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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残月照前尘,薪火托孤臣 ...

  •   夜色如墨,泼满了裴府的亭台楼阁。
      碎玉轩内,烛火却燃得通明,将裴云笙孑然一身的影子,长长地投在身后的书架之上。
      她看着案头的砚台,墨色浓稠如这京城的夜。
      她缓缓舒出一口气,将那些属于后宅的纷争如尘埃般抹去。
      楚婉音的宅斗伎俩,不过是小孩子过家家式的把戏,弹指可破。
      然则,这小小的胜利之后,横亘于前的,却是更为深沉、更为广阔的黑暗。
      清谈社中那些少年意气风发,风骨可嘉,愿为这沉疴遍地的大业王朝奔走呼号。
      闻清宁的智慧,谈胜的刚直,盛清让的挣扎,皆是这浊世之中不可多得的清流。
      然则,他们终究是生长于庙堂暖阳之下的兰草翠竹,纵有凌云之志,却未曾真正见过深渊的模样。
      他们可以是她的羽翼,助她乘风而起,却无法成为她手中那柄能于无声处见血封喉的利刃。
      她要面对的敌人,根须早已盘根错节,深深扎入了这京城最阴暗、最见不得光的土壤之中。
      只凭一群少年人的赤胆忠心,还远远不够。
      她需要真正的、能行走于黑暗中的力量。
      裴云笙缓缓合上双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处一枚以银线密密绣就的、几乎与布料融为一体的竹叶暗纹。
      一股源自骨髓深处的寒意,伴随着一段深埋于世的记忆,如潮水般,缓缓将她淹没。
      永熙十三年,冬。
      诏狱最深处。
      腥臭、潮湿与绝望,是这里永恒的主题。
      腐烂的稻草混杂着干涸的血迹,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气息。
      每一寸空气,都仿佛是被冤魂的哀嚎浸泡过,冰冷而粘稠。
      那时的裴云笙,早已被折磨得不成人形。
      昔日高中探花时的玉面风华,被一道道纵横交错的鞭痕与烙伤所取代。
      她的意识时常陷入昏沉,唯有那份滔天的恨意,如一簇幽冷的鬼火,让她始终吊着最后一口气。
      在她的对面,隔着一条窄窄的、终年不见天日的过道,同样囚禁着另一位硬骨头。
      那是前太子詹事府的领卫统领,魏珩。
      他比她更早被捕,受的刑更重。
      昔日里能开三百斤强弓的臂膀,此刻只剩皮包骨头,被粗大的铁链洞穿了肩胛,无力地垂着。
      可即便如此,他的脊梁,却始终挺得笔直,从未对审讯之人吐露过半个字。
      那是一个滴水成冰的寒夜,狱卒们提早换了班,聚在远处喝酒取暖,牢房深处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魏珩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那具血肉模糊的身躯缓缓贴近满是污垢的铁栏,对着斜对面那团蜷缩在角落里、气息微弱的人影,发出了气若游丝的声音。
      “裴……裴学士……”
      声音嘶哑,仿佛是两片枯叶在摩擦。
      昏沉中的裴云笙被这声音惊动,她艰难地掀开重如千钧的眼皮,循声望去。
      视线里,是魏珩那张已经看不出本来面目的脸,唯有一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
      “你……是个好官。”魏珩的脸上,竟硬生生扯出一个扭曲而赞许的笑容,“我……看了你很久……你这股不肯屈的劲儿,像极了当年的殿下……可惜,可惜啊……”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每一下都仿佛要咳出自己的五脏六腑,铁链随着他的动作发出哗啦的脆响,在死寂的牢中显得格外刺耳。
      “听着,”他好不容易喘匀了气,用一种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急促至极的声音说道,“我快不行了……但这桩未了的心事,不能带进棺材里……”
      他的目光死死锁定着裴云笙,那里面燃烧的,是忠诚、是托付,更是一种不甘。
      “殿下……并非毫无后手。他曾为这风雨飘摇的大业,为天下万民,布下过两枚暗棋……一武一文,一明一暗……”
      他的声音如同风中残烛,随时都可能熄灭,却字字清晰地烙印进了裴云笙那因剧痛而异常清醒的脑海:
      “城南,观海堂书肆……老板白圭,是殿下当年于西疆战场上,从死人堆里亲手背回来的旧部。使得一手好刀法,最是忠肝义胆。你去,别暴露身份,只问他,可有孤本《漕河图考》……他若认你,必倾力相助。”
      “城西,闻音阁……阁主乐瑶,是太子妃娘娘一手教导出来的女弟子,琴艺冠绝京华。其阁中鱼龙混杂,是京城消息最灵通之所在。你若要见她,亦不必道明来意,只需于堂中点一首曲子——”
      魏珩的气息在此刻猛然一滞,他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眼中爆发出骇人的光芒,死死盯着裴云笙,一字一顿地吐出了那个曲牌名:
      “《断弦问》!”
      说完这最后三个字,他眼中那骇人的光芒便如同被狂风吹熄的烛火,瞬间黯淡了下去。
      他高大的身躯猛地一颤,随即,那颗始终不曾低下的头颅,便无力地垂落在了胸前。
      再无声息。
      次日天明,狱卒们骂骂咧咧地打开了牢门,将他那具早已冰冷的尸身,如同拖一条死狗般,拖出了这片他至死都未曾屈服的黑暗。
      窗外,一阵冷风自半开的窗棂间灌入,吹得案上烛火一阵摇曳。
      裴云笙猛地睁开双眼,那双清冷的凤眸之中,再无半分迷茫。
      前世,魏珩统领临终托付,她却身陷囹圄,有心无力,终究是将这份薪火之托,带入了无尽的黑暗与悔恨之中。
      今生,她手握权柄,身负血仇,这两枚由先太子留下的、承载着一个黄金时代最后理想与风骨的“暗棋”,便是她于这盘死局之中,足以撬动乾坤的、最关键的支点!
      白圭……使得一手好刀法的忠义之士,他将是她手中最可靠的盾与剑。
      乐瑶……执掌京城消息中枢的奇女子,她将是她眼中最敏锐的鹰与隼。
      裴云笙缓缓踱至案前,指尖划过那方冰冷的端砚,浓稠的墨色在灯下泛着幽幽的冷光,仿佛能吞噬人心。
      清谈社的少年们,是她的羽翼,能助她在朝堂之上掀起舆论的风潮,能为她争取清流的支持,能让她在光明之处,师出有名。
      而这两处,将成为她亲手磨砺,用以插入敌人心脏的——第一双匕首。
      她低声念出那两个名字,眼神变得无比坚定。
      “白圭……乐瑶……”
      窗外,残月已隐,长夜未央。
      然她的心中,却已然看到了黎明前,那第一缕星火燎原的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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