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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C.6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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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驶出梧桐巷,汇入晚高峰前疏朗的车流。
秦松筠抱着那捧山茶花,把脸埋进层叠的花瓣里。
粉白色的花瓣凉丝丝的,蹭过她的鼻尖、脸颊、下颌,像无数只柔软的蝴蝶停在皮肤上。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花香极淡,若有若无,不是那种扑面而来的甜腻,是凑近了才能闻到的、清冽的、近乎冷感的幽微气息。
她像一只把脸埋进毛线团的小猫。
迟宴春歪过头,看了她一眼,很短的一瞥,很快收回,但唇角弯起的弧度没收回去。
秦松筠从花瓣里抬起脸。
“对了,”她问,“你怎么突然想起换车了?”
迟宴春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搭在换挡杆上。
他用下巴点了点她怀里的花。
“花太香。”他说。
顿了顿,“会破坏那辆车里的橘子味。”
他外头,眼里噙着笑,意有所指,“你不是最喜欢了吗。”
秦松筠愣了一下,然后她反应过来。
那辆宾利里。橘子香。雪松。
她想起那个吻,自己凑近闻他衣领时,他忽然俯身,还有他说“尝到了”时眼底那点促狭的光。
她的耳廓慢慢染上一层薄红。
“……歪理。”她说,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点虚张声势的嗔意。
迟宴春没说话,但秦松筠看见他喉结滚动了一下。
很低的一声笑,从胸腔里漫上来,像酒里升腾的泡泡,没出口,咽回去了。
车行至红灯前,迟宴春侧过头。
他的目光从她脸上一路往下,落在她身上那件白色西装上。
领口的山茶花纹路在车厢柔和的氛围灯里泛着细密的暗纹,和副驾驶座上那捧真实的、沾着露水的花瓣几乎重叠。
“这辆车,”他说,“配今天的你。”
秦松筠低头看了看自己,白色西装。淡粉色山茶花暗纹。
她忽然想起今早。
清晨七点,她站在衣帽间的落地镜前,手里拎着两件外套犹豫,深灰太沉闷,米白又太素。
身后传来迟宴春的声音。
“左边那件。”
她回头。
他靠在门边,手里端着杯咖啡,头发还湿着,显然刚洗完澡,他抬了抬下巴
“领口有花的。”
此刻秦松筠看着窗外流动的街景,想起那个画面,他穿着睡衣,头发滴水,一本正经地帮她挑衣服。
她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迟宴春歪过头。
“笑什么?”
秦松筠没答,她把脸重新埋进山茶花里,声音闷闷的,从花瓣缝隙里漏出来。
“没什么。”
迟宴春看着她,她耳朵尖还红着。
他收回视线,唇角那个弧度又深了一点。
“为什么是山茶花?”秦松筠忽然问,从花瓣里抬起脸,看着他。
“上次比赛结束,”她说,“你也送了白山茶。”
迟宴春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前方。
挡风玻璃外,城市的天际线正被夕阳染成一片流动的橙金。高架桥的曲线在暮色里起起伏伏,像一首无声的旋律。
“我妈妈喜欢。”他说。
秦松筠怔了一下,她看着他。
他的侧脸很平静,眼睛望着前方,看不出什么情绪。但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指节微微收紧。
她收回视线,低下头,看着怀里那捧粉白相间的山茶。
“我也喜欢。”她说。
声音很轻,像花瓣落在水面。
迟宴春没有说话,但秦松筠看见,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慢慢松开了。
她重新把脸埋进花里,这一次,嘴角悄悄弯起来。
车子在高架上平稳地滑行。
窗外的晚霞一寸寸沉下去,天边从橙金渐变成灰蓝,又渐变成沉静的靛青。路旁的灯光次第亮起,一盏接一盏,像接力赛般把这座城市从白昼托付给夜晚。
秦松筠抱着那捧几乎没怎么放下的山茶。
“迟宴春。”她忽然开口。
“嗯。”
“你等会儿有事吗?”
迟宴春侧过头看她。
他的目光从她脸上滑过,从她亮晶晶的眼睛,到她微微翘起的唇角,再到她怀里那捧被抱了一路、花瓣都有些蔫了的花。
“有。”他说。
秦松筠眨了眨眼,眼里有些失落,“很重要的事吗?”
“嗯。”他顿了顿,“很重要。”
他把车缓缓靠边停下,熄了火,转过头。
“陪秦小姐吃饭,”他看着她,语气散漫,“她好像有点饿了。”
秦松筠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从眼底漫上来,像暮色里第一颗亮起的星。
她抱着那捧山茶花,看着他,“迟宴春。”
“嗯?”带着点鼻音。
“我想吃杨枝甘露。”
窗外,第一盏路灯正好在这一刻亮起。暖黄色的光穿过车窗,落在她发顶,落在他肩上,落在那捧被抱了一路的山茶花上。
花瓣边缘镀了一层淡淡的金。
迟宴春看着她。
“好。”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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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店藏在老城区的巷子深处。
招牌是块手写的木板,红漆剥落了大半,勉强能认出“糖水铺”三个字。门脸窄得只容一人侧身进出,里面却别有洞天,三张原木色方桌,几把磨出包浆的竹椅,墙上的老挂钟还在走,滴答滴答,慢悠悠地敲着傍晚的节拍。
店主是个七十出头的老奶奶,头发银白,盘成一个小小的髻,系着蓝底碎花的围裙。她看见秦松筠进来,眼睛一下子亮了。
“窈窈!”
秦松筠弯起眼睛。
“李奶奶。”
老人的目光落到她身后那个人身上。
迟宴春站在门边,白色衬衫被巷口的夕阳镀成淡金色。他很高,往那儿一站,几乎要把这间逼仄的小店填满。
李奶奶看看他,又看看秦松筠,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这小伙子是……”
她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
“你哥哥呢?阿彻今天怎么没陪你——”
话说到一半,她自己停住了。
老人后知后觉地看看秦松筠,又看看她身后那个安静站着的年轻男人,目光从两人之间那半米的距离、从秦松筠唇角那个不自觉弯起的弧度上扫过。
她笑了。
轻轻拍了拍自己的额头。
“哎哟,我老糊涂了。”她摇头,语气里带着慈爱的嗔怪,“和男朋友约会,哪有带哥哥的。”
秦松筠没有说话,只是低头,在那张靠窗的老位置上坐下。窗外的夕阳把她侧脸勾成一道柔和的剪影。
/
李奶奶去后厨忙了。
秦松筠托着腮,看着对面的人。
“你真不吃?”她问。
迟宴春靠在竹椅里,这椅子对他来说太小了,长腿没处放,只能微微侧着,一条腿往前伸了些。姿态却不显狼狈,反而像只是随意寻了个舒服的姿势。
“我看你吃就好。”他说。
秦松筠眨了眨眼,她没再劝,低头,舀起一勺杨枝甘露。
椰汁的甜,芒果的酸,西柚粒微苦的回甘。她含着那勺糖水,停了很久。
“味道没变。”她说。
迟宴春看着她。她垂着眼,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两小片阴影。勺子还含在嘴里,像小时候舍不得吃完糖的小孩。
“你知道吗,”她忽然说,“烨城味道最好的杨枝甘露,是冶花堂那家的。”
她顿了顿,“就是刚才我们见许清知的那家。”
迟宴春没有接话,他只是看着她。
秦松筠把勺子放下。
“可惜了。”她说。
语气很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迟宴春没有追问,他换了个话题。
“这么喜欢杨枝甘露,”他挑眉,语气里带着笑,“整个烨城都发掘遍了?”
秦松筠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
“其实是秦彻和许清知。”她说,“他们一家一家买回来,给我尝。”
她顿了顿,“后来我就知道了。”
迟宴春没有说话,窗外的夕阳又沉下去一寸,把他的影子拉得更长。
秦松筠低下头,她没再提那两个人,只是又舀了一勺糖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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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目光落在他手上,他今天没有戴戒指。
右手食指空空的,只有那道月牙形的旧疤,在暖黄的灯光下泛着淡淡的、陈旧的白色。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从随身的小包里取出一个盒子。
很小的盒子,藏青色绒面,被她握在手心,她把它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
“呐。”她说,语气随意得像在递一杯水,“给你的。”
迟宴春低头,他看着那个盒子。
没有立刻打开,只是抬起眼,看着她。
秦松筠已经重新拿起勺子,低头舀碗里的杨枝甘露,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他打开盒子。
绒面内衬里,躺着一枚戒指,也是银色。
素圈,和他那枚旧戒几乎一样的宽度,一样的光泽。
他拿起来。
内侧刻着一圈字。
Never let me go.
——莫失莫忘。
和打火机上那行字,和他那枚旧戒内侧那行字,一模一样。
唯一不同的是。
在这行字的末尾,多刻了一道小小的弧线。
一弯新月。
迟宴春看着那枚戒指。
看了很久,“为什么送我戒指?”他问。
声音有些低,秦松筠放下勺子。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点了点自己锁骨前那枚悬着的银戒。
“因为你套牢我了。”她说。
她看着他,眼睛弯起来。
亮晶晶的,像偷到星星的小狐狸。
“我也要套牢你呀。”
迟宴春看着她。
窗外最后一缕夕阳沉进巷口,店里的老挂钟“嗒”地跳了一下。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从眼底漫上来,很轻,却很深。
“你给我戴上。”他说。
秦松筠伸出手,她从他掌心取过那枚戒指。
他垂着眼,看着她。她低着头,睫毛垂着,神情专注得像在设计稿上描最后一道线。
戒指套进他食指。
冰凉的金属贴着皮肤,滑过指节,越过那道月牙形的旧疤。
严丝合缝。
她松开手,抬起头。
“已经定做好久了。”她说,“忙起来一直没机会送给你。”
迟宴春低头看着自己手上那枚崭新的戒指。
和那枚旧戒一样的位置,一样的银色,只是多了一道小小的弯月。
“多久?”他问。
秦松筠点了一下自己锁骨前的戒指,“你送我的第二天。”
迟宴春笑了。
他抬起手,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最后一点天光,仔细端详那枚戒指。
“嗯。”他说,“指围很合适。”
他顿了顿,抬眼看着她。
“秦设计师很专业。”他语气散漫,眼底却藏着促狭的光,“牵牵手的功夫,就把尺码测出来了。”
秦松筠愣了一下,然后她的耳廓慢慢红了。
“你——”
她还没说完,李奶奶端着一碟杏仁酥从后厨出来。
“窈窈,好久没来,奶奶给你们做了新——”
她看见桌面上的戒指盒,秦松筠泛红的耳廓,还有迟宴春唇角那抹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笑。
老人笑眯眯地把杏仁酥放下。
“吃吧吃吧,趁热。”她转身走了。
步伐轻快得像怕打扰什么。
秦松筠低下头,她舀了一大勺杨枝甘露送进嘴里,企图用糖水的凉意给脸颊降温,眼神却朝对面飘过去。
迟宴春正看着她,不说话,只是弯着唇角。
她瞪他。
他笑得更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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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秦松筠放下勺子。
她看着那枚戴在他食指上的新戒指,“我不知道那串英文字母对你来说有什么含义。”
她顿了顿,“但还是把它保留下来了。”
她抬起眼,看着他,眼睛很亮,“不过月亮是我额外送给你的。”
迟宴春看着她。
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她唇边那抹狡黠的笑,看着她锁骨前那枚悬着的、被他戴了十三年的旧戒。
他别过头。
窗外的天光已经彻底沉下去了,巷口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把老店的窗棂镀成昏黄的琥珀色。
他笑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
“你知道那本书的中文译名吗?”他问。
秦松筠点头。
“莫失莫忘。”
迟宴春低下头。
他抬起手,指腹轻轻摩挲着那枚新戒指内侧的刻痕。
银色的素圈在他指尖转动,那道小小的弯月在昏黄的灯光下一闪一闪。
“嗯。”他说。
声音很轻。
“就是这个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