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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 42 章 夜闯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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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十五的洛阳城里。
太阳一落山,路上便没了人。
每一处街道口,都有三柱清香,两沓黄纸。
袅袅香烟,酽酽灯油,九千九百九十九盏长明灯,供奉着何家的列祖列宗。
现任何家家主何溪,身体一直不好,七月正值暑热,他却依旧穿着严实,脸色煞白,行叩首礼和上香时,身子止不住的微微发抖。
但他依旧平静端严,镇定自若,捏一角黄纸,轻轻在火盆中燃起,口中不轻不重的念到:“黄泉引路,地官赦罪。”
身后跟着伏地的千余人,也密密麻麻倒在地上,齐生生喊着同样的话语。从供奉牌位的祠堂正中,径直穿过了整条街道,连风声里,都带着那几声咒语似的祈福。
仪式结束,何溪叮嘱护卫在此小心看守,便亲自去厨房端了药,送去父亲的房间。
已经躺在床上近五年的何宗肉眼可见的油尽灯枯,明明离五十还差一两年,却骨瘦如柴,形同枯槁。一双眼瞪得铜铃般硕大,而其他五官又薄薄贴着,仿佛只是骨架上披了层人皮。
“父亲,该喝药了。”
何宗缓缓睁开眼,眼睛里满是疲惫和虚弱。
“你说,我为什么还撑着一口气,不肯走?”
“孩儿不知。”
何宗苦笑。
“你瞧着也是个不长寿的,又没有孩子,何家怎么办?”
何溪倒是淡定,他一边喂药一边回答:“主支没了就过继旁支,旁支没有就过继偏支,再不济也有义子徒弟,只要占着这片中原,住着这条洛水,何家总是能存续下去的。”
何宗叹气。
“那何衍……能死在你前头吗?”
何溪沉默了。
他看了眼床上离鬼门关明显一步之遥的老者,也跟着叹了口气。
“父亲,放黛夫人走吧。”
何宗猛然醒神,眼中闪过狠辣:“这就是我不肯死的原因,你太软弱了!”
何宗喘息着伸出手,死死抓住何溪的衣角:“那个女人,我要那个女人给我陪葬,他何衍姓何,吃着何家的饭,学着何家的武功,享用着何家的声名,自然该为我们何家做事,世家不养闲人,养他千日用他千日,你……你怎能妥协!”
何溪不再开口。
每一次都是这样。
从小到大,每一次。
有时候,他都感到厌烦了。
“你要是做不好这个家主,自有人会替你来做。一个弟弟都辖制不好,你怎么辖制各大世家?!”
何溪依旧保持沉默。
何宗绝望的看他一眼,不肯再喝剩下的药。
何溪便放下了药碗。
按照惯例,再等上片刻,就可以走了。
但今天是中元节。
他注定无眠。
本来就睡不好觉的人,遇到这种时节,总是心思更重,加上巴陵蛊之事,何溪的眉头更紧了。
床头的烛台突然爆了个烛花,何溪拿出边上的烛针轻轻拨弄。
红色的烛火突然疯狂乱转。
何溪皱眉,这室内明明没有风,是什么东西在动?床边的影子也跟着一阵一阵的晃动,他的眼皮突突直跳,忍不住对着门外喊道:
“来人!”
一般何溪侍疾的时候,是不准任何人进房间的,因为每次何宗都要说些难听的话,可如今他才是一家之主,应当维系自己的尊严。
听见何溪叫人,何宗反而睁开了眼睛:“你又怎么了?”
何溪来不及回应他,因为门外没有任何动静。
他的护卫跟着进院的,明明就守在门外。
何溪迅速提气戒备,身体护住床头。
“啪”。
蜡烛灭了。
“咚”——
房间的门被震开。
漫天飞舞的纸钱随着风一起灌进来,一张张飞向何溪眼前,他迅速升起内力,将扑向他的纸钱通通弹开,嘴里发出冷呵。
“是什么人在装神弄鬼?!”
“滋滋滋……滋滋滋……”
窸窸窣窣的声音在房间里响起,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爬,何溪当机立断拿起烛台在手中点燃。
一条竹叶青蛇正盘在房梁上,绿油油的眼睛低头俯视着他。
何溪的心几乎要停止,但多年的涵养让他强行镇定,一道掌法击出。
青蛇迅速躲开,往门口游了回去。
“他来了……”
床上的何宗看着这一切发生,竟然还有心情发笑:“巴陵擅蛇,是何衍。你看,不听我的早点派人潜伏过去处理掉他,就是这个下场。”
何溪似是听不出其中的挖苦,反而松了口气,好似这一天终于来临。
他走到门口一看,只见满院护卫全部倒在地上,额头上均贴了张纸钱,纸钱上也写了八个字。
——恶鬼引路,何家受罪。
“啊——”
室内传来凄厉惨叫。
“不好!”
何溪心下一惊,立刻赶回屋内,只见青衣账内空空如也。
父亲不见了。
他立刻从怀里掏出一枚信号弹,往天上扔去。
半炷香后,无数族人和好几队护卫匆匆赶来。
“一半人守住大门,另一半跟我去偏院。”
“是,家主。”
虽然他不确定父亲的下落。
但如果来人是何衍,那么他一定会去那个地方。
黛夫人的住处。
倚黛园。
假如牢房也分三六九等的话,倚黛园一定是最奢华的那一座。
最外圈花重金请人种了梅花布下奇门遁甲,中间养了无数猎犬用作巡逻,里面则弄了条水渠,触之即死。
重重关卡后,只得一间瓦舍。
日升日落,年复一年。
黛夫人便只得在这方寸间活着。
何衍见她的次数,两只手都凑不满。
因此等到看见瓦舍时。
他又有些近乡情怯了。
特别是,他的身边还站着简白。
母亲会接受他喜欢男人吗?母亲会祝福他的选择吗?他完全没有任何期待,就像过去母亲也从不给他任何回应。
他只记得母亲不高兴。
可就连这份不高兴,母亲都不肯亲自同他讲述,过去的事情还是何溪一点一点,慢慢讲给他听。
所以何衍对她的印象,只有冷。
彻骨的寒冷。
但他还是要来。
母亲有任何不对,总是生下了他,而他确确实实给她带来了不幸。更何况,看看身边的人,他又觉得自己没那么不幸。
比起何衍的重重回忆,简白就单纯多了。
简白从没见过这样奇特的园林,极大的景色布置搭配极小的房间。但他没问,何家做事不会没有理由,他怕不小心戳到何衍的伤心事。
见何衍待在瓦舍外有些踟蹰不敢前进,简白便大胆往前走了两步,甚至特地加重了脚步声,假如瓦舍内有人,一定听得见。要见何衍的母亲,简白不好意思两手空空,他偷偷带了礼物,没告诉何衍。简白忍不住又看了看何衍,只见何衍的神色依旧很是迟疑。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何衍。
何衍一直是淡定的,心中无时不刻有明确目标的,小小年纪便过分早熟的人。
但今天的何衍,终于露出少年人的一面。
原来他也会害羞纠结啊,简白心想。
瓦舍里终于传来动静。
简白的心都悬住了。
他没跟女性长辈打过交道,不知道该怎样相处。
七月十五的月亮极亮,简白竟然有空望了一眼天上。原来不是只有中秋才有圆月,中元节竟然也有,明亮的月光洒在瓦舍前,像简白一样,等着迎接瓦舍的主人。
木门轻轻推开。
先看到的是一只白到发光的手。
自诩长得白的简白见到那只手也要自惭形秽,因为简白的手还是有一丝红润的。可这只手白到有些发蓝,完全不见天日的那种蓝白色。
随后跟出来的一袭素服,是未经染色的麻衣。简白心头一跳,这有点像孝服。
缓缓地,麻衣的主人总算走出了木门,来到了月光下,行至两人跟前。
简白完全看呆了。
一瞬间他就知道了何衍的好样貌是从何处得来,黛夫人应当年逾四十,可脸上分寸皱纹也无,一双眉眼冷漠如冰,气质出尘却拒人于千里之外,绕是见多了美人,甚至自己也算得上容貌不俗的简白,依旧被这份美貌摄去了心魂。
即使没有任何其他理由,单凭这张绝世容颜,何家家主要抢她也十分合理。
几乎称得上一句仙子了。
仙子般的女人十分厌恶的扫了一眼何衍,开口冷漠至极:
“你怎么还没死?”
简白呆在原地。
他设想了千百种母子相见的情景,独独没有这一种。
但何衍却习以为常,他恭谨的行礼,用着同款礼貌却冰冷的话语回答:“没将母亲救出来,我还不敢死。”
“你脸上这伤,寄生了蛇蛊?”
“是。”
黛夫人笑了。
如春在花。
这一笑只觉方圆百里的鲜花也要为之羞涩低头,即使简白已经心生恼意,却还是不得不承认她的容色。
“真好,真是报应。”
简白愣住了,他没见过这么恶毒的母亲。这张容貌比何衍更盛的绝世美人,吐露出的话语却宛如一把把钢刀,就连简白听了都觉得难受。
可何衍的神色却极其平淡,仿佛这些话他听得太多,早就见怪不怪了。
“嗯,终于如您所愿。”
何衍淡淡回复后,伸手摘下了脸上金红交加的面具,好让母亲将毒疤看得更加清晰,从哪里开始,欣赏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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