，谁来心疼我的痛苦和无助？
此路之外，又有谁能给绵儿、给沈家一条看得见未来的阳光路？
他们口口声声说我有罪，说绵儿的命只配一句道歉和对于太后来说如粪土般的金银。
他们说，绵儿死了就死了，道了歉，赔了钱，还想怎样。
到底是默默低头接受这些的我不是人？
还是以牙还牙，以眼还眼，让那些慷他人之慨的旁观者感受这种切肤之痛的我不是人？
还是不论我怎么做，在他们眼中，我都不是人？
纵使我今日就地伏诛，下一个被害的无辜之人就能得到公道吗？纵使我数十年卧薪尝胆，徐徐图之，就能让那些冷眼旁观者怜悯绵儿的死，修改那离谱的律例吗？
他们现在否定的事，再过十年、二十年，他们就会认可吗？
不会的。
除非他们尝到与我相同，甚至百倍于我的痛苦，他们才会正视面对。
我是恶人，是恶鬼，是疯子，是阴暗深渊，是浸血恶魔。
我不能用这只有一次、会有尽头的生命去赌我和绵儿能够死后瞑目。
凡是阻碍我脚步的，凡是伤害我，伤害我家人的，我都要亲手将他们彻底从这世上抹去。
我从不是圣人，我手中的权力先是要护我所爱，再护天下人。
我冷漠地俯视着邹明，看他衰老的身躯扑倒在邹韵小小的尸身上，看他用苍老的声音放声痛哭，声嘶力竭地向苍安凛、向百官控诉我的罪行。
“你们都看见了！沈卿言当众杀我孙儿！我孙儿做错了什么！他才七岁！这天下还有王法吗？！还有王法吗？！陛下为老臣做主啊！沈卿言他无视君威，藐视律法，他是要造反啊！”
看吧，刀割在我身上，他说不痛，现在割在他身上，他才终于觉得痛了。
“是啊，有王法吗？我侄儿做错了什么，要被太后虐杀？我又做错了什么，要在生辰那日收到侄儿的尸身作为生辰礼物？沈家又做错了什么，要被诅咒绝后？”
我低低笑着，从袖中抽出那道圣旨，展开，右手抓着轴举到身前，给他看，也给所有人看。
先帝留下两份遗诏，一份赐我权柄，一份赐我保命的护身符。
那是先帝护着我，是先帝想护我一生的爱意。他为我想尽了一切，甚至不惜利用这个国家的律法，利用遗诏的分量，他用尽一切保护我。
“你说律例之下，自有律法主持正义。那你看好了，这就是你信奉的正义，你信奉的律法——先帝遗诏，感沈卿言今后辅佐新君，一生奉献霄国军政，沈家一族百余人为国捐躯，赐沈氏一族皇族‘苍’姓，同皇室宗亲，沈卿言过继先帝一脉，排行十一，其余皇子排次递推，封沈卿言遥亲王，封地冉京朝歌郡。听懂了吗，邹明？我是宗室成员，按律，初次杀人不定罪。你要的道歉和赔款，现在就有。抱歉了，邹大人，我也不想杀他的。”
我说完从袖中取了两张五百两的银票，施舍般地随手丢到他面前——就像他方才想要我接受的那样。
“这就是你要我遵守的律例。我遵守了，也请你遵守。呵，对了，宗室成员非直接杀人，不为罪——追杀太后一族非我亲手，是两阁代劳，所以……不—为—罪。”
“沈卿言！你……你这畜生！老夫今日与你同归于尽！”
邹明目眦欲裂，怒吼着踉跄从地上爬起，像被激怒的野兽一般使出全身的力气向我扑来，与我争抢我手中的剑。
几乎是同时，宋潇果断出手，一把将邹明那把老骨头掀翻在地，膝盖紧紧抵住邹明的腰腹，我只冷眼看着邹明的自不量力，纹丝未动。
看，他和我一样吧？
当律法不能伸张正义，便想践踏律例，亲手寻一个正义与解脱，哪怕明知那之后等待着的是粉身碎骨、万人唾骂的结局。
那是深入骨髓的恨，不是一时的怒气与不满。
那轻描淡写的律例，如何能平息仇恨与伤痛？如何能让人忘记过去，迈步将来？
不能。
不可能。
至少，我不能。他也不能。
任凭邹明如何挣扎叫骂，也并不能在宋潇绝对的力量面前移动分毫。
抢夺武器并意图袭击亲王，被抓到现行是死罪，可以当场斩杀不必报官。
宋潇没有丝毫的迟疑，两手握住了他那颗轻轻一扭就会从肩膀上栽下去的脑袋，几乎就要发力。
“老师！”
苍安凛噌地一下从龙椅上站起来，慌张地大声叫住了我，他的声音在发颤。
宋潇立刻停下动作，等我发话。
苍安凛要做什么？
他也想说我是错的？他也要和那些人一样，站在我的对立面，成为我的敌人？他又想说“适可而止，不要逼人太甚”？
所有人都在要我收手，却没人要凶手收手。
他也是……连他也是我的敌人了……
连他也要背叛我……
那一瞬，我几乎是带着满心的怒火与绝望，面目狰狞地转身看向他。
“陛下也要和……”
然而，迎接我的不是帝王的冷酷、君主的威慑、上位者的震怒，而是柔软的胸膛，是抱紧的双臂，是他温暖的体温和淡淡的甜杏香。
他自王座之上走下，降临于我面前，血与黑暗玷污了他粒尘未沾的龙袍。
我沉入他的胸膛，在他怀中闭眼，平复所有的伤痕与悲愤。
温暖的手掌抚上我的后脑，一下接一下地轻轻抚着我的发丝，抚着我，慢下我的呼吸，安稳我的心跳，隐去我的泪水。
没有任何情欲，没有任何索求，他在我耳边降下救赎的神谕。
“从今以后，霄国的未来、天下苍生、黎民百姓、这朝堂这朝政，都由我来扛。我来保护你，保护我们的家人，我来替你承担一切，我来做给予的那一方，我来好好爱你。若一定要有人被这千万枷锁束缚，此生不得开心颜，那……缚我，我要你恣意此生。”
那一刻，前路的荆棘化为芬芳鲜花遍野，千斤重担、万重枷锁皆化作粉尘消散殆尽。
执剑的手攀上他的背，平整的布料被我蹭出凌乱的褶皱。我躲入他的怀中，啜泣不止。
“他们欺负我……他们都欺负我……我恨他们……恨他们所有人……帮我杀了他们……求求你帮我杀了他们……我要他们死……我要他们全都死……”
他的吻细密落在我耳侧，宽厚的手掌不停地抚慰我，将我护在怀中，紧紧拥抱，他用最温柔的声音哄着我，轻拍我的脊背。
“好了，好了，老师，有我在。我在，以后再没人能欺负你，也没人敢欺负你。”
那一日，鲜血之中，暴君与权臣完成了爱意的交换与权力的让渡。
我为他卸下假面，他为我褪去纯白。
“邹明、邹达、邹宾、邹杰、邹蒙、邹坛，以上六人全部罢官，凡邹家举荐之文武官、吏，全部罢官、除官籍，邹氏一族永不录用为官。”
苍安凛护我在怀，将我糊满眼泪的脸按在他的颈窝，为我剔除这世上一切我厌恶的、我憎恨的、我不想看见的。
“陛下！陛下怎能如此！我邹家忠心耿耿，今日沈卿言当朝杀我孙儿，陛下不为老臣做主，还要罢我邹家的官？！陛下就为了这祸国殃民的奸佞小人寒我等忠臣之心！枉我数十年为霄国肝脑涂地！若先帝在世，见今日之事，也要哀叹奸臣当道，国将不国！”
“先帝在世，你邹明今日敢妄议帝师，明日就要你邹家全族发配戍边，永世不得回京！你再说一句，邹家满门抄斩！还有不服，即刻诛九族！”
苍安凛愤怒地吼着，将我搂得更紧，甚至勒得我隐隐作痛。
他护着我，他为我说话，他为我抵挡所有刺向我的尖刀。
我爱他，我好爱他，我爱他的一切。
我仰起头，一遍一遍地吻着他的脸颊，染血的手指不安分地抚上他那张全然属于我的俊脸，我的眸中只倒影他的身影、他的脸、他的眼眸与魂灵。
身份地位也好，世俗礼法也好，此刻全都不重要了，无论什么都再不能成为束缚我的枷锁，我可以肆意触碰我所爱，与他并肩。
能约束我的，只有他，唯有他。
苍安凛捉住我在他脸上作乱的手，双唇轻吻，随后轻轻拍了拍我的背，将我的手安置在他胸口。
邹明噤声，满朝文武也无人敢言。
沈卿念使了个眼色，侍卫们立刻上前将邹明带下，处理干净满地狼藉。
“即日起，再提此事者，一律罢官削职。”
苍安凛扫视群臣，冷声下令。
“臣等遵旨。”
群臣跪拜，唯我在他怀中收了眼泪。
苍安凛抬手擦了擦我脸上的泪痕，脸上再不见一丝阴霾。他温柔地笑着，拉着我走上御台的台阶，用最柔的语气小声问我：“老师方才是想上来？下次不如效仿璃尚云粼帝与闻丞相，于龙椅旁加座，老师陪朕同理朝政。”
我被他哄得泪痕未干却咧嘴在笑，脑袋已经在点头了，嘴上却还是装模作样地问他：“可以吗？不会太僭越吗？臣在一旁站着就够了。”
苍安凛笑着捏了捏被他攥在手心里的我的手：“得了吧，老师脸上都乐开花了，还假惺惺地问，再问就当朕没说过。”
我生怕苍安凛反悔，赶紧闭上了嘴。我注视着他，被他牵着，同他一起登上那属于皇帝的御台。
那日，肆意自由的暴君对我说：【缚我，我要你恣意此生】。
作者有话说
第50章 第 36 章 不染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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