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鹦鹉不敢言》竹日青青

2、承 奶娘对我说

　　奶娘对我说：“周娘娘怜惜公主，总是想让你如愿的。周家的表公子和耒阳侯世子，都入了殿选名单。”

　　母亲是小门小户的女儿。

　　她封妃后，舅舅的儿子周初被父亲拔擢为哥哥的伴读。

　　我没有见过表兄。

　　因我出生时，他已经四五岁了，到我长到能见人，他便过了七岁，从此不可入后宫拜见母亲。

　　可表兄时常托哥哥给我和母亲带些宫外的小玩意儿，有时候是民间的手艺，有时候是时兴的瓜果，别有趣味。

　　我读书之后，也常和表兄诗词唱和往来。

　　他这个人妥帖而机灵，宫中对他都很满意。

　　“表公子很俊秀呢，”

　　奶娘悄悄告诉我，

　　“侄儿肖姑，活脱脱和周娘娘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我盯着母亲美艳的脸庞，试图描摹五官长在一个男人脸上的模样。

　　我勉为其难。

　　男妈妈，也不是不行。

　　母亲数次感叹：“初儿这孩子生得真好，连陛下也称赞呢。”

　　可见父亲很中意周初。

　　不过我知道，父亲更喜欢耒阳侯世子许骅。

　　许骅虽然是勋贵子弟，却是京城闻名的神童。

　　他六岁入宫，面对父亲问话，不慌不忙，对答如流。

　　父亲捋一捋胡子，点点头道：“真乃许家麒麟子，可为吾婿也。”

　　于是大家都知道许骅前途远大。

　　而当时父亲怀里抱着的便是我。

　　我想，君无戏言。

　　多半我的夫婿就是这位许骅了。

　　奶娘托人打听回来告诉我，“许世子生得很清俊，文气十足，不输表公子。”

　　在我童年的印象里，许骅小小年纪，生得白皙，凤眼飞眉，眉心一点红，耳上是红丝线扎起的童子髫，两侧各垂着一颗圆绿碧玺。

　　像个小姑娘。

　　如果他做我的丈夫，总比一点都不认识的人来得好些。

　　而且，总是有他或多或少的消息传到我耳朵里。

　　比如，宫里人都知道，耒阳侯和夫人生了四个孩子都没有留住，因此对这第五个是格外的珍惜，自小作女孩儿打扮，以期骗过鬼神。

　　果然有效，许骅的小名叫“留住儿”，便当真好好地长大了。

　　又比如，他十岁的时候，便可倚马千言，下笔作出的诗词，连老词臣们也啧啧称赞。

　　文臣们可不好讨好，他们对于外戚和勋贵，有天然的隔阂。

　　足以说明，许骅是一个多么有才华的人。

　　父亲也时不时提到他，赞赏里带着三分羡慕。

　　“好像前四个孩儿的福气，都补在了这一个身上。”

　　他当然羡慕。

　　父亲活下来的五个儿子，没有一个这样好。

　　包括我哥哥。

　　想必这样一个人做我的驸马，能够稍微慰藉父亲那颗孤独的心。

　　后来我才知道，我从一开始就错了。

　　选婿那天，父亲、皇后和母亲都去了。

　　皇后体贴我，命我在偏殿，可以透过窗子看一眼上殿的人选。

　　这可是连姐姐都没有的恩典。

　　“就当是为我儿积福。”

　　皇后淡淡说，“但愿福宁运气好些。”

　　我想，这多半是为了讨好母亲。

　　父亲到现在还没有立太子，除了我哥哥，还能有谁呢？

　　皇后向来是个聪明人，不然姐姐也不能一直得父亲钟爱。

　　选婿那天，我起得很早。

　　皇后的女官一早就侍立在兰芳殿，引着我换上女官的衣服，低声交代：

　　“公主勿要出声，陛下不知道公主在旁观看。”

　　父亲不知道？

　　我的手一下子停下来，盯着衣服直发愣，我还应该去吗？

　　片刻之后，我作出决定。

　　“我不去了。”

　　女官摇摇头：“您会后悔的。”

　　她用哀悯的眼神看了我一眼：

　　“今天殿选五人，一为耒阳侯世子，一为贵妃之侄，二为世官之嫡子，一为民人之子。”

　　走个过场而已，夫婿早已内定。

　　我笑着回复：

　　“终究是难以见外男，母后恩典，我不领亦不好。便让方妈妈替我走一趟吧。”

　　方妈妈是我的奶娘，领了命，和女官走远了。

　　在寝宫里，我的心脏不知怎么的砰砰直跳。

　　母亲亦在殿选现场，如今我问计无处，脑子里却反复响起女官的那句“你会后悔的。”

　　我想，万事还是有转圈的余地，何况殿选后，总有几日才定下人选。

　　若驸马不好，我求一求爹爹妈妈，纵然嫁不了许骅，也还有表兄。

　　于是，我心定下来。

　　“取纸笔来，我要写字。”

　　总要提前准备好笔墨，一封书信给父亲，感激他的养育之恩。

　　一封给皇后，感念她的抚育之情。

　　还有两封给母亲和哥哥，说些体己话。

　　给未来的驸马写什么呢？

　　我想，如果嫁给许骅，确实要好好琢磨一下，投其所好。

　　虽然国朝公主为尊，但我也想夫妇和睦

　　我实在是怕了姐姐家宴上和驸马之间古怪的氛围。

　　如果是表兄，更不用说，我们鸿雁传书，彼此熟稔得很。

　　我根本没想到其他三个人。

　　这是我犯的又一个错误。

　　“这民人之子倒是好运道，如何被选入殿选？”

　　我写累了，一边由大宫女冬芙按手腕，一边问。

　　我的确有些好奇。

　　冬芙“扑哧”一笑：“您知道的，从来那些内官弄鬼，想必是他家花了大钱，要弄进来镀金呢。”

　　我点点头，心下疑惑稍解。按照惯例，进入殿选的人，除驸马之外，个个都可入太学读书，以示恩宠。

　　想必这人家里豪富，走了这条路。

　　冬芙感慨一声：“向来如此，嘉宁公主那会儿，听说一个名额千金还不止。”

　　“就由着他们弄鬼？”

　　“我的公主，您安安心心等着出嫁吧。这起子人，我们兰芳殿自然没有。”

　　冬芙不敢多言。

　　我知道，她不敢说是父亲。

　　父亲为什么会给姐姐选那样一个丈夫呢？我沉寂已久的疑惑又翻上来。

　　嘉宁姐姐可是嫡公主……

　　“殿下——”

　　“陛下命您快去馥春殿——”

　　“姐姐怎么了？”

　　我立刻站起来。

　　“嘉宁公主的驸马跑了！”

　　“您快去劝劝公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