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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竹林清谈定风雨,星火一念动乾坤 ...

  •   自闻音阁归府,裴云笙并未立时有所动作。
      她只是将自己关在书房之中,整整一日,未进水米。
      拂雪与佩玖在外间守着,只听得里间悄然无声,连翻动书页的声响也无。
      她们知晓,每一次这般沉寂,都意味着一场即将到来的风暴,正在那看似平静的心湖之下,酝酿着滔天巨浪。
      直至第三日夜半,书房的门才悄然开启。
      裴云笙行至庭中,仰望着天际那轮残月,清冷的月华映照着她比霜雪更寒的眉眼。
      她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时候到了。”
      翌日,清谈社的数位核心盟友,皆收到了一封来自裴云笙的密信。
      信中未言他事,只邀众人于三日后,往城西一处僻静的竹林茶舍一叙。
      约定时日,竹林深处,茶舍清幽。
      除了裴云笙与闻清宁等五人,再无旁客。
      待众人落座,裴云笙亲手为每人斟上一盏清茶,她并未如往常那般先行铺陈,而是开门见山,直入正题:“诸位,今日邀尔等前来,非为清谈,乃为布局。”
      她此言一出,谈旌眉梢一挑,眼中已现兴奋之色;卫哲则下意识地扶了扶身侧的卷宗;唯有盛清让,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紧。
      裴云笙将众人神色尽收眼底,语声愈发沉凝:“漕运京粮一案,其根在官商勾结,其表在民怨沸腾。若要撼动这盘根错节的大树,仅凭你我一腔热血,无异于蚍蜉撼树。当双线齐进,方有胜算。”
      她伸出两根纤长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一点,仿佛点在了棋盘的两个关键之位。
      “其一,为‘明线’。官此线,需借律法之剑,舆情之风,堂堂正正,以阳谋攻之。”她的目光落在卫哲身上,“卫兄,我需你将《大业律》中,所有与漕运、仓储、官吏贪墨、皇商违例相关的条文,无论大小,尽数整理成册,寻出其中最严苛、最不容转圜的律令。我们要的,是一柄能一击致命的法理之刃。”
      卫哲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光亮,郑重点头:“此事交我。三日之内,必为裴兄呈上。”
      裴云笙颔首,目光转向闻清宁,神色从容:“清宁姐姐,这舆情之风,便要倚仗你了。那日闻音阁一叙,我观乐瑶大家虽身在风尘,心却极正。我已修书一封,详述江南百姓因漕运加耗、米价腾贵而流离失所之苦,乐瑶大家感佩大义,现已允诺将此事编成新曲,传于市井。然这新曲虽是火种,若无推手,也难成燎原之势。还请姐姐动用令尊门生故吏之力,于朝堂坊间,不着痕迹地将这股民怨之火,引向漕运总督府,引向那些肠肥脑满的江南粮商。”
      闻清宁会意,浅笑道:“妹妹放心,此事最是清谈社所长。这世间公道,有时便在悠悠众口之中。”
      裴云笙的目光,最后落在了盛清让身上。她的眼神平静,却仿佛能洞穿人心:“盛兄,你之任务,最为艰险。”
      盛清让放下茶盏,神情已恢复镇定,他迎着裴云笙的目光,沉声道:“裴兄请讲。清让虽姓盛,然亦知何为大义。”
      “好。”裴云笙赞许道,“我需你动用盛家商路之便,暗中查清,自永熙八年至今,你盛家与江南几大粮商之间,所有非经官府备案的银钱往来。不必深究,只需记下时日、数目、经手之人。我要的,是他们那深藏于水面之下的钱权交易之网。”
      此言一出,盛清让的脸色瞬间白了几分。
      这已非查案,而是要他亲手揭开自己家族的根基。
      他沉默良久,终是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决绝:“裴小姐信我,我便以此身,为诸君探一探这龙潭虎穴。”
      谈旌见状,拍案而起:“你们都有事做,我呢?我谈旌的剑,莫非只能在此处摆着?”
      裴云笙看向他,终于露出一丝笑意:“谈校尉,你的剑,是我等所有谋划的底气。我需你盯紧京畿卫戍与禁军的动向,若有异动,只需一信,我等便知进退。你是我等的倚仗,更是破局的利刃。”
      谈旌这才满意坐下,重重点头。
      明线布置已毕,众人心中皆是热血翻涌,仿佛已看到清明盛世的曙光。
      然裴云笙接下来的话,却让这股热血,瞬间沉入了冰冷的深潭。
      “此为明线,”她声音清冷,“然,欲使其成,尚需‘暗线’相辅。”
      她取出一张早已备好的桑皮纸,上面是两个以特殊墨法写就的名字,见水则隐,遇火方现。
      她并未展示给众人,而是将其投入茶炉之中,看着那纸张化为灰烬。
      “此事,由我一人行之。”她平静地说道,“诸位只需各司其职,静待风起。”
      众人见她神情肃然,知事关机密,便不再追问。
      一场以天下为棋盘的布局,便在这竹林清风之中,悄然落下了第一批棋子。
      是夜,观海堂书肆早已打烊。
      后院一间不起眼的厢房内,白圭正对着一盏油灯,仔细地擦拭着一柄藏于书匣暗格中的狭长雁翎刀。
      刀身如秋水,映着他那双满是厚茧的手,与古井无波的眼。
      窗棂被极轻微地叩响了三声,两长一短,正是约定好的暗号。
      白圭收刀入鞘,起身开门。
      门外,立着一个身着粗布短打的寻常汉子,正是作男子打扮的怀素。
      她未多言,只递上一封并无署名的信笺,便转身融入了夜色。
      白圭回到灯下,展开信纸。
      信上并无称谓,亦无落款,只以一手清隽却又暗藏锋芒的笔迹,写着几行字:
      “欲澄清河旧事,烦请堂柜寻几卷卷宗。一曰《江南漕运总督府舆图》,记其房舍地契;二曰《永熙八年漕督同年录》,录其门生故吏;三曰《淮南盐商行会录》,考其姻亲往来。书若寻得,置于老槐树下第三层书架,《史记》卷七之后即可。”
      白圭看着信上的字,那双沉静的眸子里,第一次燃起了火焰。
      他仿佛又看到了当年,那位温润如玉的太子殿下,于灯下执笔,圈点江山,运筹帷幄。
      笔迹不同,然那股于细微处落子,却意在乾坤的气度,如出一辙。
      他没有丝毫犹豫,将信纸凑到灯火上,看着它化为灰烬,而后转身,走入那比前堂更为广阔、堆满陈旧书卷的后库之中。
      这柄沉寂了十年的刀,终于等到了再度出鞘的号令。
      与此同时,城西河畔的闻音阁,依旧是歌舞升平。
      阁主乐瑶于顶楼自己的绣阁之中,正对着一窗明月,调试着怀中紫檀琵琶的弦音。
      侍女奉上一只精致的食盒,轻声道:“阁主,这是裴府派人送来的‘四时鲜果’,说是感念您之前一曲之情。”
      乐瑶臻首微点,待侍女退下,方才打开食盒。
      食盒之内,并非什么鲜果,而是四样看似寻常之物:一枚产自江南的青梅,几粒来自北地的松子,一枝犹带霜痕的秋菊,与一截藏于最底层的枯瘦竹根。
      乐瑶的指尖,轻轻拂过这四样东西,眼中渐渐泛起一层水雾。
      青梅,寓意“青梅煮酒”,论的是天下英雄;松子,坚硬耐寒,喻的是君子风骨;秋菊,傲霜而立,叹的是故园之思;竹根,深埋泥土,却终有破土之时,指的是那不灭的希望。
      这四样东西,皆是当年太子妃与她在东宫闲谈时,随手拈来,用以解说诗词意境的信物。
      旁人看来,风马牛不相及,于她而言,却是承载了整个黄金时代记忆的钥匙。
      食盒的夹层中,藏着一张素笺,上面只有一句话:
      “民有饥色,于漕运之蠹。愿闻一曲,名曰《硕鼠》。”
      《硕鼠》,出自《诗经》,伐的,是那些不劳而获,侵吞民脂民膏的国之巨蠹!
      乐瑶缓缓合上双眼,再睁开时,眸中已再无半分哀婉,只余下如弦音般清冽的锋芒。
      她将琵琶横于膝上,玉指翻飞,一串急如骤雨、暗含风雷之声的旋律,骤然响起。
      一个以律法为剑,一个以舆情为刀,一个深挖其财路,一个遍寻其党羽。
      明暗两线,各司其职,却又遥相呼应,共同指向了那个盘踞在大业王朝血脉之上的巨大毒瘤。
      裴云笙立于自己书房的窗前,静静地听着远处更鼓之声。
      她知道,从这一夜起,这盘沉寂了十年的棋,终于活了。
      棋子已落,风雷将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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