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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最后一滴的皈依 两个频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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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我永在
凌有则没有订酒店,而是跟着谈泊住进了湖边的一家青旅。谈泊始终和他保持着若即若离的距离。谈泊说的隐晦:“我以为你能够明白。“凌有则再不去看谈泊的眼,他怕再次不受控流泪。
青旅的公共区域里烧着噼啪作响的柴火炉,墙壁贴满了过往旅人手写的车票与便笺。谈泊喜欢这里,他很快便和天南海北的陌生人熟络起来:听一位退休的工程师讲他骑自行车环湖的壮举,帮几个大学生拼凑次日去果子沟的路线,又接过一位独自旅行的阿姨递来的热奶茶。
凌有则坐在稍远的木桌旁,看着谈泊在暖黄灯光和嘈杂谈笑中穿梭,身影生动得像一簇跳动的火焰。他忽然清晰地意识到,谈泊那份能点燃周遭的热情,那份对物质毫不在意的豁达,正是自己那被代码与日程填满的、规整世界里所缺失的,最珍贵的频率。
夜深人散,两人挤在青旅窄小的上下铺。喧嚣退去,只剩窗外风吹过湖面的悠长声响,还有交错频率的呼吸声。
谈泊睡不着,他相信凌有则也是。他曾经认为,没有谁能比他们更接近对方。
谈泊轻声开口:“你明天就回去吧,我知道你很累。
你需要一段休息的时间,你不要被时间奴役。“
凌有则很想出声反驳什么,但是谈泊不给他开口的机会。
谈泊仍然在低声述说:“你不觉得我们都太理想化了吗?你永远认为可以平衡你的人生,掌握所有。我也很天真,我想我去哪里都有人陪。“
凌有则说:“我陪你,我永远陪你。“
谈泊打断,他翻身,脸对着窗外:“你不能。“
“我能。“
谈泊说:“可我不想,我不想要你陪了。“
“为什么?“凌有则在下铺的床板上坐起来,不能平复心绪。
凌有则下床,站在床边,他现在可以和谈泊平视。谈泊在借着黑暗描摹他的眉眼,他动容,但隐藏,不做声。
凌有则去摸他的手,他说:“你别把我推走了。“
“你不是理想主义者,你太现实。你总在考虑我,你觉得你自己不配。“谈泊侧转身体回避和凌有则的交流。
这个异乡的夜晚显得更加苍凉与冷漠。
5. 代码雪
赛里木湖的日出比北京晚了将近两小时。
凌晨七点,天光还未完全醒来,青灰色的云层压着远山的轮廓。凌有则醒来时,上铺已经空了——谈泊的背包、三脚架、相机包都不见了。
只有床头贴着一张便利贴,荧光绿,和当年贴在他电脑屏幕上那款一模一样。
“我去拍蓝冰,不必跟来。”
凌有则捏着那张纸,指腹摩挲过谈泊的字迹——比七年前更沉稳些,却依旧带着那种向下的斜度,像随时准备起飞。
他没追出去。
接下来的三天,凌有则住在青旅里,用笔记本电脑远程处理工作。他把早上的会议全部改到下午——新疆时间的正午,是北京的下午。合伙人发来消息:“你真在新疆?项目不要了?”
凌有则回复:“要。但时间表得改。”
他没有解释为什么要改,就像他也没有解释为什么突然飞了三千公里。有些程序不需要注释,执行就是执行。
青旅的老板娘是个哈萨克族大姐,叫阿依古丽。第三天傍晚,她端着一碗热奶茶放在凌有则桌上,用生硬的汉语说:“你朋友,每天天不亮就走,天黑才回来。”
凌有则盯着屏幕上跳动的代码:“我知道。”
“你们吵架了?”
“没有。”凌有则顿了顿,“比吵架复杂。”
阿依古丽笑了,眼角的皱纹像湖面的涟漪:“赛里木湖很冷,但冰下面,水是流动的。”
凌有则听懂了这句不太标准的汉语。他合上电脑,问:“他今天去哪儿拍了?”
“南岸。那边冰厚,有气泡。”
凌有则借了青旅的自行车——一辆锈迹斑斑的老式二八杠,在雪地里骑得摇摇晃晃。到南岸时,太阳已经开始西斜,金色的光斜切过冰面,把那些封冻的气泡照得像琥珀。
谈泊站在离岸五十米左右的冰上,三脚架支得很稳,镜头对准冰层下幽蓝的世界。他穿着红色的冲锋衣,在茫茫白色里,像一簇不肯熄灭的火苗。
凌有则没有走近。他停在岸边,看着谈泊按下快门,看着他低头查看屏幕,看着他摘下手套呵气取暖——所有动作都太熟悉,熟悉到凌有则能在脑海里自动补全每一帧的间隙。
他忽然想起大三那个雪天。谈泊捡完报告站起来时,鼻尖冻得通红,却还在笑:“同学,你帮我理注释,我请你喝奶茶?”
那时候凌有则的回答是什么来着?
“我不喝甜的。”
“那你喝什么?美式?浓缩?还是代码直接静脉注射?”谈泊的眼睛弯起来,像月牙。
凌有则当时没回答。他只是在第二天同一时间,又“走错”了机房,然后把一杯无糖美式放在谈泊的笔记本旁边。
谈泊抬头看他,眼睛瞪圆了:“你怎么知道我今天在这儿?”
凌有则推了推眼镜:“概率计算。”
都是谎话。哪有什么概率——他只是在宿舍楼下的咖啡店等了四十分钟,看见谈泊抱着电脑冲出来,就默默跟了一路。
这些事,谈泊大概永远不知道。就像凌有则也永远不知道,谈泊是什么时候在他电脑里新建那个“赛博蝴蝶的快乐老家”文件夹的。
冰面上的谈泊收起了三脚架,开始往回走。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这是凌有则教他的,在冰上要走小步,重心放低。
走到岸边时,谈泊看见了凌有则。他愣了一下,没说话,只是把相机包往肩上提了提,继续往前走。
凌有则推着自行车跟在他身边。雪地上留下两串脚印,一串深,一串浅。
“今天拍到了吗?”凌有则问。
“嗯。”
“气泡冰?”
“嗯。”
沉默又蔓延开来,像湖上的雾。走了大概十分钟,谈泊忽然开口:“你还没回去。”
“嗯。”
“工作呢?”
“线上处理。”凌有则说,“我把下周的会挪到月底了。”
谈泊停下脚步,转头看他:“为什么?”
凌有则也停下来。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谈泊脚下。
“因为,”他说,“我算了算,过去三年,我因为‘再等等’这三个字,错过了你拍的147次日出,89场雨,和3次极光。”
谈泊的睫毛颤了颤。
“我不想再错过蓝冰了。”凌有则的声音很轻,被风吹散了一些,“哪怕只是站在旁边看。”
谈泊低下头,继续往前走。但这一次,他的脚步更慢了。
6. 解冻期
他们陷入了一种奇特的共存模式。
每天清晨,谈泊依然会早起去拍摄。凌有则不再试图跟随,而是在青旅的公共区域工作。下午三点,当谈泊带着一身寒气回来时,凌有则会递上一杯刚煮好的热奶茶——无糖,但加了盐,是本地喝法。
谈泊第一次接过时,看了凌有则一眼:“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样喝?”
“阿依古丽告诉我的。”凌有则说。
这是谎话。阿依古丽只说本地人喝咸奶茶,没说过谈泊喜欢。但凌有则记得——很多年前,谈泊在敦煌感冒,窝在民宿里说:“要是能有杯咸奶茶就好了,小时候我奶奶常煮。”
凌有则当时连夜找了五家店才买到,送到时谈泊已经睡着,奶茶凉透了。第二天谈泊醒来,看见床头柜上的杯子,眼睛亮晶晶地问:“你变出来的?”
“嗯,”凌有则那时说,“我会魔法。”
现在想来,所有魔法都是笨拙的、耗时的、不计成本的计算结果。
第四天,谈泊没去湖边。他说冰面开始化了,不安全。
那天他们一起去了附近的果子沟。车是青旅里几个大学生租的,正好多两个空位。谈泊坐在副驾驶,凌有则和两个陌生男孩挤在后座。
盘山公路蜿蜒向上,雪松林从车窗两侧掠过。大学生们在放音乐,一首接一首的民谣。谈泊靠在车窗上,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凌有则看着他侧脸投在玻璃上的倒影,忽然想起那张银杏照片——谈泊偷拍的,他在树下看文件,浑然不知自己成了某人取景框里的风景。
“凌先生。”开车的男生忽然说,“听谈哥说你是搞计算机的?”
凌有则回过神:“嗯。”
“那你会修无人机吗?我的今天早上撞树上了。”
凌有则接过那架小飞机,检查了电路板和螺旋桨。二十分钟后,无人机重新起飞,在雪山上空划出一道弧线。
男生欢呼:“太厉害了!谈哥说你什么都会修,果然是真的!”
谈哥。
凌有则看向谈泊。谈泊不知何时睁开了眼,正静静看着他,眼神复杂得像化冰的湖面——底下有东西在流动,表面却还结着一层薄脆的壳。
那天晚上,谈泊发烧了。
或许是连日在冰上吹风的缘故,回到青旅时,他的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凌有则用手背试了试他额头的温度,立刻去问阿依古丽要退烧药。
“没有药,”阿依古丽说,“最近的诊所在镇上,开车要一小时。而且下雪,路封了。”
凌有则回到房间时,谈泊已经蜷缩在上铺,裹着两层被子还在发抖。凌有则打了盆热水,浸湿毛巾,踩在下铺的床沿,轻轻敷在谈泊额头上。
谈泊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凌有则?”
“嗯。”
“我冷。”
凌有则沉默了几秒,然后脱掉外套,躺到上铺,从背后抱住谈泊。狭窄的单人床挤两个成年男人很勉强,但他尽量让谈泊靠在自己怀里,用体温去焐热那具发抖的身体。
谈泊的后背贴着他的胸口,能听见心跳——两个频率,渐渐同步。
“像以前。”谈泊哑着嗓子说。
“嗯。”
“我大二重感冒那次,你也这样抱着我。”
“嗯。”
“那时候我想,”谈泊的声音越来越轻,“这个人怎么这么暖和……”
凌有则的手臂收紧了一些。过了很久,他以为谈泊睡着了,却听见很低的一句:
“可是后来,你越来越冷了。”
凌有则的呼吸滞住。他想说对不起,想说不是这样的,但所有语言都卡在喉咙里,变成一片苦涩的寂静。
窗外的风呼啸而过,吹得窗户咯咯作响。凌有则忽然想起谈泊邮件里的话——
“凌有则,我等了七年的‘意外’。”
原来最深的伤口,不是争吵,不是背叛,而是一天天的冷却——像一杯被遗忘在桌上的热茶,慢慢凉透,表面结出一层薄薄的膜。
7. 春信
谈泊的烧在第二天退了。
醒来时,凌有则已经不在床上。桌上有保温杯,装着温水;还有一碗小米粥,用热水温着。
谈泊坐起来,感觉头重脚轻。他拿起手机——开机了,三天来的第一次。
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新消息。只有一条凌有则发来的短信,时间显示是今天早上六点:
“我去镇上买药,中午回来。粥记得喝。”
谈泊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直到屏幕暗下去。
他慢慢喝完了粥,然后抱着相机包去了公共区域。阿依古丽正在擦桌子,看见他,笑着说:“你男朋友一早就走了,问我借了车。”
“他不是——”谈泊说了一半,停住了。
阿依古丽眨眨眼:“好好,不是男朋友。那是什么?前男友?追求者?还是……迷路的人?”
谈泊答不上来。
中午十二点,凌有则还没回来。谈泊开始看表——这是凌有则的习惯,不知何时传染给了他。一点,两点。雪越下越大,窗外的世界白茫茫一片。
阿依古丽接了个电话,脸色变了。她挂断后,看向谈泊:“镇上到这里的路,塌方了。”
谈泊手里的相机包掉在地上。
“什么?”
“雪太大,有一段路基塌了。车过不来,也出不去。”阿依古丽说,“你……你朋友,应该被困在镇上了。”
谈泊抓起外套就往外冲。阿依古丽拉住他:“你去哪?路封了!”
“我走过去。”
“二十公里!这么大的雪!”
“那也得走。”谈泊的声音在抖,“他会冷的。”
阿依古丽愣住了。她松开手,看着谈泊冲进雪里,红色冲锋衣很快变成一个小小的点,消失在白色中。
谈泊真的在走。
雪没过小腿,每一步都像在跋涉。风刮在脸上,像刀割。但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凌有则最怕冷了。大三那年冬天,凌有则的手总是冰的,谈泊就常买热饮塞给他,说:“凌服务器,给你补充点热能。”
后来凌有则的手渐渐暖了,因为谈泊总会握住它们,放进自己口袋。
什么时候开始不再握了呢?
大概是凌有则第一次因为开会忘记他们的周年纪念日;大概是谈泊发来的照片,三天后才得到一句“好看”;大概是深夜加班回来,看见谈泊在沙发上睡着,电视还开着,播着他们一起追的纪录片。
所有的冷却都是一点一滴的,像钟乳石的形成——漫长,寂静,等意识到时,已经坚硬如石。
走到第五公里时,谈泊的脚冻得失去知觉。他摔了一跤,爬起来,继续走。耳机里在放歌,随机到他们曾经共听的那首——
“我要穿越这片沙漠,找寻真的自我……”
谈泊忽然哭了。眼泪流出来,瞬间在脸上结成冰。他哭得没有声音,只是肩膀在抖,像一片风中的叶子。
就在他快要走不动时,前方出现了车灯。
一辆越野车艰难地在雪中行驶,看见他,猛地刹住。车门打开,凌有则跳下来,几乎是从雪地里跑过来的。
“你疯了?!”凌有则抓住他的肩膀,声音里全是后怕,“这么大的雪!你走出来的?!”
谈泊看着他,嘴唇冻得发紫,却说不出话。
凌有则脱下自己的大衣裹住他,把他往车里带。车内暖气开得很足,谈泊开始发抖——这是回暖的征兆。
“路通了?”谈泊哑着嗓子问。
“没通。”凌有则握着他的手,用力揉搓,“我找了辆四驱车,绕了远路。”
“为什么回来?”
凌有则的动作停住了。他抬起头,看着谈泊通红的眼睛,轻声说:
“因为我想起,你发烧的时候,总是做噩梦。”
谈泊怔住。
“大二那次,你梦见父母不要你了,哭得很厉害。”凌有则继续说,“后来每次生病,你都会做类似的梦。所以我想,我得在你醒来前回来,告诉你——”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
“我在这里。”
谈泊的眼泪又涌出来。这一次是温热的,滴在他们交握的手上。
“凌有则,”他哽咽着说,“我走不动了。”
“我知道。”
“我们……我们还能重新开始吗?”
凌有则没有立刻回答。他擦掉谈泊的眼泪,额头抵着额头,像在赛里木湖边那样。
“不用重新开始。”他说,“我们只是……暂停了太久。现在,继续播放。”
车窗外,雪渐渐小了。远处,赛里木湖的冰面在暮色中泛着幽蓝的光——那是冬季最后的坚守,也是春天最早的信号。
凌有则发动车子,调转方向,没有回青旅,而是沿着湖岸慢慢开。
“去哪?”谈泊问。
“不知道。”凌有则说,“随便开,开到哪儿算哪儿。”
谈泊看向他:“你的日程表呢?”
“删了。”
“全部?”
“全部。”凌有则顿了顿,“只留了一条。”
“什么?”
凌有则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握住了谈泊的手。
——那条内容是:和谈泊一起,等冰化,等花开,等所有被推迟的“以后”,变成“现在”。
凌有则和谈泊对青春时埋下的暗号:“你好,我在。”
谈泊笑着看他:“我听到了。我也在,你呢?”
“是的,我确定你在。”
车灯照亮前方的路,雪地上,两行车辙印蜿蜒向前,像一行未写完的诗。
而诗的最后一句,他们决定,用余生慢慢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