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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C.1 ...

  •   后台的空气是冷的,混着定型喷雾的化学甜香和汗水的咸涩。Tracy对着镜面补口红,樱桃色的膏体在她的唇角断了一小截,滚落到地板上,一段凝固的血。

      “黎少说了,这事儿没完。”

      她的声音不高,足够让周围四五个正在拆头饰的模特听见。有人低头加快了动作,有人从镜子里递来一瞥,混合着厌烦与好奇的眼光,像羽毛轻搔过皮肤,不痛,却让人坐立难安。

      孔静幽靠在门框上,手里转着手机。屏幕的微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为了一件走秀时被刮破的衣摆,值得闹到主办方负责人面前?”她没看Tracy,话是说给身后人听的。秦松筠正弯腰检查衣架上的一排刚回收的样衣。手指拂过丝绸面料,在灯光下像划过水面,布料本身的光泽涟漪般荡漾开去。

      “君竹第一次在昭清坊办专场。”她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黎家小公子若真为了红颜一笑,让这场秀留下话柄,我们损失的不仅是口碑。”

      “那你去道歉?”孔静幽转过身。

      “我去处理。”

      秦松筠直起身。她今天穿的不是秀场那些飘逸夸张的设计,而是一件烟灰色羊绒连衣裙,剪裁得体,腰线收的恰到好处。没有logo,没有多余的设计,但懂行的人一眼就能看出那是手工锁边的针脚,事实只有顶尖裁缝才有的耐心。

      她经过Tracy身边时,那女孩从镜子里抬起眼睛。

      “秦总亲自去?”Tracy的语调扬起,带着刻意的不敢置信,“那我可要好好等着了。”

      秦松筠停下脚步。

      他没有回头,只是从镜子里与Tracy对视了一秒。就那么一秒,女孩那点得意的弧度僵了僵。

      “二十分钟后,贵宾休息室。”秦松筠说,“黎先生的时间宝贵,我不会耽搁太久。”

      门在她身后关上。

      *

      贵宾休息室在宴会厅的夹层,一整面弧形落地窗俯瞰着楼下逐渐散去的人群。水晶吊灯的光是暖黄色的,落在深咖色地毯上,吸走了大部分声音。

      黎译誊坐在单人沙发里,长腿交叠,手里玩着一个打火机。银色的外壳在他指间翻转,开合时发出清脆的“咔嗒”声。他穿着浅米色亚麻西装,没打领带,衬衫扣子松了两颗,露出锁骨清晰的线条。

      Tracy坐在他旁边的扶手上,身体微微倾靠着他。她换了衣服,一条亮片吊带裙,在灯光下闪闪发亮,像一尾刚上岸的鱼。

      秦松筠推门进来时,黎译誊正好抬起头。

      他的眼睛是浅褐色的,在暖光下近乎琥珀。那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只是一种漫不经心的掠过,像看一件不错的摆设。

      “秦总。”他开口,声音里带着刚喝过酒的松散,“坐。”

      秦松筠没有坐。她在距离沙发三步远的地方站定,微微颔首。

      “黎先生,Tracy小姐。关于今天秀场后台的意外,我代表君竹致歉。裙摆的破损我们已经请裁缝紧急处理,新的样衣会在明天中午前送到Tracy小姐住处。”

      她语速平稳,每个字都清晰,没有讨好,也没有畏缩。只是在陈述。

      Tracy轻笑一声。

      “秦总觉得,换一件衣服就完了?”她手指绕着自己的一缕头发,“我在台上差点摔跤,那么多媒体拍着,万一真摔了,我的职业声誉怎么办?”

      “秀场录像显示,您当时行走的节奏与音乐节拍有半拍误差。”秦松筠看向她,“导播室可以调取全程视频。如果您需要,我们可以请第三方评估是否真存在安全隐患。”

      Tracy的脸色变了变。

      黎译誊却笑了。他往后靠进沙发背,打火机在掌心一抛一接。

      “秦总做事很严谨。”他说,听不出是夸赞还是揶揄,“不过女孩子受了惊吓,要的不过是个态度。是吧,Tracy?”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轻飘飘的,像在逗猫。

      Tracy得到了默许,腰杆挺直了些。

      “我要主办方负责人亲自道歉。”她说,“书面的,公开的。而且——”她顿了顿,眼睛盯着秦松筠,“我要秦总你,现在就在这里,替你们那个不上心的后台主管,鞠躬道歉。”

      空气安静了几秒。

      窗外的夜色正浓,玻璃映出室内暖黄的倒影。秦松筠站在那片光里,背脊笔直。烟灰色的裙摆垂到小腿中间,露出一截纤细的脚踝,和一双裸色高跟鞋的细带。

      她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

      不是冷笑,也不是苦笑。就是一种觉得有趣的笑。

      “Tracy小姐。”她开口,声音比刚才更柔和了些,“您知道君竹为什么选在昭清坊办首场独立秀吗?”

      Tracy愣住。

      “因为这里的前身,是锦心集团在上世纪三十年代的第一家定制旗袍店。”秦松筠往前走了一步,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当年秦家老祖宗请匠人铺了这栋楼的地砖,每一块都是从苏州运来的水磨青砖。他们说,只有踩在这样的地面上,走出来的步子才稳,才端方。”

      她停在Tracy面前,微微俯身。

      “今天您走秀时穿的那件礼服,腰封上有七枚手工盘扣。每一枚,都是我外公生前合作的老师傅,用时间和心力盘出来的。”秦松筠的声音很轻,几乎像在耳语,“盘扣的芯骨是檀木,缠线的丝是江南厂里最后一批老机子出的桑蚕丝。老师傅今年八十四了,手抖,做不了几件了。”

      她直起身,目光平静地看着女孩逐渐僵硬的脸。

      “您说要书面道歉,可以。要公开声明,也可以。但让我替后台主管鞠躬——”

      她顿了顿,唇角那点笑意彻底淡去。

      “他不配。您也不配。”

      *

      房间另一端的阴影里,迟宴春仰头喝尽了杯中最后一点威士忌。

      冰球在杯底晃动,发出细碎的碰撞声。他坐的位置很妙——一株高大的天堂鸟盆栽后面,单人高背椅半掩在帷幕的褶皱间。从这里可以看清整个休息室,但从门口进来的人,不特意寻找,很难注意到他。

      他早就到了,比黎译誊还早。原本只是躲清静,没想到看了场戏。

      有意思。

      他把杯子放在一旁的小圆桌上,身体往后陷进椅背。右手食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右手食指上的银戒。戒面很窄,素圈,没有任何花纹。戴在那个位置有些奇怪,既不象征婚姻,也不像普通装饰。

      戒身被他转了一圈,指腹触到底侧一道极细微的凹凸。

      那是很多年前留下的疤,月牙形状,如今只剩一点浅浅的痕迹。戴戒指不是为了遮它,只是习惯了。

      他的目光落在秦松筠身上。

      烟灰色的裙子,挽起的发髻,侧脸在灯光下像温润的玉。说话时下颌线的弧度,不卑不亢的姿态,还有那几句软中带刺的话——

      黎译誊这新欢,踢到铁板了。

      迟宴春的嘴角弯了弯。他没打算出面。黎译誊的私事他向来不插手,更何况是这种女人间的意气之争。看戏要有看戏的修养,提前剧透就没意思了。

      他只是有点好奇,这个“秦总”会怎么收场。

      黎译誊可不是什么有耐心的主儿。

      *

      “秦总这话说的。”黎译誊终于开口了。他坐直了些,打火机搁在膝盖上,“一件衣服而已,扯什么老祖宗老师傅的,多扫兴。”

      他说话时眼睛看着秦松筠,那目光里有一种懒洋洋的探究。

      Tracy抓住他的手臂:“译誊!”

      “不过。”黎译誊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动作亲昵,眼神却没离开秦松筠,“Tracy今天确实受了委屈。秦总既然来了,总得给个交代。你说是不是?”

      他在逼她选。

      要么低头,彻底折了面子;要么硬扛,得罪黎家小公子。

      秦松筠静静地站在那里。窗外的夜色在她身后铺开,玻璃上她的倒影淡淡的,像一幅水墨勾勒的剪影。

      “黎先生要的交代,我已经给了。”她说,“君竹的道歉,样衣的补偿,第三方评估的承诺。至于鞠躬——”

      她顿了顿,忽然转向Tracy。

      “Tracy小姐是模特,应该知道台步的‘稳’字怎么写。”秦松筠的声音很平静,“不是地板多平,不是鞋子多合脚。是这里。”

      她抬手,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心口。

      “心里稳,步子才稳。心里慌了,哪怕走在平地上,也会自己绊自己。”

      Tracy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秦松筠迎上她的视线,“如果您真的对自己的专业能力足够自信,就不会因为一件衣服的意外,赌上自己未来在昭清坊,乃至整个锦心系场地的走秀机会。”

      很轻的一句话,却让tracy徒然觉得后颈发凉。

      黎译誊眉梢挑了挑。他听懂了。昭清坊是许家的产业,但许家和锦心千丝万缕。秦松筠这句话不是在威胁,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在这个圈子里,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有些门就永远关上了。

      有意思。

      他重新靠回沙发背,笑了。

      “秦总护短。”他说,语气里听不出喜怒,“不过也是,自己的人,自己护着,天经地义。”

      他这话说得模棱两可。既没继续逼秦松筠,也没安抚Tracy。

      Tracy的脸色白了又红。她看着黎译誊,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渐渐浮起一层水光,不是装的,是真委屈了。她以为他会替她出头,可他只是坐在那里,用那种看戏一样的眼神看着这一切。甚至她在他眼底捕捉到一丝对秦松筠的欣赏。这比任何直接的羞辱更让她难堪。

      “好。”Tracy站起来,亮片裙哗啦作响,“你们都是一伙的。黎译誊,你看她长得漂亮,就帮着她是不是?”

      黎译誊叹了口气。

      “Tracy,别闹。”

      “我闹?!”女孩的声音尖了起来,“刚才在后台你怎么说的?你说‘随你高兴’!现在呢?你就看着她欺负我?!”

      她抓起桌上的水晶烟灰缸,想砸,又不敢。手悬在半空,微微发抖。

      秦松筠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她忽然觉得有点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心里那种深深的、对这一切无聊戏码的厌倦。她本该在工作室里看下一季的面料小样,或者去疗养院陪母亲说说话,哪怕母亲已经认不出她了。

      而不是在这里,和一个被宠坏的女孩,争一口毫无意义的气。

      “Tracy小姐。”她开口,声音里那点最后的温度也褪去了,“烟灰缸是昭清坊的藏品,一九四零年代法国制。砸了,您赔不起。”

      Tracy的手僵住了。

      就在这时,休息室的门被推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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