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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C.2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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炭火彻底熄灭时,夜色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四个人都没急着起身收拾。黎译誊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一盒烟。很细的薄荷爆珠,银色的烟盒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冷冽的光。
他弹开盒盖,自己先抽出一支叼在唇间,然后很自然地把烟盒递向万唯意。
秦松筠以为她会摆手拒绝。
但万唯意接得很自然。纤细的手指从烟盒里夹出一支,动作熟稔得像做过千百遍。黎译誊凑过去,打火机“咔嗒”一声,火苗窜起,照亮她微醺的脸。她低头就火,深吸一口,薄荷的清凉气息混着烟草味在空气里散开。
秦松筠看着这一幕,有些怔住。万唯意察觉到她的目光,转过脸,在吐出的薄烟后面笑了。
“吓到了?”她问,声音因为抽烟有些微哑。
“有点意外。”秦松筠诚实地说。
“在美国读书时学的。”万唯意把烟夹在指间,火星在夜色里明明灭灭,“压力大的时候,一个人在天台抽一支。回来后就戒不掉了。”
她顿了顿,补充,“别告诉我哥。”
“不会。”秦松筠轻笑。
万唯意又把烟盒递过来:“松筠姐试试?”
秦松筠摇头:“我不习惯。”
烟盒转向迟宴春。他坐在稍远些的藤编躺椅上,整个人陷在阴影里,只有指尖偶尔划过手机屏幕的微光,勾勒出手部清瘦的轮廓。看见递过来的烟盒,他抬起眼,目光在银色的盒面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摆摆手。
“嗓子不舒服。”他说,声音确实有些低哑。
黎译誊在旁边“嗤”地笑了一声,没说话,只是深深吸了口烟,仰头吐出一个个完美的烟圈。烟圈在夜色里缓缓上升、变形、消散,像某种无声的语言。
秦松筠看着迟宴春。他依旧靠在躺椅上,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半张脸,表情平静无波。但她注意到,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食指上的银戒。
万唯意把烟夹在指间,火星在夜色里明明灭灭。她的目光忽然落在迟宴春手上,他正俯身往已经暗淡的炭堆里加了最后几块新炭,右手食指上的银戒在动作间反射出一点跳跃的、细碎的光。
“迟哥哥,”万唯意忽然开口,声音带着酒后的绵软,“我一直想问——为什么你的戒指戴在食指上?还戴在右手。一般不都是无名指,或者左手的吗?”
问题来得有些突兀。
迟宴春的动作顿了顿。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炭灰,银戒在他指节上晃了晃。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淡,带着惯常的漫不经心。
“习惯了。”他说。
“又是这句!”黎译誊在旁边“嗤”地笑出声,也点了一支烟,“我认识他那会儿……得有十七八岁了吧?他就这么戴着。那时候我也问过,问就是‘习惯了’。这么多年,连个新借口都懒得编。”
迟宴春坐回藤椅,整个人陷进阴影里。炭火最后的余烬在他脸上投下摇曳的光影,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有些模糊。
“编借口多累。”他声音懒洋洋的,“习惯了就是习惯了。戴哪儿不是戴。”
“肯定有故事。”万唯意不依不饶,眼睛亮晶晶的,“是不是哪个前女友送的?定情信物?”
迟宴春没接话,只是笑了笑。他伸手去拿桌上的梅子酒瓶,给自己倒了小半杯。琥珀色的液体在杯子里晃荡,映着炭火最后的光。
“你想多了。”他说,语气轻飘飘的,“就是看着顺眼,戴着顺手,玩儿。”
黎译誊吐了个烟圈,烟圈在夜色里缓缓上升、变形。“得了吧,我还不知道你?你这人做什么事都有原因,哪怕看起来最随意的事。”
他顿了顿,“不过这戒指……确实戴了很多年了。银的都没怎么氧化,保养得挺好。”
迟宴春晃着酒杯,看着杯子里晃动的液体。“黎少今天话很多。”
“喝多了呗。”黎译誊咧嘴笑,又吸了口烟,“不然谁有胆子审你迟二公子?”
秦松筠安静地坐在一旁,没说话。她的目光也落在迟宴春右手食指上,一枚素圈银戒,戒面很窄,没有任何花纹,戴在那个位置确实有些特别。不是婚戒的戴法,也不是普通装饰戒指的习惯位置。
她想起马球场上他戴着手套,戒指被遮住,但脱下手套调整护腕时,那抹银光一闪而过。
还有刚才在车上,他说“云罗”作坊老板他认识时,手指也是这样无意识地转着戒指。
万唯意还在追问:“真的没故事?我不信。”
迟宴春仰头喝了一口酒。喉结滚动,酒液滑下。然后他放下杯子,玻璃杯底碰触木桌,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有故事怎么样,没故事又怎么样?”他转过头,看向万唯意,眼睛在昏暗很亮,还是很松散的语气,“有些东西戴久了,就成了身体的一部分。再追问为什么,就矫情了。”
这话说得平静,却带着某种终结话题的意味。
万唯意愣了愣,随即“噗嗤”笑出来:“好好好,不问不问。迟哥哥说什么就是什么。”
黎译誊也笑了,把烟蒂按灭在随身带的金属烟灰盒里。“行了,别为难他了。宴春这人,不想说的事,撬开嘴也撬不出来。”
他顿了顿,又补充,“不过说真的,这戒指确实适合你。戴别人手上可能奇怪,戴你手上,就……挺对。不过我说,你这手真漂亮啊。”
黎译誊这话前面还挺正经,最后一句轻飘飘的,听起来就有点变味。
旁边万唯意笑起来。
秦松筠的目光落在他的手上,黎译誊说的没错,迟宴春确实生了一双漂亮的手,匀称,骨节分明,手背骨骼清晰,修长的手指上有淡淡的青色血管蔓延。漂亮到迟宴春本人那张脸相配极了。
一双手,忽而让她联想到雨后带着露珠的细嫩青毛竹节。
迟宴春没接这句评价。他只是又倒了点酒,然后靠在藤椅上,仰头看向天空。
秦松筠也抬起头。
夜空不知何时已经布满了星星。深蓝色的天幕上,星辰稀疏却清晰,像有人用极细的银针,在墨蓝的绸缎上刺出一个个细微的光点。
她收回视线时,余光瞥见迟宴春的侧脸。他还在看星星,右手随意搭在椅子扶手上,食指上的银戒在星光下泛着极淡的、冰冷的光。
“看,星星出来了。”万唯意忽然说。
秦松筠抬起头。
城市的夜空总蒙着一层光雾,但这里是城西老区,植被茂密,光污染少得多。深蓝色的天幕上,星辰稀疏却清晰,像有人用极细的银针,在墨蓝的绸缎上刺出一个个细微的光点。
万唯意拿出手机,点开某个观星软件,对着天空识别。“这是什么星座啊……完全看不懂。”
“那是夏季大三角。”秦松筠的声音在夜色里响起,很轻,但清晰,“你看,最亮的那颗是织女星,天琴座α星。左下角那颗是牛郎星,天鹰座α星。右边那颗是天津四,天鹅座α星。三颗星连起来,是个很大的三角形。”
万唯意和黎译誊都转过头看她。
迟宴春也从手机上抬起视线。
秦松筠没有看他们,依旧仰着头,手指在空气中虚虚勾勒:“织女星旁边那个小四边形,是天琴座的主星群。牛郎星两侧各有一颗稍暗的星,民间传说那是牛郎挑着的两个孩子。”她顿了顿,“不过天文学上,那两颗星和牛郎星没有物理关联,只是从地球看过去在同一个方向。”
万唯意张了张嘴:“松筠姐……你懂这个?”
秦松筠这才回过神,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小时候外公教的。”
“秦尚之老先生?”黎译誊问。
“嗯。”秦松筠点头,酒意让她比平时话多,“外公说,真正的商人要懂天相。不是迷信,是……”
她寻找合适的词,“是培养一种观大势的直觉。‘商’这个字,本义就是星宿名。”
“商星。”迟宴春的声音忽然插进来,依旧低沉,但很清晰,“又叫心宿二,天蝎座α星。是全天最孤独的红巨星,周围没有亮星为伴。”
秦松筠心头微微一震。
她转过头,看向阴影里的迟宴春。他依旧靠在躺椅上,脸隐在黑暗里,看不清表情。只有指尖那点手机屏幕的微光,映出他下颌线冷硬的轮廓。
最孤独的红巨星。
周围没有亮星为伴。
这句话在夜色里回荡,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涟漪一圈圈扩散,触碰到某些深埋的东西。
黎译誊似乎没察觉到这微妙的气氛。他喝得有点多,眼神有些飘,又吸了口烟,忽然问:“秦松筠,我一直想问——你干嘛非得自己折腾君竹?背靠锦心这棵大树,不是好乘凉吗?”
问题来得直接,甚至有些突兀。
秦松筠静了两秒,端起手边的梅子酒,抿了一口。酒已经凉了,但酸甜依旧。“黎少觉得,背靠大树一定好乘凉?”
“至少不用这么累。”黎译誊说,“你看你,又要管设计,又要跑市场,还得应付我们这些难缠的客户。”他顿了顿,“锦心那么大的平台,资源、渠道、人脉,你都不用从头积累。多省事。”
秦松筠笑了。那笑容在夜色里很淡,像水面一闪而逝的月光。
“省事的路,不一定是我想要的路。”她说,声音很平静,“而且黎少,你怎么知道,背靠大树,就一定是乘凉,不是被树荫完全盖住,永远见不到自己的光?”
黎译誊愣了愣。
他还想说什么,迟宴春的声音从阴影里传来,不高,但带着某种打断的意味:
“译誊,你刚才不是说想尝尝那瓶十年陈的梅子酒?我去拿。”
黎译誊的注意力果然被转移:“啊对!差点忘了!快去快去!”
迟宴春起身,走进屋里。身影消失在玻璃门后时,秦松筠看着那扇门,心里那点微妙的涟漪渐渐平静下来。
她知道他是故意的。
黎译誊没再追问,转而和万唯意争论起哪颗星更亮。秦松筠重新仰头看向夜空。
星辰静静悬挂,千万年如一日。织女星和牛郎星隔着银河相望,天鹅座展开翅膀,像要飞越这片永恒的距离。而那些更暗的、不起眼的星星,也在自己的位置上,发出微弱却坚定的光。
外公教她认星的那个夏天,她刚满十岁。老人坐在老宅的葡萄架下,手指着夜空,声音缓慢而清晰:
“窈窈,你看,星星从来不是孤立的。它们组成星座,星座连成星图。做人、做事,也要有这样的格局,看清自己在哪,看清周围有什么,看清整个天空的脉络。”
“那如果……”小小的她问,“如果有一颗星,周围什么都没有呢?”
外公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那样的星,要么足够亮,亮到不需要同伴。要么……就在孤独里,把自己烧成更炽热的光。”
秦松筠闭上眼。
夜风拂过脸颊,带着湖水的湿气和植物的清冽。酒意在血管里缓缓流动,让身体轻盈,也让某些深埋的情绪浮起。
忽然,一个温热的身体靠过来。
万唯意滚进她怀里,脑袋枕在她膝上,仰着脸看她。女孩的眼睛在夜色里亮晶晶的,带着醉意和某种纯粹的欣赏。
“松筠姐,”她声音软软的,“你刚才讲星星的样子……好美。”
秦松筠怔了怔,随即笑了。她伸手,轻轻揉了揉万唯意的头发。
黎译誊在旁边“啧”了一声:“万唯意,你能不能别这么肉麻?”
“要你管!”万唯意朝他做了个鬼脸,又往秦松筠怀里蹭了蹭,“我就喜欢松筠姐。又漂亮,又聪明,还会讲星星——比你这种只会抽烟喝酒的纨绔子弟强多了!”
“我纨绔子弟?”黎译誊瞪眼,“刚才谁吃了我烤的十二串肉?”
“那是你自己愿意烤的!”
两人又开始斗嘴。刚才那些关于星空、关于孤独、关于选择的微妙气氛,被这熟悉的吵闹一扫而空。
秦松筠听着,嘴角不自觉地弯起。
怀里万唯意的身体温热,呼吸均匀,带着淡淡的薄荷烟味和梅子酒香。女孩的发丝蹭着她的手臂,有点痒,但很真实。
迟宴春拿着酒瓶走出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秦松筠坐在藤椅上,万唯意蜷在她怀里,黎译誊在旁边抽烟斗嘴。庭院里的灯光昏黄,星空在头顶静静铺展,远处湖面泛着幽暗的光。
她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梳理着万唯意的短发,侧脸在光里显得格外柔和。那种平时紧绷的、防备的姿态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放松的、甚至有些温柔的神情。
迟宴春在门口停了停。
然后他才走过来,把酒瓶放在桌上。“找到了。不过只有半瓶了。”
“半瓶也行!”黎译誊接过,迫不及待地打开倒酒。
迟宴春坐回原来的躺椅。他没再碰手机,只是仰头看向夜空。手指上的银戒在星光下泛着极淡的、冰冷的光。
秦松筠抬起头时,正好看见他的侧脸。
他看星星的样子很专注,眉头微蹙,像是在辨认某个熟悉的星座,又像是在思考什么遥远的问题。夜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露出清晰的眉骨和挺直的鼻梁。
那一刻,秦松筠忽然想起他刚才说的话。
“商星。全天最孤独的红巨星。”
她也仰起头,在满天星辰中寻找。天蝎座应该在南方的低空,这个季节,在这个纬度,也许看不见心宿二。
但她知道它在那里。
在某个看不见的位置,独自燃烧,发出赤红色的、孤独的光。
怀里的万唯意动了动,含糊地说:“松筠姐……我困了。”
“那就睡会儿。”秦松筠轻声说。
女孩在她怀里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真的闭上了眼睛。呼吸渐渐均匀。
黎译誊也安静下来,靠在椅子上,手里还握着酒杯,眼睛半闭,像是醉了,又像是醒着。
庭院里只剩下风声,虫鸣声,远处湖水轻拍岸边的声音。
还有四个人的呼吸声,在春夜的星空下,交织成某种静谧的、近乎永恒的和声。
迟宴春忽然转过头,看向秦松筠。
他的目光在夜色里很深,像两口古井,映着星光,也映着她的身影。
两人对视了几秒。
谁也没说话。
然后迟宴春很轻地、几乎看不见地点了点头,转回头,继续看他的星星。
秦松筠也重新仰起脸。
星空浩瀚,星河横贯天际。那些光走了千万年,才抵达今夜,抵达他们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