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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减速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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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家人忙活一天,帮程浔收拾好了屋子,该添添该扔扔,空室生尘的房子终于有了人气。
韩雪晴把程浔当成自己的孩子,他体恤这孩子可怜,没人照顾,自己又不是很会做饭,于是每一顿饭都叫程浔到家里吃,买了许多大鱼大肉给程浔,连带着贺谊也跟着沾光。
周一早上六点半,晨起锻炼的贺天刚,准时敲开了贺谊卧室的房门,她从美梦中惊醒,打开门,气若游丝地扶着墙:
“运动员,我说你起这么早,你自个怎么不送他啊。”
贺天刚斗志昂扬,说话间做了三十个高抬腿,拧开运动水壶盖子喝了一口,毛巾甩到肩,潇洒地推门而去了
“不顺路!”
真是生龙活虎的老年人和死气沉沉的年轻人,天杀的,才早上六点半,比平时早起了整整半个小时
贺谊仰天大啸:“程浔,俺恨你!”
已是十月中旬,天气转凉,没有校服,程浔套了件浅灰色连帽卫衣,帽子随意搭在脑后,额前碎发被风微微吹起。
黑色双肩包里因为没有书,空荡荡的,更显他身材轻薄修长。
少年感拉满。
但贺谊却没眼看他,不是鄙视他,而是真的困得睁不开眼
贺谊肩膀垮着,脑袋一点一点的,将手机导航打开安在车的支架上,伸出软塌塌的手臂
“钥匙...你来骑,我是遵纪守法好公民,从不疲劳驾驶。”
周一的早晨,遍地的学生党和上班族,贺谊睡得迷迷糊糊的,在车子四平八稳地行驶了十分钟后,她乍然从梦中惊醒。
贺谊发誓,让程浔载她,这绝对是她今天做过最后悔的决定。
导航没有按照她平时习惯走的那条路,而是选择了一条时间较短,但有一段超大下坡的路,这条路早已被贺谊摒弃。
虽然快,但是从上到下,密密麻麻排列了一长串黑黄相间的减速带,好几次赶时间都走了这条路,每次都骑得贺谊屁股痛不欲生。
贺谊每次都觉得自己像是一颗被八十岁的手抖老大爷,拿着搓衣板颠来颠去的乒乓球。
终于有一天,贺谊捂着痔疮发炎的屁股故地重游,从头到尾地细数了一遍,一共42个减速带,很好。
贺谊悲愤难平:
设计这条路的砖家,是人否!你考虑过人民群众脆弱的屁股吗?
这段痛彻心扉的经历,从此让贺谊对这条路敬而远之。
谁曾想一个不注意,竟被导航给暗算了。
贺谊被震醒,刚睁眼反应过来时,一个减速带就“哐当”撞了上来,她身体瞬间往前一栽。
手条件反射的伸了出去,揪住了程浔衣服。
贺谊吓得瞬间抽回手,脸红的发烫。
太尴尬了,二十多年了一直母胎单身,别说跟男的亲密接触,连跟男的并肩同行的机会都寥寥无几,刚才,竟然拉了男生衣服?还是自己最讨厌的人!
贺谊不好意思往后挪了一寸,在后使镜偷窥程浔反应,程浔反应比自己还夸张,不仅脸红,还从脸颊一直扩散到了耳尖。
这货,难道也是母单?
刚不小心拉了他衣服,他不会以为我暗恋他,想让他保护吧?
贺谊被自己的想法吓得一个激灵,咬着嘴唇纠结,开口解释
“不好意思啊,刚路太陡了,我不是故意拉你的,你可别以为我...”
话还没说完,又“噔”地一声路过减速带。
这次她像个飞出去的羽毛球,上半身往前扑出大半,双手慌乱中死死抱住程浔的腰,左脸贴在了他的卫衣后背上...
淡淡的沐浴露味道混合着洗衣液的清香扑面而来,宽厚的后背,竟然还挺暖和!
刚想直起身,又一个减速带“哐当”一声....
就这样哐当了好几分钟,下坡路的减速带一个接一个。
贺谊为了不碰上他,抗拒地举起双手,努力僵直上半身,缩紧屁股上所有肌肉,企图让自己固定在座位上,好离程浔远一些...
但每过一个减速带,她和程浔就贴的更近。
程浔:“要么,你抓着我的衣服吧。”
贺谊无奈伸手。
最后一个减速带过去,贺谊终于撑不住了,大喊:
“停!”
程浔骨节分明的手握紧刹车,车子缓缓停下,贺谊从车上跳下来,和程浔面对面,经过刚才一阵颠簸,两人默契的沉默半晌。
脸都红成西红柿。
贺谊突然喊停车,程浔以为她身体难受,眉心轻蹙:
“不舒服?”
贺谊慌慌张张地把程浔赶下车,一屁股骑了上去,眼睛却不敢跟他对视
“可笑,这点小风小浪能打倒我?我是要去前面小巷子里买包子,你在这儿等着我。”
程浔诧异:
“不是刚吃...”
“没吃饱不行吗,你车技太烂影响我买早点速度,别乱跑听见没,别给我添麻烦。”
说完贺谊猛拧电门,风驰电掣地绝尘而去了。
程浔怔了一下,回想起贺谊在家里的饭量,再加上贺谊刚对他说的话,虽然不懂贺谊的操作,但总觉得她这么做是有道理的。
前面根本没有早餐店,贺谊把车骑到了不远处的拐角处,就鬼鬼祟祟下了车。
她缩在墙角后面,只敢探出半张脸,偷瞄着背着书包还站在路边乖乖等自己的程浔。
贺谊从怀里掏出个热乎乎的鸡蛋饼,边瞄边撕咬着,嘴角勾起一抹坏笑。
“你这傻子,还真等,今天就把你丢下,我可不想以后天天得早起半个小时。”
刚在过减速带大浪时,贺谊突然心生一计,俗话说得好:有其一,必有其二,一遭情,二遭例,凡是开了头就收不住,破一次规矩,留一个污点!破无数次规矩,便无规矩!
贺谊可不能这样,今天送了程浔上学,那不就等于告诉天下人,我没底线!尤其是贺天刚,以后指不定会怎么奴役自己呢。
脑海里又浮现出刚才在车上抱着程浔的画面,贺谊一阵恶寒,想想就后怕,这种事绝不能发生第二次。
刚沿途她也观察了一番,这里已经离附中不远了,况且路上还有许多和程浔同校的穿红白校服的学生。
只要程浔跟着他们一起走就行了,就算他不认识校服长啥样,只要随便拦住一个学生,开口问两句,肯定能成功走到学校,程浔再闷骚,也不至于快迟到了还不开口说话吧。
等到时候,自己美美走掉就行了,要贺天刚和韩雪晴问起来,贺谊就可以拍拍屁股推卸责任,还能义愤填膺地指责程浔一番:
“我说让他在那等我,谁让他自己乱跑,这么不听话的人以后让我如何跟他共事?不送了!”
忍让一次是大度,忍让无数次是纵容!
贺谊没忍住笑出声,怅然叹气:
“程浔啊程浔,我可不能纵容你,你长大了,将来的路,你要学会自己走!”
路边。
程浔掀起卫衣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斜斜倚在路边的梧桐树干上,影子被朝阳拉得又细又长。
明明刚才的路那么颠簸,不知道为什么,心情却莫名惬意。
他的目光落在那片粉白交织的月季花丛里,指尖在口袋里轻点着,一下,又一下,默数着那还没凋零的花瓣。
本以为贺谊要去很长时间,结果一朵花还没数完,就远远看见她生无可恋地握着车把,以一种近乎灵魂出窍的方式,连人带车平移了过来。
上坡时车码力不够,贺谊还干笑着伸出腿蹬了几步。
程浔低头看了眼表
“两分钟?”
“包子店...没开门?”
贺谊:
“我看你长得像包子。”
“还有——你刚对着那一坛花在傻笑什么?”
——
车子再一次启程,车胎碾过落叶叶片,发出轻微声响,又被远远留在身后,朝阳的金辉穿过叶隙,洒下光影,影子追随着车轮的轨迹,悠悠向前进。
两分钟前的拐角处,贺谊正为甩掉了程浔暗暗窃喜,却突然收到贺天刚打来的查岗电话,她潇洒抬手,果断点了拒绝。
五秒后,贺天刚打来视频,并以克扣生活费为要挟。
就会这一招啊...
贺谊不情不愿地接了视频。
“干嘛,我正送程浔上学呢。”
贺天刚:
“举着手机转一圈....再转一圈。贺谊,你躲在道子里鬼鬼祟祟干嘛呢?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想把程浔丢半路自己回学校。”
“不是啊,你怎么知道?”
“你回头。”
贺谊诧异转身,惊得一口气没上来,巷子另一端的出口,停着一辆黑色的SUV,车窗敞开,贺天刚带着墨镜,坐手举着电话正瞅着自己。
“......”
“爸,你跟踪我啊,而且...你大清早带什么墨镜啊。”
电话那头贺天刚情绪激动
“不跟踪你我能放心吗!我就知道你不靠谱,你跑这儿来干嘛”
贺谊皱眉拿远了手机,生怕贺天刚的口水会从手机从屏幕里喷出来,向他摇了摇手上没吃完的半块鸡蛋饼,笑得谄媚
“爸你说这种话可就不对了,你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是来给程浔买早点的。”
说完,举着鸡蛋饼逃之夭夭了,留下贺天刚坐在车里摇头叹气。
——
进校门前,程浔忽然问贺谊,坐哪路公交车可以回家。
贺谊嫌他烦人,报了个自己的生日敷衍
“905路。”
把程浔成功送到了教室,贺谊给班主任简单地说明了下程浔的家庭情况。
班主任叫林夏,教语文,是一个刚毕业的985博士生,性格直率随性,贺谊觉得林夏的性格倒是和自己挺像。
正要走时,程浔忽然从背后叫住了她,他手里攥了香囊大小的米色的小布袋,边角已磨出了柔软的毛边,包身却干净地不见一丝污渍。
递给贺谊时,布袋上还有他手上残留的余温
“贺谊,这是我妈妈之前求的,很有用。”
“你,骑车慢点。”
程浔垂眸时,视线在她手里拿着的一串电动车钥匙上停留了半秒。
贺谊没太在意,随手往包底一塞,漫不经心地应了句
“行行知道了,你赶紧进去吧。”
程浔的班主任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他身后,听到他们的对话,眉峰轻扬,眼里盛着明晃晃的惊讶
“程浔,没想到这是你姨啊,这么年轻,刚才跟我聊天,我还以为这是你姐姐呢。”
姨?
贺....姨?
呵呵。
贺谊一脸黑线,嘴角干干地抽动了两下,瞥了眼在一旁抿唇努力克制笑意的程浔。
“对老师说的对...我是他姨...”
她偷偷趁着教室大门的反光照了照,心里咕哝着
“我有这么老?”
林老师把程浔带进了教室,在讲台上做自我介绍,贺谊伸了个懒腰,本想着任务一完成就赶紧走的,但不知道为什么,站在窗子外面看程浔...她不由自主的停下了脚步。
是她从没见过的样子。
站在讲台上,程浔显得格外高大,鼻梁高挺,唇线偏薄,此刻正微抿着,候结轻轻滚动了一下,才抬起眼,目光不疾不徐地扫过台下的同学。
窗外梧桐沙沙作响,风拂过他微颤的睫毛。
“大家好,我叫程浔。”
声音清润,带着少年人独有的干净,像石子透进平静湖面,漾开一圈轻轻的涟漪。
座位底下,还有几个女生心花怒放地望着程浔窃窃私语。
讲台上,程浔的目光却穿过玻璃,独独落在一个人身上。
四目相对时,贺谊忽然觉得.....这样的程浔,好像没那么讨厌了,而且竟然还带着一点点...帅气?
怎么回事。
难道是没看清的缘故?再看看说不定就没这种感觉了。
贺谊努力踮起脚,她个子不高,最后头的窗户前面又坐了两个牛高马大正在补觉的男同学,程浔介绍到一半,两人忽然醒来,直起身,把她的视线挡了四分之三。
贺谊只好伸长了脖子,在窗户外头左扭右扭地努力张望。
但在讲台上看却不是这样的,讲台比较高,看向窗户外面的视野就更大了些,在讲台上看,贺谊就像条绝望的鱼,鬼鬼祟祟的小偷,和刚学会跳舞的大猩猩。
看的林夏忧心忡忡:
“程浔,你姨是不是有急事找你?”
程浔嘴角轻勾,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
“也许,是我姨舍不得我。”
贺谊在外面实在看的辛苦,她拿出手机拍了照程浔自我介绍的照片,发给贺天刚邀功,手指在键盘上飞速跳跃着,聊到兴头,干脆捏着语音输入框,进行了一场酣畅淋漓的报告
“爸,我可告诉你,今天我送那个闷骚上学可是一秒钟没迟到,你可真是小看我了,以后我办事你放心,你也别给我什么奖励了,我的愿望不大,你帮我把购物车清了就行了!”
她全然没发现,自己这是在神圣肃穆的高三教室外,没发现台上的程浔已经讲完话,没发现,自已已经成为了全教室的目光集中点。
当她发完了第三条语音,抬头时,和一窗之隔程浔的大脸来了个不期而遇。
程浔坐在坐在最后一排,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两人面面相觑。
身后,全班同学鸦雀无声,连同老师一起的48双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
贺谊扯出一抹苦笑,僵硬的冲全班同学挥了挥手,又双手合十举到下巴处,对着台上的老师比了个抱歉的手势,一溜烟地小跑而去。
教室里。
程浔正低着头一本本的给书写上名字,同桌小心翼翼地扯了扯程浔衣角
“哥们,你姨长得挺年轻啊,看着二十多岁的样子。”
程浔握笔的手没停
“那不是我姨。”
同桌一脸八卦
“我就觉得不是你姨,那是你姐?你妹?”
“都不是......总不会是你女朋友吧?”
程浔合上笔盖,转头
“你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