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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兰因谢,浊世试真心 ...

  •   闻清宁那句带着一丝迷茫的追问,如同一颗投入静水中的石子,让刚刚还因都离的悲悯之言而陷入沉寂的竹林,再次漾开了一圈圈无形的涟漪。
      症结何在?
      这四个字,问住了谈旌的刀,也问住了卫哲的法。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落在了从方才起便始终沉默不语、眉心紧锁的盛清让身上。
      在这座清谈社中,他的身份最为特殊,也最为尴尬。
      盛家,大王朝第一皇商。
      于百姓而言,这是富可敌国的象征;于朝堂而言,这是与国库休戚相关的经济命脉;而于此刻的京城粮价飞涨之谜,这四个字,本身就是最大的嫌疑。
      没有人是傻子。
      谈旌口中的“奸商”,都离见到的“惨状”,卫哲指出的“有法不依”,万千条线索,最终都如百川入海,隐隐指向那座盘踞在京城,乃至整个大王朝经济版图上的庞然大物。
      盛清让感受到了那一道道交织而来的、复杂的视线。
      有探寻,有疑虑,有期待,更有来自谈旌那毫不掩饰的、如同刀锋般锐利的审视。
      他放在石案下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
      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指甲深陷掌心,传来一阵刺痛,但这痛楚,远不及他心中的万分之一。
      他的喉头滚动了一下,似乎有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三日前,他在自家府邸那间奢华至极的暖阁中,与妹妹盛清欢的那一场争执。
      那日的阳光,本是极好的,透过西洋运来的琉璃窗,在波斯地毯上洒下斑驳的光影,将满室的珍玩古董照得熠熠生辉。
      可他心中的寒意,却比这深秋的竹林更甚。
      “清欢,”他记得自己当时竭力压抑着声音中的颤抖与怒火,将一份记录着盛家旗下粮仓近期吞吐数目的密账拍在妹妹面前的紫檀木桌上,“你必须给我一个解释。为何京中粮价飞涨,我盛家各处粮仓,却只进不出,甚至不惜重金,还在从各处悄悄吸纳市面上的存粮?”
      盛清欢彼时正在侍弄一盆新得的“海棠春睡”兰花,她甚至没有回头看那本账册一眼,只是用银剪子小心翼翼地剪去一片枯叶,语气平淡得近乎冷酷。
      “兄长未免太过天真。”她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丝对他不合时宜的理想主义的嘲讽,“这有什么需要解释的?水浑方能摸鱼,米贵方显金粮。这便是商道!”
      “商道?!”盛清让如遭雷击,难以置信地看着妹妹那纤细而优雅的背影,那个他从小看着长大,曾以为和自己一样,都对先太子所倡导的清明世界怀有无限憧憬的妹妹。
      “那不是商道,是刺骨的钢刀,是吸血的巨蠹!”他胸腔剧烈起伏,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你知不知道,如今京中一斗米,已涨至三百文?你知不知道,城西的贫民坊里,已经有人在卖儿卖女?我们盛家,自开国以来,蒙朝廷庇佑,享国策之利,怎能在此刻行此发国难财之举?!”
      “国难财?”盛清欢终于转过身来,她美丽的脸上,没有半分愧疚,只有一片冰冷的讥诮,“兄长,看来父亲将你保护得太好了。这世上只有成败,没有对错。今日我们不囤,明日自有旁人囤。与其让那些银子流入别家,为何不能让我盛家,更上一层楼?有了这笔钱,我们能打通多少关节,能裹胁多少朝中大员,能让我盛家的根基,在朝堂站得更稳。这才是家族的百年大计!”
      “你……你错了!”盛清让浑身发抖,他一步上前,双目赤红地盯着她,“盛家的气泽,岂是从财帛中迸裂而出!‘先太子曾言:‘国之大商,当为国之血脉,而非附骨之疽。’清欢,你忘了吗?我们盛家能有今日,正是因为高祖皇帝与开元皇后打破门阀,推行‘才以举单’,给了我等商民一个挺直腰杆的机会!而皇商专营的国策,正是高祖皇帝在百废待兴之际,对我商家能力的一份信任与托付,是让我们以商辅国,而非以商囤国!其后,更是先太子承先帝遗志,力主‘开商路,减关税’,才让我等看到了成为国之砥柱的希望!盛家享受国恩八十年,行事岂能与国之蛀虫无异?’”
      他将先太子的名讳搬了出来,这是他最后的希望,是他以为能唤醒妹妹心中残存的理想与良知的唯一凭仗。
      然而,盛清欢的反应,却将他最后一丝幻想,彻底击得粉碎。
      “先太子?”她脸上的讥诮之色更浓了,甚至带上了一丝怜悯,“兄长,你也说了,那是‘先太子’。一个死去的人,他的话,不过是史书上的一行字。是你们这些读书人聊以自慰的春秋梦罢了。而现实是,如今坐在那张龙椅上的,是当今陛下!是那个需要用金山银海去填平他猜忌与欲望的君主!你抱着先太子的牌位,能给我盛家换来一道免死的金牌吗?”
      她走上前,伸出纤纤玉指,轻轻拂去盛清让肩上的一点微尘,动作温柔,说出的话却字字如刀。
      “兄长,收起你那套无用的仁义吧。盛家这艘大船,如今由我掌舵。你要么,就安安稳稳地待在船舱里,享受这份富贵。要么,”她的眼神陡然变得锐利,“就请你,不要试图来撼动我的船舵。否则,我不敢保证,这艘船,会不会为了前行,而将一些不合时宜的‘重物’,抛下水去。”
      那场争执,最终以他的摔门而出告终。
      那些冰冷的话语,却如刺骨之蛆,在这三日里,日夜啃噬着他的内心。
      “盛兄?盛兄?”
      闻清宁带着一丝担忧的呼唤,将盛清让从痛苦的回忆中拉回了现实。
      他猛地回过神来,才发现竹林中的所有人都正看着他,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探寻。
      他张了张嘴,只觉得喉咙干涩得厉害。
      妹妹的话是对的,从家族的利益来看,她是绝对的正确。
      但他心中的那道坎,那源自少年时代,源自崇文馆,源自那位白月光一般的储君教诲的准则,却在发出痛苦的嘶鸣。
      他不能背叛家族,更不愿欺骗眼前这些他真心视为知己的朋友。
      最终,在两种痛苦的撕扯下,他只能选择了一条最含糊,也最无力的道路。
      他端起面前早已冰凉的茶,饮了一口,用以掩饰自己神情的挣扎,声音沙哑地缓缓说道:“此事……牵涉甚广,背后恐有大人物的影子。卫兄所言不差,若无万全之策便强行查抄,怕是不仅于事无补,反而会引起朝局动荡。”
      此言一出,竹林中的气氛瞬间一变。
      方才还只是凝重,此刻,却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失望与冰冷。
      “大人物的影子?朝局动荡?”谈旌冷笑一声,她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看着盛清让的眼神里,那份属于战友的信任,正在迅速褪去,转为毫不掩饰的鄙夷与疏离,“盛兄,你这话,我怎么听着,倒像是在为那些奸商开脱?莫非在你眼中,这朝堂的动荡,比百姓的生死,更重要吗?”
      她的话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盛清让的脸上。
      他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因为他知道,在某种程度上,谈旌没有说错。
      他的家族,此刻,正是在做着那“为虎作伥”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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