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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雪柳 我出生在母 ...

  •   我出生在母亲灵力枯竭的那天。
      睁开眼时,雪已经下了三天三夜。洞府外是能撕碎妖兽的暴风雪,洞内却暖如春昼——母亲用最后的力量撑起了结界。
      她把我搂在怀里,颈间玉佩温润生光。我伸手去够,她轻笑一声,解下玉佩挂在我脖子上,指尖划过时留下细小的符文。“戴着吧,”她声音很轻,“能护着你。”
      那年冬天特别长。我们在西山的洞府里住了十八年,直到桃花开满山坡时,她靠在那棵最老的桃树下,再也没有醒来。
      “小白,”她最后的声音散在风里,“去万柳山……找青禾上神沈微之。他会收留你。”
      我握着母亲留下的玉簪下了山。
      万柳山脚客栈里,店小二拽住我袖子:“仙友真要去万柳山?那位青禾上神……他那把无霜刃下斩的可不只是妖魔。”他压低声音,“三年前灵剑宗一位长老,不过质疑了他一句,就被斩去一臂——听说那长老至今修为未复。”
      我拨开他的手。
      山门结界泛着淡蓝的光晕。雾气深处有人走来,戴着斗笠,看不清脸。
      “可是青禾上神?”我递上玉簪。
      他接过簪子的瞬间,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只一眼,便收进袖中。
      “许砚白。”
      “母亲让我来寻您。”
      他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长到山风卷起积雪,扑簌簌落在我们肩头。然后他忽然问:“可愿拜师?”
      我怔住。
      “此扇名落雪,以后是你的法器。”他不知从何处取出一柄素白折扇,“我唤你寒岁——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
      我握紧冰凉的扇骨,跟着他往山里走。
      雪在脚下碎裂。他走得不快,灰袍拂过枯枝,沾着零星的雪沫。这万柳山静得可怕,除了风声,便只有我们两人的足音。
      “到了。”
      眼前是几间简朴的竹舍,一圈篱笆,院中一株老梅开着零星的白花。院子上空浮着流转的符文——比山门处更强的结界。
      “你住东厢。每日寅时末起身,扫院,汲三缸山泉。辰时初,来梅树下。”
      我应下,心下却诧异——这不像修炼,倒像杂役。
      他仿佛看穿我的心思:“道在日用常行。心不静,步不稳,扫洒汲水便是第一课。”顿了顿,目光落在我手中的落雪扇上,“至于你体内的灵力——驳杂不稳,结丹反噬未消,暂勿妄动灵力。扇子先收着。”
      我心里一沉。母亲从未说过我灵力驳杂。
      东厢很小,一床一桌一椅,干净得近乎空寂。放下行李,我展开落雪扇。扇骨触手温润,隐有寒意;扇面素白如雪,空无一物。试着注入一丝灵力,毫无反应,唯有那股寒意顺着指尖悄然蔓延。
      翌日寅时末,天墨黑如漆。我依言扫院汲水。山泉在崖下,路陡石滑,三缸水提回来,即便有些修为,手臂也阵阵酸软。
      辰时初,我跪坐梅树下。他已在那里,仍是那身灰袍,斗笠未摘。
      他抬手,隔空一点。
      周身空气骤然沉重,如负山岳,又如沉冰潭。灵力滞涩,呼吸艰难。更有一缕冰冷尖锐的意念,试图刺入识海。
      “凝神,静心。”他的声音穿透重压,“杂念即魔障,灵力即波涛。压不住念,控不住力,便是自取灭亡。”
      我咬紧牙关,摒弃杂念,默诵母亲教过的宁心诀,将翻腾的气血与灵力死死按捺。不知过了多久,压力与寒意潮水般退去。我几欲瘫倒,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今日到此。”他语气平淡,“明日继续。”
      日复一日,皆是如此。
      偶尔深夜,我能听见主屋传来低低的咳嗽声,压抑而克制。直到第十夜,那咳嗽声重得隔墙可闻,我终于忍不住叩响门扉。
      “师尊……您是否不适?”
      门内沉默许久,才缓缓打开。他仍戴着斗笠,身形在月色下清瘦得惊人。
      “与你无关。”声音比平日更哑。
      我想起母亲最后那段时间——也是这般强撑着。转身去灶间烧了水,捧回主屋时,他已不在门口。
      犹豫片刻,我推门而入。
      屋内比东厢更简朴。他坐在窗边竹榻上,正将一支玉簪收回袖中——是母亲的那支。窗棂漏进的月光照在他手上,我清楚看见他左手虎口处,有一道极深的旧疤,形状古怪,似火焰又似冰裂。
      “水在案上,你自便。”他侧过身,背影在月光下像一尊静默的石像。
      我放下陶壶,正要退出,他忽然开口:“寒岁。”
      我驻足。
      “你母亲……走时可受苦?”
      我怔了怔:“她只是睡着了。桃花落时,很安静。”
      他放在膝上的手指微微蜷缩。
      “是么。”声音轻得像自语,“她总爱桃花。”
      那夜之后,辰时的功课依旧严苛,但偶尔在威压散去后,他会多说一两句:
      “灵力如溪,需循脉而行。你强行引导,反伤经络。”
      “呼吸乱了。重来。”
      “今日尚可。”
      一月后的黄昏,我正在院中调息,结界忽然波动——不似他出入时那般平稳。
      一道剑光落在院外,化作一位碧衣女子。她想进来,却被结界挡住。
      “青禾师兄!”她扬声唤道,“师妹碧瑶,特来拜会!”
      主屋的门无声开启,他立在门前,语气比平日更冷:“碧瑶仙子,何事?”
      “听闻师兄新收了弟子?”碧瑶仙子目光转向我,笑容温煦,“这位便是师侄吧?果真灵秀。”她将手中竹篮举起,“师妹备了些丹药灵果,权作见面礼。”
      他看也未看:“不必。请回。”
      碧瑶仙子笑容一僵,随即轻叹:“是师妹唐突了。”她望我一眼,欲言又止,终是化作剑光离去。
      他静立片刻,目光落在我身上,比那威压更难捉摸。
      “修行之路,终究独行。”他缓缓道,不知是对我说,还是对自己,“外物人情,有时反成负累。”
      语毕转身,竹门轻轻掩上。
      我望着那扇门,心中疑窦丛生。这位师叔显然与他相识,为何他如此疏离?她说的“拜会”,真只是寻常礼节么?
      更重要的是——母亲让我来寻他,真的只为修行?
      夜风拂过,老梅枝梢轻颤。我走回东厢时,目光扫过梅树根部的积雪——那里露出一角褪色的红绸,像是被匆忙掩埋的旧物。
      握着冰凉的落雪扇,我忽然觉得,这座山冷的不是雪。
      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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