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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运气不错 ...


  •   山里的雨说来就来。

      铅灰色的天空,黑云沉沉压下,冷冽的风裹挟着雨滴,狠狠砸在叶栖竹脸上。

      她双手紧握着一把方才流寇与官差打斗时,趁乱从地上捡起来的长刀,拦在了父母和妹妹面前。

      雨越来越大,叶栖竹身上单薄的囚衣变得更加冰凉。

      她回头一看,父亲靠在囚车里,脸色苍白如纸,只胸口微微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母亲站在囚车旁,本就单薄的身形在走了几个月后更加弱不经风。

      被这场大雨一浇,叶栖竹都害怕母亲被雨砸进土里。

      十四岁的妹妹则紧紧地握着母亲的手,小鹿似的眼睛受惊一般,看着四周大喊着抢劫的流寇,与奋力抵抗的官差。

      真不知道他们这一群被流放之人有什么好打劫的。

      就算为首的流寇头子说了只打劫官家人。

      可是这群押送的官兵,一趟差事下来要走几千里地,走到如今身上也没什么余粮了。

      “姐姐,我……我害怕……”

      “没事的,”叶栖竹盯着周围乱糟糟的人群,抽空回头安慰妹妹叶听淮。

      “你就待在爹娘身边,若是有人朝你们冲过来,你就和母亲一起藏在旁边的大树旁。父亲这边有我呢!”

      妹妹瞪着小鹿一样的眼睛点点头。

      母亲撑着虚弱的身子动了动,仿佛在告诉叶栖竹,让她不要担心,自己待会能走得动。

      囚车里的父亲不知何时挣开了眼睛,疲惫浑浊的眼神里透露着一丝警惕:“箬箬,来者不善,小心。”

      叶栖竹心中一紧,点了点头。

      话音未落,叶栖竹突然听到妹妹惊呼一声,身边还传来了有人急急踏着泥水奔来的声音。

      叶栖竹猛地回头,便看到一个蒙面人挥着长刀朝囚车砍来。

      她来不及多想,急忙举起手中长刀,架住来者攻势。

      可能蒙面人也没想到,她一个女子,力气竟然还挺大。

      眼看一刀劈不成,他立马又从怀里掏出匕首,再次朝囚车刺去!

      果然来者不善!

      其他流寇都冲着官差去了,明显是对官府中人早有不满。

      再说了他们是一群流放之人,身上哪有分文。

      是以流寇们缠斗了一阵,却也没有什么人要来取他们这些阶下囚的性命。

      而这个蒙面人,两次进攻都是朝着父亲去的,显然有备而来!

      叶栖竹抬起一脚正好踢到蒙面人的小腿肚,他身形一晃没有站稳。

      这时从旁边扔过来一个石头,正好打中了蒙面人的手腕。

      匕首从他手中脱落。

      叶栖竹顺着看过去,却见一个容貌昳丽、身形婀娜的女子对她点头一笑。

      叶栖竹也朝她点头一笑,随后立马将长刀架在蒙面人下巴处。

      “你是谁?为何要杀我父亲?”

      那蒙面人半跪在泥水里,叶栖竹虽然看不清他的脸,但直觉他似乎在笑。

      “小姑娘,运气不错,不过……以前没杀过人吧。”

      “你什么意思?”叶栖竹紧绷的神经不敢松懈。

      “长刀要横向贴在颈侧凹陷处,才能一刀毙命,而你……”蒙面人低头看了一眼叶栖竹的刀,“小儿把戏。”

      三个月前,叶家还是门庭若市,父亲叶清状元郎出生,少年为官,意气风发,官运亨达,直至吏部侍郎,母亲陈音是父亲家乡县尉之女,在京中算不上高门,但胜在夫妻自小相识感情甚笃,母亲待人真诚和善,兄长叶渡云清正严明、文采斐然,叶栖竹和妹妹叶听淮自小在父母兄长的宠爱下长大。

      别说杀人了,姐妹俩连一只鸡都没有杀过。

      然而,“贪赃枉法、通敌叛国”,八个沉重的字,像一把淬了毒的利刃,刺穿了叶家的荣耀和温情,将他们一家推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父亲叶清被打入天牢,严刑拷打之下始终不肯认罪,最终全家被皇帝下旨流放。

      唯有在外出任浙江按察使的兄长,因今上惜才,也坚信他与贪腐案无关,未将其收监,只说停职查看,因此不用受苦与其他人一同流放。

      流放之前,沈舟庚走了门道,为他们打点了一番,因此路上官差对他们倒也不算特别苛待。

      然而路途遥远,又是深秋,衣衫单薄,连日赶路,母亲和妹妹病了好几场。

      好在叶栖竹向来身体不错,硬是一个人扛着,照顾母亲和妹妹。

      同时她也不敢松懈,因为她坚信以父亲的人品,绝对做不出贪墨通敌的事情来。

      她问过父亲,父亲只说自己定是被人陷害。

      既是被人陷害,那人若是想要赶尽杀绝,那流放路上就是最好的动手机会。

      三个月,不长不短,却足以让一个心高气傲、只喜欢读书作画的女子,变得勇敢无畏,长出一身的刺来,保护受伤的父母和弱小的妹妹。

      经历了牢狱和流放,叶栖竹觉得周身的血液都好似换了一番。

      好像她再也不是从前那个只热衷在深闺与密友绣花赏灯、怀揣心事悄然等待春日的无忧无虑的少女了。

      叶栖竹的目光也顺着蒙面人说的往刀上看去。

      蒙面人似乎就在等着这一刻,他立马站起身来,企图抓住叶栖竹一瞬间的愣神,也是笃定她根本不会也不敢杀人,捡起地上的匕首就打算朝叶清胸口扔去。

      电光火石之间,叶栖竹仿佛被什么击中,一种强烈的情感喷涌而出,她手起刀落,随后蒙面人的动作便停住了。

      倒下去之前,蒙面人一双眼睛瞪得极大,似乎不敢相信这个连刀的架势都不会拿的人,居然真的精准将他一刀毙命。

      蒙面人的血还是热的,喷在了叶栖竹的脸上和身上。

      囚衣早就破烂不堪,一点血污并不显眼。

      然而浓烈的血迹落在她略显清丽的脸上,仿佛是一朵淡极的花染上了艳极的色。

      雨水混着血水顺着她的眼睛往下滴落,她的眼神却比任何时候都坚毅。

      “不好,镇北军来了!”

      人群中不知是谁高喊了一声。

      流寇们有些慌乱,但又不甘心空手而归,有人提议趁乱抢走一些女人,于是几个骑马的流寇便行动起来。

      有个大胡子骑着马冲着叶栖竹的方向冲来。

      她立马提起刀,才发现那人是冲着方才那个出手扔石子的女子去的。

      她知道这个女子,听说从前是京城里有名的舞姬,不知是因为什么竟然打伤了客人。

      而那位客人恰好还是个大官员的远方亲戚,于是蓄意报复,给她安了个罪名,竟让她也流放北疆去了。

      想着方才女子的出手相救,又想到自己已经能够将坏人一击毙命,叶栖竹胸中猛地生出一股侠气,眼看那大胡子已经骑马飞奔而来,俯下身子,一只手就要揽住那女子的腰,若是被他卷到马背上带回流寇的老巢里,想要再救出女子那可就难多了。

      叶栖竹不敢多想,立马也冲了过去,对准大胡子伸过来的手就是一刀!

      “狗/日的!”大胡子眼明手快及时将手收回才避免成为独臂流寇,他掉转马头又朝那女子飞奔而来,想来不愿轻易放弃。

      叶栖竹也不甘示弱,闪身拦在女子身前。

      双手握着好几斤重的刀,眼神死死盯着大胡子,像是一头盯住猎物的狼。

      大胡子莫名被叶栖竹的眼神震住,但也仅仅只是一瞬。

      心中暗笑自己纵横江湖许多载,竟然还会有害怕一个黄毛丫头眼神的时候。

      随即他双腿一夹马肚,恶狠狠的声音在雨幕中更显低沉阴鹜:“坏我好事,那就两个一起带走!”

      “怕你命短!做不了这个好梦!”

      就在大胡子要冲上来的那一瞬间,叶栖竹一个后撤步,将女子往后推了一点,堪堪躲过了他大手的抓势,又横起一把大刀,奋力朝马腿砍去。

      大胡子差点就要成为刀下亡魂。

      叶栖竹的这几下搅局,惹得大胡子实在不快。

      他拉住缰绳,飞身下马,从马背上抽出一把大斧子。

      “小娘们,几次三番坏我好事,本来想连你一块带回去的,可是你这性子……哼!带回去也难驯服,留你不得了!”

      大胡子表情凶狠,一柄大斧子有半人之高,舞起来仿佛能撕裂黑空。

      站在稍远处的叶听淮和母亲陈音都为叶栖竹捏了一把汗。

      叶栖竹也有些慌乱。

      她看看周围,官差们几乎都跑光了,流寇刚冲过来时,她还拉住想要逃跑的官差,企图让他们看在沈舟庚的面子上,好歹护一护他们。

      结果那官差不仅不听,反而一把甩掉叶栖竹的手。

      “反正你们都是罪人,曾经再金贵如今也不金贵了,还不如我呢!”

      至此叶栖竹不得不接受现状:想活下去,只能靠自己。

      显然流寇们只是单纯冲着官差来的,如今想抢人也是临时起意。

      那蒙面人看打扮不像流寇,直冲叶清而来刀刀欲取其性命,看来跟流寇们并非一伙人。

      既然流寇们暂时并非要致叶栖竹和舞女于死地,那叶栖竹自然也不想跟大胡子硬碰硬。

      毕竟俩人在体力上确实存在不可逾越的差距。

      况且今夜雨大风凉,她自觉体力已经快要难以支撑。

      一边紧紧盯着大胡子的作为,一边脑子飞快的转动着,叶栖竹必须要以最轻松的方式逃过这一劫。

      因为她要活着!她不能死!

      父亲不能死!母亲不能死!哥哥不能死!妹妹也不能死!

      她要活着为父亲证明清白!

      她要找到陷害全家的真凶!

      ——————

      眼看流寇们几乎都要散开了,想来镇北军的威名让他们颇为忌惮。

      作为常年镇守北疆的军队,镇北军在比京城的锦衣卫威名还要大。

      叶栖竹也常听父亲讲起过,尤其是镇北军的张澎将军,据说武艺高强,为人坚毅,治下甚严,用兵如神。

      只可惜在去年与瓦剌的一场战役中身亡了。

      如今的镇北军大将军,好像是张澎将军的得力干将,叫什么来着?

      叶栖竹强稳心神,哗啦的大雨挡住了她的视线,她仍旧紧盯着对面的大胡子不放。

      “你看你的兄弟们都撤退了,我劝你也早点走吧,别到时候我俩一个没带走,还把自己的命交待在镇北军的手里。”

      “方才你也听到了吧,镇北军来了,我可听说,现在的镇北大将军,手段很是残酷,这些年他一直在四处剿匪,西北流窜了多年的齐平大匪窝,就是这位将军亲自带人捣毁的,那匪窝血流千里,人畜无归,很是惨烈,你今日若是被抓了,还会不会有命再找小娘子呢?”

      大胡子愣了愣,随手大手一挥:“别跟老子叽里咕噜讲废话了!今天天王老子来了,你也得死在这!”

      他显然不愿意再多说,把头上碍事的斗笠一摘,大手将脸上雨水抹掉,舞着大斧子就朝叶栖竹冲过来。

      说实在叶栖竹真的慌了,她想起方才蒙面人的话,这一刀该怎么才能准确无误的砍在他颈侧呢?

      太难了。

      她一咬牙,才发现自己双臂已经完全酸疼,双手实在使不上劲。

      却仍是一拱舞女,将她推到了远处,双手狠狠将刀甩起来。

      刀……脱手了。

      那一刻叶栖竹真以为自己就要死于巨斧之下,不远处的妹妹几乎已经是哭着跑过来了。

      那一瞬间她只觉得不甘:不甘心就这么死了,不甘心还没为一家人洗刷冤情,不甘心……

      眼前划过沈舟庚带笑的脸庞,他常爱穿着青衣,笑眯眯为她讲一个个有趣的故事。

      是的,她不甘心没见上沈舟庚最后一面。

      然而一支箭突然破空而来,贯穿了大胡子的心脏,他就这样停顿在半空中。

      那双手渐渐失去了力气,再也握不住手中的大斧子。

      舞女在一旁赶紧拉过失了神的叶栖竹,从地上一个官差身上扯来蓑衣,给她披上。

      “骚扰边境,还敢口出狂言。”

      随着一阵哒哒的马蹄声不紧不慢的响起,马背上那个居高临下的眼神,也第一次印在了叶栖竹眼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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