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回府路 ...
-
回府路上,江月望着窗外的街景,忽然开口:“你信我么?”
沈砚原本闭目养神,闻言睁眼:“信与不信,皆需证据。”
“若最后查出与江家无关呢?”江月转头看他,“沈主事可会为今日的怀疑道歉?”
沈砚迎上她的目光:“若真无关,自当赔罪。”
“好。”江月唇角微扬,“那我便等着沈主事的赔罪礼了。”
她笑容明媚,沈砚怔了一瞬,随即移开视线,重新闭上眼。
刑部验尸房,江月忍着不适,看着仵作展示王贵尸身上的发现。
“死者指甲缝中有丝线残留。”沈砚用镊子夹起一缕极细的金线,“这是上等苏绣才用的金丝线,价值不菲。”
江月凑近细看,忽然想起什么:“一个月前,布庄接了一单官宦人家的绣活,用的就是这种金线。订单是……吏部侍郎陈大人家。”
沈砚眼神一凛:“陈侍郎?”
“正是。他家三小姐要出嫁,订了十套绣品,其中便有用金线绣的百子图。”
沈砚迅速翻阅卷宗:“陈侍郎近期在查江淮盐税,屡次上书要求彻查盐务腐败。”
他抬头,“若布庄真是私盐中转,陈侍郎家订绣品或许不是巧合。”
“你是说,王贵可能发现了什么,才被灭口?”江月心头一紧。
但她并未立刻附和,而是从沈砚手中接过镊子,将金线移到窗边日光下,仔细端详。
“怎么?”沈砚注意到她神色变化。
江月指尖捻着金线,沉吟道:“这线……未必是布庄的。”她抬眼看向沈砚,“我需要回府取些东西验证。”
半个时辰后,沈府书房。
江月将妆匣底层那只螺钿盒子打开,里面是分门别类缠好的各色丝线。
她抽出其中一束金线,与王贵指甲中取出的那缕并排放在白绢上。
“看出分别了吗?”她问沈砚。
沈砚俯身细看:“粗细相仿,色泽近似。”
“近似,却不同。”江月用指甲轻轻刮过两缕线,“江家这批金线是去年秋购入的,金缕阁改良了拉丝工艺——你看,在光下侧看,线身有极细的螺旋纹。”她将自家金线对着日光转动,果然泛起细微的螺旋光泽。
她又拿起证物金线:“而这缕,表面平滑。这是旧工艺,三年前金缕阁就不再出了。”
沈砚接过两缕线,走到檐下明暗交界处反复对比:“确是不同。但仅凭此点,尚不足以证明非江家所有,若是有旧库存呢?”
“问得好。”江月又从螺钿盒中取出一本巴掌大的册子,纸页已泛黄,“这是江家所有贵重原料的入库册。每批金线入库,不仅记编号,还会剪下一小段贴在此处,旁注经手人。”
她翻到其中一页,上面贴着七八种金线样本:“江家最近一次购入旧工艺金线,是显德元年三月,共五斤。这批线当年全数用于绣制一批贡品屏风,有宫廷采买文书为证,一两未剩。”
沈砚翻看入库册,只见显德元年三月那页下方果然贴着一段平滑金线,旁注“贡品‘山河图’屏风专用,监工:内务府王太监”。
往后翻,显德二年秋的新工艺金线记录旁,则贴着有螺旋纹的样本。
“但这缕证物线也可能是从旧绣品上拆下的。”沈砚沉思道,“若凶手刻意找了三年前的绣品取线栽赃呢?”
“我也想过。”江月合上册子,“所以昨日我做了两件事:第一,请了金缕阁长安分号的大掌柜来辨认。他一看便说,这缕线不仅是旧工艺,且掺了铜,金缕阁的旧工艺线是十足赤金拉丝,而这是九成金掺铜。掺铜的线色泽偏硬,久置易生绿锈。”
她将证物金线递到沈砚眼前:“你细看线身这几处微小的绿点。”
沈砚凝目看去,果然在金光中寻到针尖大小的绿斑。
“第二件事,”江月继续道,“我让碧荷暗中查了这半年长安城所有购入过旧工艺金线的人家,金缕阁有记录,旧工艺线因已停产,若有客商特别指定要,需预付定金定制。结果发现,只有两家定过:一家是已故的淮南郡王府,为修补祖传绣品;另一家……”
她顿了顿,看向沈砚:“是陈侍郎府上。他家管事三个月前以修补祠堂幔帐为由,定了二两旧工艺金线,特别注明要掺铜的。”
沈砚眼神骤然锐利:“陈府定线的单子可还在?”
“在。”江月从袖中取出一张抄录的货单,下方还有金缕阁的印章摹样,“我花五十两银子,让分号伙计悄悄抄出来的。原件他们不敢给,但承诺若刑部来查,愿作证。”
日光西斜,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在青石地上。
沈砚握着那张货单,又看看白绢上两缕截然不同的金线,终于缓缓吐出一口气。
“所以,这缕线根本不是布庄的,而是有人从陈府带出来的。”他看向江月,眼中多了几分郑重,“你如何想到去查金缕阁的记录?”
江月将金线仔细收好,语气平静:“我十一岁学管家,第一课就是认料。父亲说,江家以商立家,可以吃亏,但不能吃糊涂亏。每批贵重原料,从哪来到哪去,必须清清楚楚。”她抬眼,“这缕线若真是江家的,入库册上一定有记载;若没有,便是有人要栽赃。查清它究竟是谁家的,最简单的方法就是——找到它的来处。”
沈砚沉默片刻,忽然道:“江小姐这门从商的本事,沈某佩服。”
“现在不觉得商贾手段玷污清名了?”江月挑眉,唇角却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沈砚别开视线,耳根微不可察地泛红:“……查案要紧。”
他收起证物,“既然金线指向陈府,今夜,我要夜探陈府。”
江月脱口而出:“我与你同去。”
沈砚皱眉:“不可。”
“陈府内院结构复杂,我曾去送过货,知道路径。”江月坚持,“况且,若真与绣品有关,我比任何人都熟悉绣房所在。”
沈砚沉默良久,终于妥协:“亥时,沈府后门见。穿深色衣裳。”
是夜,月黑风高。
江月一身深蓝劲装,长发束成男髻,在沈府后门与沈砚会合。
见到她的装扮,沈砚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却没多言。
“走。”
两人身手敏捷,避开巡夜更夫,潜入陈府。江月果然熟门熟路,带着沈砚绕过花园,直抵后院绣楼。绣楼内灯火已灭,寂静无声。
沈砚示意江月在外把风,自己轻推开窗,翻身入内。
江月躲在假山后,心跳如鼓。
夜风微凉,她抱紧双臂,忽然听见远处传来脚步声。
两个守夜家丁提着灯笼走近。
“听说老爷最近烦心事多,盐税那摊子不好弄。”
“可不是,今日还发了好大一通火……”
家丁渐行渐远,江月刚松口气,绣楼内突然传来一声闷响,接着是瓷器碎裂声!
“什么人!”远处家丁闻声折返。
江月心道不好,正要冲进去提醒沈砚,却见一道黑影从窗口跃出,稳稳落地,正是沈砚。他手中握着一本账册,神色冷峻。
“走!”他拉住江月手腕,向围墙奔去。
身后传来呼喊声,灯笼火光逼近。沈砚蹲身:“踩我肩上,快!”
江月来不及多想,踩着他坚实的肩膀翻上墙头,伸手拉他。沈砚借力一跃,两人落在墙外小巷。
脚步声追至墙边,江月屏住呼吸,紧贴墙壁。沈砚站在她身前,将她护在墙与自己之间,一只手按在她唇边,示意噤声。
他的手掌温热,身上淡淡的墨香混合着夜风气息,萦绕在鼻尖。
追兵在墙内搜寻片刻,渐渐远去。
沈砚松开手,退后半步,神色恢复平静:“得手了。”
江月这才注意到他手臂被划破,鲜血渗出衣袖。
“你受伤了!”
“无妨,小伤。”沈砚不在意地瞥了一眼,翻开账册,“你看这里——”
账页上清晰记录着私盐交易,而其中几笔的经手人代号,与布庄发现的暗账完全吻合。
更关键的是,账册最后有一枚私印痕迹,正是陈侍郎的私章!
“陈侍郎监守自盗?”江月难以置信。
沈砚合上账册:“未必。私章可盗用,账册可伪造。但至少说明,陈府与私盐案脱不了干系。”
他将账册收好:“此事我会继续追查。今夜之事,不可对任何人提起。”
江月点头,目光落在他手臂伤口上:“你的伤需要包扎。”
“回府再说。”
两人悄无声息返回沈府。
沈砚的书房内,江月翻出金疮药和布条,不由分说拉过他的手臂。
“我自己来。”沈砚想抽回手。
“别动。”江月按住他,小心撕开衣袖。
伤口不深,但血已凝固,与布料黏在一起。
她动作轻柔,用温水浸湿布条,一点点清理。
烛光下,她垂眸专注,睫毛在脸颊投下浅浅阴影。
沈砚静静看着她,忽然开口:“你为何要冒险跟去?”
江月手上动作不停:“江家的清白,我得亲自守护。”
“仅是为此?”
江月抬头,对上他探究的目光:“不然呢?沈主事以为为何?”
沈砚移开视线,没再说话。待伤口包扎完毕,他才低声道:“多谢。”
江月收拾药箱,走到门口时停下:“沈砚。”
这是她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
沈砚抬眸。
“今日合作还算顺利。”江月唇角微扬,“或许,我们能成为不错的搭档。”
她推门离开,留下沈砚一人坐在烛光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