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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C.1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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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医疗室在马球场主建筑的二楼,走廊安静,铺着浅灰色地毯,吸走了所有脚步声。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很淡,混着一点走廊窗边摆放的百合花香。
秦松筠和万唯意走到门口时,正看见医生推门进去,门在身后无声地合上,留下一道紧闭的白色。
迟宴春靠在门边的墙上,身上还穿着那身白色马球服,只是头盔和手套已经摘了,搭在旁边的椅子上。刘海被汗水浸湿,有几缕贴在额角,显得眉骨更加清晰。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刚看完一场与己无关的电影,连呼吸都平稳如常。
万唯意先跑过去:“迟哥哥,黎哥哥怎么样?”
“医生在检查。”迟宴春的声音很稳,“应该没大事,落地时他用手撑了一下,缓冲了。”
“可是摔得好重……”万唯意眼眶有点红。
迟宴春抬手,轻轻拍了下她的肩,动作自然得像兄长安抚妹妹。“别自己吓自己。黎译誊从小摔到大,皮实着呢。”
他说这话时,目光越过万唯意的肩膀,落在后面的秦松筠身上。
秦松筠站在几步外,没说话。走廊顶灯的光线从她头顶照下来,在她脸上投下浅浅的阴影。她的表情有些木然,眼睛盯着紧闭的门,眼神是空的,像没聚焦。双手垂在身侧,右手还紧紧握着那只青皮橘子——握得太用力,指节泛白,果皮已经被攥得微微变形,汁液从裂缝里渗出来一点,沾湿了她的指尖。
迟宴春静静看了她两秒,然后直起身,朝她走过去。
他走得不快,脚步落在厚地毯上,无声无息。直到在她面前站定,秦松筠似乎都没察觉。她的视线还凝固在那扇门上,呼吸很轻,轻得像不存在。
迟宴春低头,看了眼她手里的橘子。果皮已经破裂,清冽的香气混合着汁液的微酸,丝丝缕缕飘散出来。
他伸出手,手指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腕。
秦松筠浑身一颤,像从梦中惊醒般猛地抬眼。迟宴春的手指上还戴着那枚银戒,冰凉的金属触感贴在她温热的皮肤上,激得她手腕微微瑟缩。
两人的视线撞在一起。
迟宴春看着她,看着她眼里那片还没完全散去的茫然和惊悸,看着她苍白的脸和抿紧的嘴唇。他喉结动了动,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却转了个弯。
“再用力点,”他开口,声音不高,带着点玩笑的意味,“我的橘子就真不能吃了。”
秦松筠怔了怔,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橘子被她攥得几乎变形,汁液从裂缝里渗出,沾湿了她的掌心,黏腻的,微凉的。她像是这才意识到自己一直握着它,手指一根一根地松开,动作有些僵硬。
迟宴春顺势接过橘子。果皮已经温了,被他握在掌心,能感觉到皮下果肉的柔软和汁液的湿润。他没有吃,只是拿着,指尖在破裂的果皮上轻轻摩挲。
就在这时,门开了。
医生走出来,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戴着眼镜,脸上带着职业性的温和表情。万唯意立刻上前:“医生,黎哥哥他——”
“没什么大事。”医生摆摆手,语气轻松,“左前臂尺骨轻微骨裂,已经打了石膏。右手腕扭伤,软组织挫伤,后腰有淤青。都处理好了,静养一个半月,定期复查就行。”
他顿了顿,补充:“病人身体素质不错,落地时有防护意识,缓冲做得很好。要是直接摔实了,可不止这点伤了。”
万唯意长长舒了口气,双手合十:“谢天谢地……”
医生笑了笑,侧身让开:“进去看看吧,别让他乱动就行。”
三人走进医疗室。
房间不大,整洁明亮,靠窗一张病床,黎译誊正半躺在上面。左臂已经打上了白色的石膏,用绷带吊在胸前,右手腕缠着纱布,额角贴了块创可贴。脸上有几处擦伤,涂了碘伏,褐色的痕迹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显眼。
他看见他们进来,咧嘴笑了——那笑容有点勉强,因为牵动了嘴角的伤,他嘶了一声,又忍不住笑。
“哟,来探病啊?”他声音有点哑,但语气还是那副熟悉的、漫不经心的调子,“空手来的?不够意思啊。”
万唯意已经冲到床边,眼睛红红的:“黎哥哥你还笑!吓死我了!”
“这不是没事嘛。”黎译誊用没受伤的右手拍拍她的头,“哭什么,多不吉利。”
秦松筠走在后面,脚步很轻。她在床边停下,看着黎译誊吊着的手臂和脸上的伤,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迟宴春走到窗边,随手将那只破裂的橘子放在窗台上,然后倚着墙壁,双手插在口袋里,安静地看着这边。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在黎译誊和秦松筠之间缓缓移动,像在观察,又像只是在等什么。
黎译誊的目光在秦松筠脸上转了转,挑眉:“秦松筠你怎么不说话?被我帅气的包扎震撼到了?”
秦松筠勉强笑了笑:“黎少这时候还有心情开玩笑。”
“不然呢?哭吗?”黎译誊耸耸肩——牵动了伤处,疼得龇牙咧嘴,但还是接着说,“马球场上摔摔打打很正常,今天运气不好而已。”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秦松筠看得出来,那笑容底下藏着的紧绷。她深吸一口气,正要说话,黎译誊却先开口了。
“哎,对了。”他眼睛亮了亮,看向秦松筠,“你这么不开心,不会是因为赌输了吧?”
话题转得突兀,但巧妙地冲淡了房间里凝重的气氛。万唯意“啊”了一声:“对哦!松筠姐,你赌的是谁赢?”
秦松筠看着黎译誊,看着他那双即使受伤也依然带着笑意的浅褐色眼睛。她静了两秒,然后唇角弯起一个很淡的、狡黠的弧度。
“我当然没输。”她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静,“比赛中断,未分胜负——所以赌约不成立。”
黎译誊愣了愣,随即笑出声,牵动伤口又是一阵龇牙咧嘴:“你这耍赖啊秦松筠!”
“怎么是耍赖?”秦松筠挑眉,“规则说好了,比赛结束才开纸条。现在比赛没结束,自然没有输赢。”她顿了顿,语气轻松了些,“看来我和黎少,只有做生意的机会,没有做朋友的缘分喽?”
她说这话时,眼睛微微眯起,像只狡黠的猫。黎译誊看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摇头笑了。
“行,你说了算。”他说,目光落在她手里空荡荡的手上,又笑起来,这次多了些认真的意味,“不过空口无凭啊秦小姐,你得把纸条拿出来——证明你没写我赢。”
秦松筠这才想起纸条在万唯意那里。她看向万唯意,万唯意也愣了:“纸条……在我这儿吗?”
“我交给你保管的。”秦松筠说。
万唯意“哎呀”一声,摸遍身上口袋,最后苦着脸:“我……我好像放在松筠姐的包里了。包在观众席……”
“我去拿!”她说着就要往外跑。
秦松筠伸手想拦,但万唯意已经一阵风似的冲出了门。手在半空中停了停,最终缓缓放下。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窗外的夜色更浓了,远处乐队的音乐隐约传来,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
秦松筠看着黎译誊,看了很久。然后她往前走了一步,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动作很轻,像怕惊扰什么。
“黎译誊。”她开口,很郑重死样子,声音很认真,“对不起。”
三个字,像石子投入静水。
黎译誊怔住,他看着秦松筠脸上罕见的、近乎郑重的认真表情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连窗边的迟宴春都抬了抬眼。
“你道什么歉?”黎译誊失笑,“摔的是我又不是你。”
秦松筠摇摇头。她双手交握放在膝上,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刚才在花园,我帮万唯意解围,可能……得罪了李公子。”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还有在牌桌上,我不该让他们误会我是你的……女伴。”
她说到这里,停了停,像是在斟酌措辞。“如果不是这些,李天一今天在马场上,也许不会……”
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清楚。
黎译誊脸上的笑容淡了。他看着她,看着那双清澈的眼睛里真挚的愧疚,看了好几秒。然后他叹了口气,没受伤的右手抬起,抓了抓头发。
“秦松筠。”他叫她的全名,语气是少见的认真,“你想多了。”
秦松筠抬眼。
“首先,”他开口,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天气,“花园的事,你做的对。万唯意那丫头我看着长大的,性子直,有时候不懂拐弯。李天一什么德行我知道,你要不拦着,他真敢纠缠到底。”
他顿了顿,眸光狡黠地闪了闪,安慰人的语气:“其次,牌桌上——那是我自己没解释。我要真想撇清,一句话的事儿。但我没说,因为我乐意让他们误会。”
秦松筠怔住。
“最后,李天一是什么人,我比你知道得清楚。”黎译誊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带着点自嘲,“他跟我不对付不是一天两天了。去年他看中的一个项目被我截胡,上个月他追的一个女孩转头跟我吃了顿饭。这些账,他早就想算了。”
他顿了顿,声音平静下来:“今天就算没有你,他也会找别的机会。马球场上动作‘失控’,太容易了。所以——”
他看着秦松筠,眼神诚恳,“这事儿跟你没关系,别往自己身上揽。”
秦松筠怔怔地看着他。走廊的光从门上的玻璃窗透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流动的光影。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谢谢。”她说,声音很轻。
“谢什么。”黎译誊又恢复了那副散漫样子,“真要谢,等我能动了,请我吃顿饭,要贵的哈!”
秦松筠笑了。这次是真心的、放松的笑。
就在这时,门被轻轻推开。万唯意抱着秦松筠的手包走进来,脸色有些异样。她看了看黎译誊,又看了看秦松筠,小声说:“松筠姐,包拿来了。”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也不知道在门外站了多久,听到了多少。
秦松筠接过包,从里面拿出那个被折成千纸鹤的纸方块。白色的便签纸折得精巧,翅膀微微翘起,像随时要飞走。
她递给黎译誊,语气里带着点遗憾:“可惜了,没机会验证。”
黎译誊看着那只千纸鹤,挑了挑眉。“我现在手不方便。”他用下巴指了指自己被吊着的手臂,“你拆开念念?”
秦松筠摇头:“说好了比赛结束才开。现在比赛没结束,不能开。”
“那放这儿吧。”黎译誊示意她放在床头柜上,“等我手好了,自己看。”
千纸鹤被轻轻放在柜子上,雪白的一小只,在深色木质桌面上格外醒目。
又说了几句话,时间不早了。万唯意和秦松筠起身告辞,让黎译誊好好休息。临走前,万唯意还气鼓鼓地骂了李天一几句,被黎译誊笑着劝住了。
门轻轻关上。房间里只剩下黎译誊和迟宴春。
安静了几秒。黎译誊靠在床头,闭上眼,长长地吐了口气。刚才那副轻松模样褪去,脸上显出真实的疲惫和痛楚。
窗边传来极轻的响动。
黎译誊睁开眼。迟宴春不知何时拿起了窗台上那只橘子,正慢条斯理地剥皮。他的手指很灵巧,橘皮被完整地剥下,分成几瓣,摊在掌心。清冽的果香瞬间在房间里弥漫开,混着消毒水的气味,有种奇异的和谐。
橘瓣被一瓣瓣分开,露出里面饱满的果肉。迟宴春没有吃,只是看着。
黎译誊的视线落在床头柜那只千纸鹤上。他看了几秒,忽然说:“宴春,帮我拆开看看。”
迟宴春抬眼。
“我好奇。”黎译誊用下巴指了指千纸鹤,“现在手不方便,你帮我拆。”
迟宴春没动。他看了黎译誊一眼,又看了看那只千纸鹤,唇角很轻地勾了勾。“现在拆,不算违规?”
“比赛都中断了,还管什么规则。”黎译誊笑,“快点。”
迟宴春这才放下橘子,走到床头柜前。他拿起那只千纸鹤,手指在纸翼上轻轻抚过,动作很小心,像在对待什么易碎品。然后他开始拆——不是粗暴地撕开,而是沿着折痕一点点展开,尽量不破坏纸张。
过程很慢。房间里只有纸张摩擦的细微声响,还有窗外隐约的音乐。
终于,纸张被完全展开。
迟宴春看着纸上的内容,愣住了。
黎译誊等了几秒,没听见动静,好奇地问:“写的什么?不会真写我赢了吧?”
迟宴春没说话。他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然后很轻地、几乎不可闻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复杂。有讶异,有恍然,还有一丝难以捉摸的、近乎赞赏的东西。
他转过身,把纸张翻过来,朝向黎译誊。
白色的便签纸上,没有字。
只有一个用黑色签字笔画的笑脸。简单的圆弧眼睛,上扬的嘴角,像孩子随手涂鸦,却又透着种说不出的灵动。
黎译誊看着那个笑脸,也愣住了。几秒后,他笑出声,是那种真正的、畅快的笑,牵动伤口也不在乎。
“这女人……”他摇头,笑容里有种无奈的佩服,“真有她的。”
迟宴春把纸张重新折好,放回床头柜。他走回窗边,拿起一瓣橘子,放进嘴里。果肉清甜,汁水充沛,在舌尖化开。
身后传来黎译誊百无聊赖的声音,“还是那个橘子?看起来一身反骨,她还真听你的瞎话。”
迟宴春没搭理他。
“甜不甜啊,宴春给我尝一个。”
迟宴春回过身来随意地依靠着墙壁,拿着一瓣橘子,弯弯的月亮似的,放进嘴里,作势酸得眨了一下眼睛。
“酸的。”迟宴春随口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