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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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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伊行进的步伐比来时慢了不少,衣襟内的租地契约让他安心,绷紧的弓弦一下卸了力,只想好好喘口气。
天色已亮,晨雾散尽,山谷小城彻底苏醒过来,梅伊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座自己日后安身的小城。
伊薇特.塞尔弗是个没什么架子的领主,山谷居民们在离城堡正门不远的地方支起了一个小型集市。
人声喧嚷,热气腾腾。早晨新捕的河鱼在苫布上扑哒扑哒拍打尾巴,圆脸红润的大姨挎着满满一篮鸡蛋四处兜售,老农夫嘴角边叼着烟斗,气定神闲地指挥城堡守卫帮忙从驴车上卸蔬菜。
梅伊小心翼翼地从快要满溢出篮筐的西红柿和卷心菜之间穿过,动作轻巧,尽可能避免碰掉蔬果上的新鲜露珠。
他能感受到有很多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有些隐蔽,有些直白,对此他早已习惯,只是回以礼貌的微笑。
穿越到艾瑟兰大陆的这十九年里,类似的注视时有发生,他每去到一个陌生地界,都要经受人们目光的洗礼。
他眉骨平缓,眼窝不深,下颌线流畅清润,五官轮廓本就与这片大陆的常见面貌不同,更别提那更多见于异族的发色和瞳色,实在很难不引起别人注意。
随风飘来一丝烤制谷物的香甜,梅伊的脚步情不自禁追循,把他带到了一家卖烤玉米饼的小摊前。
金灿灿的玉米饼整齐码放,盖着白纱布保温防尘,诱人的香气一视同仁地往所有路过之人鼻腔里钻。
他上一次进食还是在昨晚,就着河水囫囵吞了几口冷硬的黑面包,此刻实在是没法抵抗这种诱惑。
不等店主招揽,梅伊就毫不犹豫地从钱袋里数出几个子儿,换来一捧用油纸包着的、烫得人手心发红的烤饼。
迫不及待地咬下一口,香甜酥脆在唇齿间炸开,玉米清香充盈口腔。更重要的是有热食咽下喉咙,抚慰肠胃,因赶路而被迫吃了好一段时间白人饭的前华国人梅伊,感动得在心里默默流泪。
“嘿——!”身后传来少女清亮的喊声。
梅伊回头,只见一辆牛车正慢悠悠地驶近。
驾车的是一个蜜色皮肤的少女,浓密的红发编成一条粗麻花辫甩在身后,车斗里还堆着几个铁皮桶。
牛车驶近了梅伊才看清,少女有着像团雀般毛茸茸的豆豆眉,嘴唇饱满,五官也带着明显的异域风情。而少女盯着他看,脸上也满是毫不掩饰的好奇。
“你是新来的?”她拉住牛绳,让车停在梅伊身旁,目光落在他脸上,又滑向他墨黑的头发,“我从没见过这样的头发,像渡鸦翅膀似的。”
“是的,今天刚和领主签了租契。”梅伊微笑着回答。
“我就说嘛!”少女拍了拍手,笑容灿烂,“白河谷的人我都认得,你这长相我可忘不了。
“”啊对了,我叫莉拉。我家在北谷西边的坡地上养奶牛。”
北谷西边,梅伊一下抓住了关键词,这小姑娘会不会是自己日后的邻居呢。
“我叫梅伊。”他简单介绍自己,“刚租下最北边那块地。”
“挨着蓝湖森林的那片?”
“对。”
莉拉由衷叹道:“那你胆子可真大,那地方荒了一年多,野草比我还高呢。有时候牛偷跑去那里吃草,妈妈都不敢让我一个人去找。”
梅伊失笑:“只是无处可去,但愿我的运气能好些吧。”
然后主动问道:“莉拉,你现在要回家吗?如果顺路的话,可不可以捎我一段,我会付给你车钱的。”
“哪用你付钱呀!顺路的事儿,快上来吧!”莉拉爽快招手。
她的祖母是跟着南边沙漠的商队来到白河谷的,此前山谷里只有他们一家长着异域面孔。现在终于又来了一个,对方还这么温和有礼,莉拉不由得生出几分亲近感。
梅伊笑眯眯道谢,爬上了车斗,和那群奶桶挤在一起。牛车重新晃晃悠悠前进,木轮碾过路面,发出规律的吱呀声。
天空湛蓝如洗,两侧金黄麦田像连绵的海浪,远处的山脉披着苍翠外衣。白河谷地处南境,尽管临近冬季,仍四处透着生机。梅伊和莉拉分食着烤玉米饼,牛车慢行,秋风拂面,旅途惬意又闲适。
绕过几座高高堆起的麦垛,前方道路豁然开朗。
那一片麦田已被收割完毕,空旷的田地上扎着几顶色彩鲜艳的帐篷,几个穿着长袍、裹着头巾的男人正在整理货物,双峰骆驼卧在一边反刍,空气中飘散着香料、皮革和动物腥臭混杂的特殊气味。
“啊,是沙漠商队!”莉拉眼睛一亮,“他们每年秋天都会来一次,卖些稀奇东西。我们去看看吧!”
帐篷前摆着几个大笼子,里面关着的不是寻常牲畜,而是野兽和……异种族。
雄狮的肩胛被洞穿了个大孔,鬃毛脏得像块烂抹布;混血精灵的耳朵被人为削成尖型,刀口处血肉模糊;铁钩穿透了红龙的翅膜,吻部被铁链紧紧捆着,只能从齿缝间挤出微弱的龙息。
他们大多蜷缩在角落,茫然呆坐,身上带着鞭痕、烫伤和愈合不良的伤口,皮毛污秽打结,眼神畏缩。
梅伊的表情僵住了。
眼前这些生物的状态,他太熟悉了,那些不友好的过往回忆又浮上脑海。
他在黑石城堡那九年,大部分时间是在兽舍工作。北地的贵族们热衷于豢养珍禽猛兽,也喜欢举办斗兽表演。梅伊负责照顾他们,治愈他们,然后再把他们送上斗兽场。
他很清楚,刚从野外被捕获的野兽会更野性、更凶狠,眼神里会翻涌着恨意或恐惧。到后来,这些情绪都会从眼睛里熄灭,只剩下麻木。
“都是从斗兽场流出来的淘汰品。”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
一个蓄着浓密胡须、裹着暗红色头巾的中年男人走过来。他腰间挂着一串钥匙,手指上戴满戒指,是典型的商队头领打扮。
“便宜卖。”男人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被烟草熏黄的牙。
莉娅扯了扯梅伊的衣角,小声说:“走吧,我不喜欢他们卖这个……”
走吧,梅伊也这样劝自己,开垦农场可用不上红龙。
他囊中羞涩,自己的前途命运都还成迷,没有能力为自己那点心软买单。
就像从前在黑石城堡那样。
但脚步还是灌了铁一样沉重,迈不出转身的那一步。
狮子,狼,红龙,混血精灵,石巨人……
马。
视线在最角落的那个铁笼上凝住了。
梅伊再三确认,肩胛处没有生出翅膀,额头也没有长出独角,只是体型要比寻常的马更加高大,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会和那些异种族一样被关在铁笼里,但这确实就是一匹普通的马。
马虚弱地趴着,高大的身躯堪堪被装进笼里,四肢伸展不开。毛发被污垢和血渍糊成深褐色,身上伤痕累累,惨不忍睹,马腹上盖着一条破毛毯,随着呼吸微弱缓慢地起伏着。
可即便这样狼狈,梅伊还是看出来了,这马的骨架极好,脖颈修长,胸膛宽阔,若不是受伤,定然是一匹漂亮的骏马。
开垦农场用不上红龙,但用得上马。
他需要牲口,伊薇特开的租金不低,如果他能低价买下一匹伤马,在冬天把它养好……
总之,我需要一匹低价马,梅伊心里轻快起来。
他打定主意上前,蹲下身查看,马察觉到有人靠近,耳朵动了动,却依然没能睁开眼睛。
马的右前腿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弯曲着,显然已经断了,断裂处皮肉外翻着,已经化脓,周围肿得发亮,散发着催人欲吐的腥腐味。
这可不太好办,理智又给他泼了点凉水。
马的腿伤最难治,在梅伊前世的记忆中,摔断了腿的赛马,哪怕身价金贵,也会被安乐处死。因为就算费力医治,马儿也很难再像以往一样飞驰,这在赛马场上就失去了价值。
但是他不需要马儿去赛跑,只是需要它能拉动犁耙、驮得住麦子和土豆。
所以……还是试试吧。
“先生好眼光!”商队头领跟了过来,热情地推销道:“别看它现在这样,这可是匹好马,力气大、跑得也快。”
说着他向梅伊伸出了手,胳膊上盖着一块羊皮毡。
这是沙漠人买卖牲畜的谈价方式,不公开喊价,通过手势在羊皮毡下讨价还价。
“你想买这匹马吗?”莉拉轻声问:“我可以帮你去谈谈,我懂得抓手谈价,他不敢坑你。”
梅伊点点头,“麻烦你了,莉拉。”
莉拉上前把手伸到那块羊皮毡下,梅伊只能看到那块羊皮毡几番鼓动,莉拉那双豆豆眉渐渐挤到一块儿。
她回到梅伊身边,语气带着不认同:“他要价九十银币,太划不来了!六十银币都能买匹健康的驮马了。”
“腿能治嘛!”商队头领嚷起来:“找个懂行的兽医接上,养半个月就好了。而且……”他忽然压低声音,掀开盖在马腹上的破毛毯,“您看看这个。”
梅伊视线下移,随即微微一怔。
那匹马的下腹处,雄姿勃发。
“这可是匹种马!”头领得意地说,“这在白河谷可是稀罕货,这里的公马要不是驹子就是骟过的。这匹马要是养好了,配种一次就能收不少钱。”
梅伊眉头紧锁,心里很不好受。那匹马奄奄一息,那处却色泽鲜艳、姿态昂扬,违和到了诡异的程度。已经不像一个普通的器官,而像某种寄生在其他生物身上,靠吸取宿主生命力而绽放的寄生魔花。
为了榨干这可怜生灵的最后一丝价值,商人们可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而且九十银币,他确实掏不出来。但他还是不想放弃。
“太贵了。这马伤成这样,能不能活过冬天都难说。我最多出这个数。”梅伊比了个“五十”的手势。
商队头领的脸色沉下来:“你在开玩笑。这可是纯血种马,光凭它的血统就不止这个数。”
“血统救不了它的命。它的腿断了至少一周,伤口化脓,体温很高,再不处理怕是活不过十天。你们一路行商也没条件好好给它治,你现在卖,还能收回点本,等它死了,就只剩一张皮和一堆骨头。”
头领瞪着他,似乎想反驳,但看了看马的状态,又咽了回去。最后他咬咬牙,也顾不上抓手了,“七十枚,最低了。”
一来一回争执了好半天,梅伊还是没能把价格砍到自己承担得起的数字。他垂头丧气地回到牛车上,倒也不是说对那匹伤马多有执念,只是难得想冲动一回,却没能如愿,涌动的情绪被堵塞住,排解不开,难免一时气闷。
一路上他都没什么心情,再回过神时,牛车已经驶进了山谷边缘。
远离了城镇与村庄,田地也连不成大片,林地与灌丛将田地分割成零零散散的碎块,其间缀着几户炊烟袅袅的人家。
莉拉指着前方说:“我家就住在那片坡上,你的地还要再往北点,紧挨着树林边缘。”
梅伊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一片缓坡向上延伸,坡顶有几间木屋和栅栏,应该就是莉拉的家。
在更北出,地势渐平,一片荒草蔓延的田野静静伏在山谷尽头,背后压着望不着边际的乌沉沉的森林,屋舍的轮廓在田野和森林之间若隐若现,像出没于风浪中的小船。
又过了一小会儿,莉拉在一棵白蜡树旁停下了车,白蜡树的左侧有个隐蔽的入口,被草木掩盖,极容易错过。
“从这儿进去,沿着小路走一刻钟就到了。需要我送你过去吗?”
“不用了,已经很麻烦你了。”梅伊跳下车,认真道谢,“今天谢谢你,莉拉。”
“别客气!”莉拉笑盈盈地挥手,“我每天早晨都会去镇上送奶,你要搭车的话,就在日出前来这儿等。”
开垦土地、修葺农舍都少不了往镇上跑,梅伊由衷地感谢:“帮上大忙了,莉拉。”
梅伊背起行囊,拨开枝桠,踏进那条隐蔽的小径。走了一刻钟左右,一片低矮的石墙出现在眼前。
这就是北谷农场了。
石墙残缺不全,院门只剩下一副摇摇欲坠的木框。齐腰高的野草在院子里随风摇动,中央是一栋两层的石木结构农舍,窗户的位置用木板胡乱钉着,好在屋顶看上去问题不大。眼前一片荒凉的场景,被斜阳染成橙黄色,却意外地有了几分温暖的味道。
梅伊打开吱呀作响的屋门,灰尘簌簌落下。
屋内空荡荡的,只剩一个简陋的壁炉、一张缺腿的木桌,一张单人木床,上面铺着破烂的草垫。墙角结着蛛网,地板缝隙里钻出几丛顽强的野草。
漫长的旅途终于抵达终点,梅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这是他租下的地方。虽然破败,虽然荒芜,但从此以后,他种下的每一粒种子、修缮的每一块木板、点燃的每一把炉火,都全由自己决定。
他放下行囊,开始初步的收拾。
最先打扫的是那张床,梅伊得保证今晚自己能有个睡觉的角落。他扫去床上的积尘,用自带的薄毯换下草垫。那些换下来的草垫他也不打算直接丢弃,初来乍到,需要添补的东西还很多,自己的积蓄又不充裕,要充分利用好每一分资源。
然后检查壁炉,烟道还算通畅,砖石结构完好,炉壁上安着一个吊钩,看来还能用这壁炉进行烹饪。
水井在小屋的后院,井绳朽坏了,梅伊把自己的发带腰带都解下来拼接在一起,自制了条简易“井绳”,打了一小桶水上来,清澈沁凉,看着水质很好。
天色渐暗,梅伊在院子里捡了些干柴,回到屋里生起火。火光驱散了暮色与寒意,也将他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上。
他从行囊里取出一个小铁锅,挂在壁炉的吊钩上,又拿出一把米。今早买烤玉米饼时他还特意多买了一些,现在正好能派上用场。
水烧开后,他先倒入米,再把玉米饼掰碎扔进去,用木勺轻轻搅拌。
食物的香气逐渐弥漫开来。梅伊蹲在火边,看着锅里咕嘟咕嘟冒泡的玉米粥,神情专注而平静。
他一向认真对待食物,在黑石城堡时,家奴的伙食粗糙简单,常常是硬面包和寡淡的菜汤,但他总会想办法让自己吃得稍微好一点。
偷偷摘点野葱撒进去,或是用省下来的半块奶酪调味,这是他生活中少数能自己掌控的慰藉。
粥煮好了,他盛进木碗里,就着火光慢慢吃,暖流从胃里扩散到四肢,驱走了旅途的疲惫。
工作还有很多,先吃饱饭,慢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