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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C.31 ...


  •   迟宴春走到院外时,天已完全黑透。

      没有城市光污染,夜空显得格外深邃,星辰稀疏却明亮,像撒在墨蓝绒布上的碎钻。晚风带着水汽和植物的清冽气息,吹散了刚才屋里茶香的暖意。

      他站在那棵老槐树下,仰头看了会儿星星。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右手食指处的微微起伏的骨节。

      手机就在这时震动起来。

      是黎译誊。信息弹出来,先是一个论坛链接,然后是一张截图。迟宴春点开。

      截图里是今天婚礼现场的照片。角度很刁钻,正好捕捉到他侧身揽着秦松筠腰的那一刻。照片里,她的长发散落,他低头看她,灯光从侧面照过来,两人之间的姿态看起来异常亲昵。

      论坛讨论已经刷了几十页。标题很耸动:“迟家二公子携神秘女友出席江家婚礼,亲密照曝光!”下面的回复五花八门:

      “这女的是谁?圈内没见过啊。”
      “迟宴春不是一直单着吗?什么时候有女朋友了?”
      “看这气质,应该不是普通人家的。”
      “等等,这女的有点眼熟……”

      迟宴春的眉头微微蹙起。

      黎译誊又发来一条信息,语气里满是调侃:

      「宴春啊宴春,没想到你动作这么快。认识才多久就把秦小姐拿下了?之前那些名媛小姐围着你转,你连正眼都不给一个。」

      紧跟着又是一条弹进来。

      「还是说,以前那些洁身自好都是装的,只是没遇到像秦小姐这么漂亮的?」

      字里行间全是好友间的调侃打趣。

      迟宴春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眼眸沉了下去。他手指滑动,退出图片,直接给黎译誊拨了回去。

      电话几乎立刻被接起,那头传来黎译誊带着笑意的声音:“怎么,被我戳破心事,急了?”

      “译誊。”迟宴春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照片的事,帮我压下来。”

      那头安静了一瞬。

      “认真的?”黎译誊的语气变了,玩笑意味褪去,变得正经。

      “嗯。”迟宴春说,“不是你想的那样。一句话说不清,但现在……不能让舆论发酵。”

      “明白了。”黎译誊没多问,“我来处理。论坛那边我认识人,半小时内删帖。其他平台的照片,我也会盯着。”

      黎译誊又补充,“不过这种照片,圈内肯定已经传开了,完全压住不可能。我只能尽量控制,别上主流媒体。”

      “这就够了。”迟宴春说,“谢了。”

      “客气什么。”黎译誊顿了顿,“不过宴春,你这次……不太一样。”

      迟宴春没接这话,只说:“我还在江城,暂时回不去。这边的事处理完再说。”

      “行。有需要随时叫我。”

      挂断电话,迟宴春盯着手机屏幕,眉头微蹙。他正想锁屏,微信又弹出一条新消息。

      这次是迟叶慈。

      只有一张图片,还是刚刚黎译誊发来的那张照片,没有任何文字。

      迟宴春看着那张图,嘴角很轻地扯了一下。这是他姐一贯的作风:不质问,不评论,只把证据摆在你面前,等你自己解释。

      他转了转右手食指上的银戒。金属冰凉,摩擦着指节带来熟悉的触感。他没有回复,而是把手机揣回口袋,仰头继续看星星。

      夜风吹过竹林,叶片沙沙作响。

      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来电,屏幕上跳动着“迟叶慈”三个字。
      迟宴春笑了笑,接起来。

      迟宴春接起,那头传来姐姐冷静的声音:“照片看到了?”

      “嗯。”迟宴春靠着槐树树干,语气轻松,“拍得不错。”

      “拍得不错。你俩挺上镜。”迟叶慈气笑。

      迟宴春低笑:“姐什么时候也关心起八卦了?”

      “我不关心八卦。”迟叶慈说,“但我关心你的计划。”她顿了顿,“我确实有意让你接触锦心,借秦松筠的关系是个不错的切入点。但——”她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调侃,“不是让你对人家女儿下手。”

      迟宴春低笑一声:“姐,你想多了。”

      “是吗?”迟叶慈顿了顿,“那这张照片怎么解释?”

      “工作需要。”迟宴春说得轻描淡写,“江老爷子催婚催得紧,我找了个临时演员演戏应付一下。没想到被拍到了。”

      “演戏演到搂腰?”迟叶慈问,“宴春,你很少和人有肢体接触。尤其是异性。”

      这话半真半假,迟叶慈显然不信。“临时演员?”她又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满是怀疑,“迟宴春,你当我第一天认识你?你什么时候需要找‘临时演员’来应付这种场面了?”

      “以前不需要,现在需要了。”迟宴春靠在廊柱上,目光落在远处水面粼粼的波光上,“特殊情况,特殊处理,江老爷子年纪大了,脾气也大了,不给他看看‘成果’,他能念叨我一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迟叶慈太了解这个弟弟,真话假话混着说,七分真三分假,让人摸不透哪句是真心,哪句是应付。

      “秦松筠知道你在利用她吗?”她最终问。

      “姐,”迟宴春笑了,“你怎么确定是我在利用她,不是她在利用我?”

      这话说得随意,却让迟叶慈心里微微一凛。她没接话,等着他继续。

      但迟宴春没再往下说,而是转开了话题:“照片的事,别让爸看到。”

      “已经发到他助理邮箱了。”迟叶慈说,语气里有种恶作剧般的轻快,“不过你放心,我让人截住了。爸那边我会解释。”

      “谢了姐。”

      “不客气。”迟叶慈顿了顿,“宴春,你记住——玩火可以,别把自己烧着。”

      “知道。”

      挂了电话,他仰头,深深吸了口气。夜风清凉,带着草木的微腥。他忽而想抽根烟,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叼在唇间,然后去摸打火机——
      摸了个空。

      他这才想起,打火机在西装外套口袋里。
      而外套……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只有一件衬衫。外套在秦松筠那里。

      他取下烟,夹在指间,无意识地用烟蒂蹭了蹭指关节。银戒在夜色里泛着冰冷的光。

      刚想把烟放回去,身边伸过来一只手。

      纤细的手指,握着那只熟悉的金属打火机。银色的机身反射着檐下灯笼昏黄的光,也映出秦松筠安静的脸。

      迟宴春侧过头。
      她不知什么时候出来了,就站在他身边。他的西装外套,现在已经被她脱下来,叠好搭在臂弯。夜风吹起她鬓角的碎发,她看着他,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得像星子。
      一时间两人都没说话。

      迟宴春看了她两秒,然后接过打火机。“嗒”的一声,火苗窜起。他低头就火,烟头点燃,红光亮了一瞬。然后他呼出一口薄烟,烟雾在夜色里缓缓散开。
      “结束了?”他问。
      “嗯。”秦松筠点头,“邵老板说要考虑几天。”

      话音刚落,屋门再次被推开。邵东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纸袋。“秦小姐,”他把纸袋递过来,“这里面是云罗的几块样品,还有我的手札笔记。你可以先看看。”
      秦松筠接过,道谢。

      “宴春,”邵东又转向迟宴春,“替我向你外公问好。”
      “一定。”

      迟宴春掐灭刚抽了两口的烟,“今天打扰邵叔了。”
      “哪里的话。”邵东的目光在秦松筠身上停留片刻,又转向迟宴春,“宴春,秦小姐,路上小心。”

      三人又简单寒暄几句,道别。邵东站在门口目送他们离开,灯笼的光在他身后投下长长的影子。

      *

      走回停车处的路上,秦松筠注意到那辆黑色奥迪已经不见了。许清知离开了。

      两人上了车,迟宴春吩咐司机回酒店。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

      秦松筠靠在座椅上,侧头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夜色。她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有些放空,像在思考什么。

      迟宴春也没说话,只是安静地抽着烟。车窗开了条缝,烟雾被夜风迅速卷走。

      大约过了十分钟,秦松筠忽然开口:

      “许清知应该是代表锦心来的。”

      迟宴春转过头,眼里掠过一丝意外,他没想到她会主动提起。但他只是挑了挑眉:“哦?”

      “他今天的态度很官方。”秦松筠继续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聊的都是锦心未来的产品规划,对传统工艺的重视,还有合作后的资源投入。”她顿了顿,“典型的商务谈判话术。”

      迟宴春弹了弹烟灰:“那你和邵老板谈得怎么样?”

      秦松筠摇头:“没细谈。在这种场合,三方都在,说多错多。”她转过头,看向迟宴春,“但我代表君竹出现,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迟宴春点点头,没说话。

      秦松筠却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带着某种如释重负的意味。

      迟宴春看着她:“笑什么?”

      “我在想……”秦松筠说,眼睛里闪着狡黠的光,像只发现秘密的小狐狸,“今天邵老板对我的态度,和对许清知的态度,其实没什么差别。”

      迟宴春没接话,等着她继续。

      “我代表君竹,许清知代表锦心。”秦松筠分析,“君竹在业内的口碑虽然不错,但体量、资源、影响力,都远远比不上锦心。如果邵老板真的看重利益,他应该对许清知更热情,更重视。”

      她顿了顿,眼睛更亮了:“可是他没有。他对我们一视同仁。甚至……”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甚至什么?”迟宴春问。

      “甚至对我更客气些。”秦松筠说,“因为我是晚辈,因为我是设计师,因为我是真正懂面料、懂工艺的人,而不是只谈订单和利润的商人。”

      她说这话时,语气里有种难得的、近乎天真的笃定。迟宴春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种纯粹的对专业的热爱和自信,心里某个地方微微动了一下。

      但他面上只是笑了笑:“也许是邵老板君子之风,一视同仁。”

      “不。”秦松筠摇头,很肯定地说,“我接触过的人够多了。真君子和伪君子,我能分辨。邵老板不是伪饰之人。他的态度,就是真实的态度。”

      她看着迟宴春,眼神里有种棋逢对手的兴奋:“所以,锦心在邵老板心里,并不比君竹占上风。至少现在是这样。”

      迟宴春静静听着。烟已经快燃尽了,但他没掐灭,只是夹在指间,任由最后一点红光明明灭灭。

      “锦心那么多高层,那么多说得上话的人,”秦松筠继续说,“这次偏偏派了许清知亲自来江城。这说明宋远空对云罗很重视,势在必得。可是邵老板的态度……”

      她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迟宴春终于把烟蒂按灭在车载烟灰缸里。他转过头,看着秦松筠。车窗外流动的光线在她脸上明明灭灭,那双眼睛却始终清亮,闪着冷静而敏锐的光。

      “或许,”他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沉些,“邵老板在等的,不是一个出价最高的买家,而是一个最懂他手艺的人。”

      秦松筠迎上他的目光,缓缓点头。

      “我也是这么想的。”

      车子驶入酒店所在的街区,周围重新亮起璀璨的霓虹。城市的喧嚣隔着车窗传来,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迟宴春看着秦松筠的侧脸,看着她眼中那种专注而清醒的光,然后转过头,看向窗外。

      而秦松筠也重新望向夜色,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个装着云罗样品的纸袋。
      纸袋粗糙的质感透过指尖传来。

      车子驶过跨江大桥,江面在夜色里漆黑如墨,倒映着两岸的灯火。远处城市的天际线在夜色中起伏,像沉睡的巨兽。

      “明天和江林吃饭,”迟宴春忽然说,“需要我陪你去吗?”

      秦松筠想了想,摇头:“不用。既然是单独邀请,你去了反而显得刻意。”

      “那你自己小心。”迟宴春说,“江林这个人……不简单。”

      “我知道。”秦松筠看向窗外,“但该面对的,总要面对。”

      车子在酒店门口停下。

      两人下车,走进酒店大堂。

      *

      黑色奥迪停在酒店斜对面的梧桐树下,阴影浓重,车身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车窗降下半指宽的缝隙。

      许清知坐在后座,目光穿过那道缝隙,落在酒店门口的灯光里。

      秦松筠先从车里下来。竹青色旗袍在夜风里微微拂动,勾勒出纤细的腰身。她肩上披着一件深灰色西装外套,明显是男款,肩线宽出许多,下摆垂到她大腿中间。她伸手拢了拢衣襟,指尖在那件外套的袖口停留了一瞬。

      然后迟宴春也下了车。

      他穿一件深灰色衬衫,袖子挽到手肘,没打领带,整个人透着种散漫的随意。他绕到秦松筠身侧,很自然地抬手,虚虚护了一下,挡开一个匆忙经过的行李车。

      秦松筠转过头,对他说了句什么。距离太远,听不见内容,但能看到她唇角弯起的弧度。

      迟宴春也笑了,那笑容在酒店门口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他侧头回了一句,然后抬手,很轻地碰了碰她肩上那件西装外套的领子,像是在调整位置,又像是随手为之。

      动作自然,像是本该如此。

      许清知的手指在膝上微微收紧。车窗缝隙透进来的夜风带着初夏的微凉,吹过他衬衫的领口,他却觉得空气有些滞闷。

      两人并肩走进旋转门。秦松筠肩上的西装外套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衣摆扫过她小腿。迟宴春走在她外侧,侧脸的轮廓在玻璃门的反光里一闪而过。

      旋转门转动,人影消失在大堂的光晕里。

      许清知依旧坐在车里,目光停留在酒店门口那片空荡的灯光下。引擎没熄,仪表盘泛着幽蓝的光,指针在怠速区间轻微颤动。

      副驾的司机透过后视镜看了他一眼,没敢出声。

      许久,许清知才缓缓收回视线。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

      夜风从车窗缝隙钻进来,带着远处隐约的车流声,还有这座城市夜晚特有的、混合着植物和尘土的气息。

      他重新睁开眼时,眼底已恢复平静。像深潭表面,涟漪散去,只剩一片沉寂的墨色。

      “走吧。”他说,声音很轻。

      车窗升起,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车子无声地滑出树影,汇入夜色中的车流。尾灯在拐角处一闪,消失在街道尽头。

      *

      而酒店大堂璀璨的灯光,依旧亮着。

      电梯上行时,两人都没说话。秦松筠把西装外套递给迟宴春:“谢谢你的外套。”
      迟宴春接过,手指碰到她的指尖,很短暂的一触。“不客气。”

      镜面映出他们的身影,她穿着竹青色旗袍,他穿着深灰色衬衫,站在一起,竟有种奇异的和谐。

      电梯在三楼停下。

      “晚安。”秦松筠说。
      “晚安。”迟宴春点头。

      二人分别,向背而行。

      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脚步声被完全吸收。窗外的城市灯火璀璨,像一片倒悬的星河。

      迟宴春的手指在西装外套的口袋里摸索了一下,摸到了那个金属打火机,还有……一张折叠得很整齐的纸条。

      他拿出来,展开。

      纸条上是一行娟秀的字迹,用铅笔写的:
      「今天的事,谢谢你。:)」

      没有署名,但那个笑脸他认得。

      迟宴春勾了一下嘴角,想到上次送回她的百达翡丽,他也画了这个表情。然后他把它重新折好,放回口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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